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五点二十。
我睁眼的时候,白绮罗已经坐在床边了。
「醒了。」她说。
她把咖啡往我手里一塞,「喝,喝完去上你的早班。」
我拧开喝了一口,苦得我整张脸皱起来。
「难喝吧。」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难喝就对了,本小姐特意挑的最难喝的那罐。」
「为什么挑最难喝……」
「让你记住,」她背对我往自己床边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凌晨爬起来,为了让你喝上最难喝的咖啡。」
我愣了一下。
这话从白绮罗嘴里说出来,绕了三道弯,我居然听懂了。
周二过得像被人按了快进。家教两小时,回来抄笔记抄到十二点。白绮罗躺在床上,说是睡了,可我每次翻身,她的呼吸都会乱一下。
她根本是在监视我。
早上五点半的便利店,我站得像个没上发条的机器人。中间来了个客人,一口气买了二十串关东煮,我一串一串往纸碗里夹。
夹到第十一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萝卜掉在台面上。
「你没事吧。」店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
「没事。」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喝了水。」
店长看了我三秒,从货架上拿了个饭团塞过来:「吃。算我请的。」
「不用不用——」
「吃。」她说,「你倒在我店里,我还得写事故报告。」
我只能接受店长的好意,吃完一定要打起精神。
上午第二节,黑板上的字开始重影。
第三节,字的边缘长出黑边,像被谁用橡皮擦了一圈。老师的声音变成一种嗡嗡的响,落在耳朵里,不进脑子。
我掐虎口,虎口掐红了都没感觉。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想再撑一节课,撑到午休趴十分钟就好。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没趴。
教室里太吵,而且今天顾清晏的巡查路线是这一层。我不想被她看见我这副样子,更不想听她说「睡眠时长不足,需要加强」。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旧图书塔。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自己按下去。
这个点温言学姐一定在。她看见我这样,会问,会递热水,会用那种「哎呀你这孩子」的表情看我。
不是她不好,是我现在受不住那个表情。
所以我去了那道通往天台的楼梯,虽然进不了天台,门前的那片空间也挺清净的。
往上走,水泥台阶一级一级,越往上越窄。走到顶,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那把顾清晏换的锁,锁孔周围有一圈划痕,深一道浅一道,不知道是钥匙磨的,还是别的什么磨的。
天台。
那扇门后面天台的风景,没人看过。校园传说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两个人一起打开就能永远在一起。
我不信这个,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管我的地方靠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在地上拉成一条细线。
我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门。铁门是凉的,隔着制服都能感觉到。
「就五分钟。」我跟自己说,「五分钟就下去。」
我闭上眼睛。
先是耳朵嗡的一声,像有人把电视调到了没有信号的频道。
然后是视野。从四周往中间缩,缩成一条缝。
我闻到灰尘味,还有铁锈味。
我想站起来。手撑在地上,膝盖用力——
腿不是我的了。
我数了三次呼吸,想让自己别慌。第一次数到五,第二次数到三,第三次没数完。
我往下滑了一点,肩膀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看见的,是楼梯口那个人的影子。
黑色的长发,站得很直。
然后那个影子动了一下,跑了起来。
风纪委员是不能在走廊里跑的。
她跑向我。
「苏念。」
「苏念!」
第二声。
我第一次听见她用那种声音说话。
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心跳。不是我的——贴着她的胸口,隔着制服,一下一下,不像她的风格。
我被抱着。
「别睡。」她说。
「……嗯。」
「看着我。」
「……看不见。」
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
「苏念。」
「……在。」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的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跟平时巡查的时候一模一样。心跳却快得完全不是一个节奏。
上楼梯的时候,我看见她额角有一层薄汗。她平时连气息都不会乱。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纸张,油墨,还有一点淡淡的咖啡香。
我想说「放我下来」,但嘴张不开。
「……不能请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这周还要缴费,请一天扣……」
她沉默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身体重要。」她说。
过了几秒,她又说了一遍,像怕我没听见:「你最重要。」
第二遍。声音还是平的,但收得更紧。
保健室的床是白的。她把我放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翻墙那天轻了。」
医生把听诊器拿开,翻我的眼皮,看了很久。
「低血糖,脱水,睡眠不足。」她在病历上写,「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有吃……」
「吃什么。」
「饭团。」
「几顿。」
我闭着嘴没算出来。
「家长电话。」医生头也不抬。
「不用了。」
「晕倒的学生要通知家长。」
「留我的电话就行了。」顾清晏在旁边开口。
医生抬头看她。
「学生会会长。」她说,「校方联系人。」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葡萄糖。针扎进手背的时候,我疼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还有知觉。
顾清晏没走。
她站在床边,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我肩膀,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她。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
保健室的窗,正对着那栋楼。楼顶的天台,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角——铁门,还有一段锈掉的栏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今天要是倒在别的什么地方。」
她停了一下。
「没人知道怎么办。」
「对不起。」
我想问。
为什么她当时会去天台门口刚好发现晕倒的自己。
可葡萄糖顺着针管往血管里流,眼皮越来越重,那句话还没到嘴边,我就睡过去了。
睡着之前,我好像看见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正好挡住天台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