火锅散场是九点四十,碗是林栖迟和花梨抢着洗的,
回房间,白绮罗往我床上一躺,三分钟,呼吸就匀了。
大小姐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我躺在旁边那四十厘米的床位上,瞪着天花板装死。
我趁收拾碗筷的时候给店长回了消息:「今晚真去不了,有事。」
店长回得很快:「三倍呢,可惜了。下周补班给你留着?」
我盯着「三倍」两个字看了五秒,回了个「谢谢店长」。
两点,迷迷糊糊中闹钟在枕头底下震。我按掉,竖着耳朵听旁边的动静。
呼吸平稳,睡死了。
我摸黑把衣服套上,动作轻得像拆炸弹。摸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一声:「唔。」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本小姐的……焦糖布丁……」
梦话。
我贴着墙挪出去,关门,下楼。大门锁了,但一楼休息室的窗户我白天留了个缝——火锅吃到一半,那时候特意去开的。
翻出去,落地,回头看了一眼三楼。
夜里的风一吹,火锅的热乎气全散了。
仓库在城郊,公交早没了,我骑了四十分钟共享单车。
两点五十到,领班扔过来一副手套:「你上回落的。胶带缠成这样就别用了,拿副新的。」
「还能用。」我接过来套上。
夜班分拣,到早上七点。传送带没停过,箱子从黑乎乎的出货口涌出来,扫码,弯腰,搬起来,放上另一条线。
干了半小时,手就顺了。顺了的意思是不用动脑,身体自己动。扫描枪滴滴响,纸箱的胶带味混着灰往鼻子里钻,腰弯到第一百次开始发酸,第三百次就不酸了——麻了。
「小姑娘,又上夜班啊。」
霞姐,隔壁线的,四十来岁,手速是我的两倍。她一边扫一边跟我说话,眼睛都不抬。
「学生吧?」她说,「这么拼,家里……」
「学习压力大,出来干活解压。」我张口就来。
霞姐笑了一声,没拆穿我。
四点半,最困的时候。传送带在眼前变成一条灰色的河,箱子是河里的石头,我一块一块捞。捞着捞着,脑子里开始放火锅。
白绮罗的娃娃菜,温言的麻酱,顾清晏给我夹的毛肚还有花梨咬和牛时瞪圆的眼睛。
滴滴,扫描枪叫了,箱子扫错了区。
「念念!」领班在喊。
「来了来了。」
我把箱子拽回来,腰闪了一下。不疼,就是麻里带出一点针扎似的东西。我扶着传送带站直,缓了三秒。
还有两个小时。
五点,换班的人来了两个,传送带慢了半格。霞姐趁这个空档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扔给我一颗。
我含着糖。橘子味的,甜得发苦。
「你这条线今天六千件。」霞姐瞥了一眼计数器,「新手里算快的。」
「缺钱的人都是快的。」我顺口接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对。
霞姐没接茬,把扫码枪换了个手:「缺钱缺到连觉都不睡的,你是头一个。」
又一箱货压上手推车,快递单朝上。收件地址,市三医院,住院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妈下周三透析。周三,又是周三。读书会也是周三,透析也是周三……
什么跟什么啊。我晃晃脑袋,把箱子搬上线。
下个月的透析费下周交,一万二。存款,四万七。还完这个月的债,剩……
七点下班,天刚亮。霞姐塞给我塞了个鸡蛋:「夜班福利,多煮的。」
「谢谢霞姐。」
「路上别睡过去。」她说,「别一觉坐到了终点站。」
首班电车,车厢空得能打滚。我靠着车窗坐下,玻璃凉丝丝地贴着脸,车身一晃一晃。
晃得真舒服啊。
我就闭一下眼,就一下。
「苏念?」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猛地睁眼,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林栖迟。运动服,书包,额头上带着晨跑出来的汗。
「你真是苏念啊!」她嗓门贼大,「我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在首班车上?」
我脑子还是糊的,脱口而出:「买早点。」
「买早点?」她看了看窗外,「这都快到学校了,你在哪买的?」
「……前面站,特价限量,没抢到。」
「哦!」她信了,一屁股坐我旁边,「那太可惜了。早知道我给你带,我妈今早烙了鸡蛋饼。」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昨天火锅真不错!下次什么时候再吃?我请客!」
运动系的人是不是脑子全长了肌肉,没长算盘啊。
她拧开一瓶运动饮料灌了一口,想了想,递过来:「喝吗?」
「不了——」
「你脸色好差。」她盯着我看,忽然凑近,「黑眼圈都出来了。昨晚没睡好?」
「认床。」我把脸别向窗户,「旁边多了个人,睡不着。」
「白绮罗吗?」林栖迟笑出声,「她是不是抢你被子了?她看着就像会抢被子的人!」
「何止抢被子。」我想起那四十厘米,「她把我人形抱枕的属性都开发出来了。」
「哈哈哈!」林栖迟笑得整个车厢都在响,笑完把饮料塞我手里,「喝吧喝吧,补充糖分,你看着快没电了。」
我握着那瓶饮料,没再推。
精神恍惚间听到身旁传来一句嘀咕「我们小时候一起睡觉是谁抱着谁呢……」
到学校站,七点五十。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她往操场跑,我往寮跑。得赶在白绮罗醒之前躺回床上,装作我只是去了趟厕所——
我宿舍的门开着。
我明明记得我关了的,周末应该没人会起那么早。
我放轻脚步挪到门口,探头。
白绮罗抱腿坐在床上,校服外套披在肩上,头发翘着一撮,就那么看着我。她脚边摆着我的枕头——昨晚我睡的那侧的枕头。
「哟。」她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鞋扫到我的脸,「知道回来了?」
「我……上厕所。」
「看看你灰头土面的样子。」她一条一条点过去,声音慢悠悠的,「苏念,你是在户外如厕的吗?」
我张了张嘴,没编出下一句。
有种夜里偷情被发现的既视感
白绮罗从床上站起来,踩着拖鞋走过来,绕着我转了半圈,像检查一件被退回来的货。
「一身的灰,」她抽了抽鼻子,「还有纸箱味。」
鼻子这么灵,你属唐晚的吗。
「本小姐问你话呢。」她停在我面前,抱着手臂,「半夜三点,人从床上消失。苏念,你要么给个说法,要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慢悠悠举起来。
「要么本小姐现在就把『苏念夜不归宿』六个字,发给风纪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