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绮罗举着手机,情况有点僵持不下。
说实话我并不想像任何人坦白自己的窘境,刚下班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已经濒临极限。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也不清楚自己能否像面对顾清晏一样老实交代。
就在我脑子快要乱成麻时,她把手机收了回去塞进外套口袋。
「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她说,「就不追究了,下次一定要老实坦白。」
我准备好挨训了,结果她拎起毛巾扔到我脸上。
「先把你这一身灰拍了,去洗个澡。」
「啊?」
「本小姐才懒得管你。」
苏念在心里感激她的大度,白绮罗像是要看着她似的又留宿了一晚。
周一早上,我对着镜子涂遮瑕膏。
镜子里那张脸,眼圈黑得发青,跟被人揍过两拳似的。遮瑕膏我挤了三下,挤出来一点空气,第四下才见着东西。
「你挤那玩意跟挤牙膏似的。」白绮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嫌弃地看着镜子。
「快用完了。」
「本小姐看得出来。」她伸手把管子抢过去,拧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什么牌子。」
「不知道。」
白绮罗没接话,把自己的化妆包拉开,从里面挑出一支,扔到我手里。
「本小姐的,先用着。」
我低头看那支东西。外壳沉甸甸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
「这个多少钱。」
「三千二。」
我把那支东西放回她手里,非常快地放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这个太贵,我配不上。」
「谁问你配不配得上了。」她又塞回来。
「那我也不能用啊,这得——」
她打断我,「算人情欠着。」
她背对我走到门口,顿了顿,「还有,别拿你那破玩意糊脸了,糊得跟墙皮似的,本小姐看着烦。」
我握着那支遮瑕膏,站在镜子前,没动。
她到底在别扭什么啊。
第一节上课,我的清醒术全面溃败。
第一招,掐虎口。掐了十分钟,虎口红了,人还是困。
第二招,含薄荷糖。含了两颗,困意原封不动,倒是鼻子通了。
最后我把椅子往前挪,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
这招有效,有效了大概两分钟。
老师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答了一句「到」,然后老师说:「那你来说说,这一段表达的是什么。」
「作者的睡意——啊不对,是诗意。」
教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全班笑翻了。
我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烧起来。
「坐下吧。」老师叹了口气,「注意作息。」
我坐下的时候,视线扫过窗边。
顾清晏站在那里,手里的笔在动。
课间,她堵在我座位旁边。
「今天走神七次。」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周同期是四次,上升百分之七十五。」
「你连走神都统计?!」
「睡眠时长没有改善,提案执行第三天,无效。」她合上本子,「需要加强。」
「加强?」我急了,「你还要怎么加强,我周六都没去加班了!」
「周六没去,周日去了。」她面无表情。
我噎住。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把手伸过来,两根手指在我眼下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碰完就收回去,像确认什么的。
「这里。」她说,「颜色更深了。」
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手指碰到的地方有点凉,凉完了有点烫。
「……那是妆。」
「那是遮瑕膏。」她纠正我。
她走了,我坐在座位上抬手摸了摸眼下。
被她碰过的那块皮肤,还在发烫。
体育课,林栖迟从球场那头喊我:「苏念!接球!」
一个篮球朝我飞过来。
我看着那颗球,脑子里想的是枕头。球越飞越近,我的身体完全没反应,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好想躺下。
球砸在肩膀上。
不疼,但我顺势往后一坐,坐在了地上。
「苏念!」林栖迟冲过来,蹲在我旁边,「没事吧?」
「没事,就是坐一下。」
「坐一下?」她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你刚才眼睛都闭上了!」
有吗?还真有。
我闭了一下眼,睁不开了,脑子已经在往下沉。
林栖迟把我拉起来,把我胳膊架在她肩上。她身上有汗味,热烘烘的,但并不讨厌。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她小声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把水塞给我:「喝水。喝完了我送你回教室。」
我喝了,她真的把我送到了教室门口。
放学前一节课的课间,唐晚凑到我跟前。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数清她鼻尖上有几颗小痣。
「你眼睛下面。」她说。
「什么。」
「有颜色。」她伸出一根手指,往我眼下戳过来。
我侧头躲开。
「妆。」
「我见过别人化妆也这样。」她想了想,「但是她们是去玩,才化。」
「我也是去玩。」
「哦。」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两秒,「可是你玩完了不高兴。」
我没接上这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是一颗糖。
「给你。」她说,「我困的时候吃这个。」
「你平时也困?」
「不困。」她想了一下,「我是觉得你需要。」
我把糖接过来。
糖有点软,估计被她的体温捂了半天。
我剥开吃了,橘子味的。
唐晚蹲在旁边看我嚼,看了一会儿,很满意地「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午饭时间,我趴在自己的餐盘前,基本上是闭着眼睛吃的。
吃到一半,桌上多了一罐速溶咖啡,罐子还是温的。
我抬头。
白绮罗站在桌边,抱着手臂。
「喝。」
「你哪来的——」
「本小姐买的。」她拉开椅子坐下,「本来想买现磨的,那家排队。就这个了,喝。」
「你不喝?」
「本小姐不喝速溶。」她说,「赏你了。」
我拧开,喝了一口。苦,不甜,是那种老式的、什么花样都没有的苦。
「谢了。」我说。
白绮罗没理我,扭头去看窗外,嘴角往下压着,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这罐咖啡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记到一半,忽然记不下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东西越来越难记成账。
午休我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头底下垫着一本书,不是我的书。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也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见白绮罗坐在对面,只穿着制服,外套领口露出来一点。
「本小姐的书放在桌子上。」她头也不抬,「你自己趴上来压着的,本小姐懒得拿。」
外套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