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的时候,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白色。天花板,墙,还有我手背上那块白色的胶布。
吊瓶已经空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没力气。
「醒了。」
声音从右边来。我偏头,看见顾清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皮本搁在膝盖上,笔没动。
她看着我。
「……几点了。」
「下午四点二十。」
我睡了四个小时。
「下课了?」
「还有五分钟。」
「那你不去巡查?」
「不去。」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手是凉的。
「退烧了。」她说。
「我没发烧。」
「你晕倒的时候体温三十八度六。」她说,「医生说的。」
「……哦。」
她转身去倒水,我盯着她的背影。
天台。
我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又怎么样,她会答吗。
她把水杯递过来,扶着我坐起来。杯子是温水,不烫,正好能直接喝。
她扶我的时候,手掌托在我后背,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慢点。」
我喝了一口,又一口。水顺着嗓子往下走,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的感觉。
「医生呢。」我问。
「出诊去了。」她说,「留下话。」
「什么话。」
「按时吃饭,每天睡够七小时,一周内不许熬夜。」
她一条一条念,像在念风纪条例。念完还顿了一下,像在等我反驳。
「……做不到。」
「她还说,」她顿了顿,「如果再晕倒一次,就要通知家长了。」
我喝水的动作停住。
「她不知道我家长的事。」我小声说。
「我知道。」顾清晏说,「所以联系人写的是我。」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床边,背光,表情看不清。
「你不用谢我。」她说,「这是会长的职责。」
又是职责。这人每次做了超出职责的事,都要补一句「这是职责」。
「……那医药费呢。」
「我付了。」
「多少钱。」
「……记你账上。」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药瓶,「葡萄糖一瓶八块,诊费二十,营养剂——」
「营养剂是什么。」
「医生开的。」她从桌角拿过来一个白色纸盒,「维生素B,补铁的,还有一种退烧药。」
「多少钱。」
「……」
「顾清晏。」
「一百二。」
「我会还你,」我说,「月底。」
「不急,」她说,「你先吃饭。」
她从旁边拿过来一个袋子,是便利店的。里面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还有一根香蕉。
我盯着袋子,半天没接。
「你是不是去找店长了。」
「路过。」她说,「她说你今天没去上班,问我是不是病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保健室。」
我闭了闭眼接过袋子,拆开三明治。火腿蛋的,是我爱吃的口味。
我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硬,是放了一段时间的。店长不会卖放硬的三明治。
是她买的,又不好意思直接给,就说是店长送的。
我没拆穿。拆穿了她下不来台,我也下不来台。再说,三明治再硬也是热乎的,火腿蛋也是真的。
三明治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苏念。」
「嗯。」
「你今天,」她停了一下,「为什么去那里睡觉。」
我嚼着面包,没说话。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说,「教室太吵。」
「旧塔不安静吗。」
「……今天不想去塔。」
「为什么。」
我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捏成团。
「温言学姐会问。」
「问什么。」
「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不想说。」
顾清晏没说话。
「你也别管。」我看着她,「你管了我也不听。」
「我没管。」她说。
「你刚才问了为什么去天台。」
「……那是最后一个。」
她把香蕉递过来。
「吃。」
「吃不下。」
「医生说要吃。」
又是医生,就知道往医生身上推。
我接过香蕉,慢慢剥。皮剥到一半,手一抖,香蕉掉在了被子上。
「……」
「没事。」她伸手捡起来,「我来帮你剥。」
她的手很纤细很好看,我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剥香蕉。
「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她坐回椅子上,翻开黑皮本,开始写什么。
我咬着香蕉,偷偷看她写。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划掉,重新写。
她写的东西从来都是一次成型,数据是数据,结论是结论,连逗号都不会改。
「你在写什么。」
「巡查记录。」
「你今天没巡查。」
「补写。」
「……哦。」
她又写了几行,然后合上本子。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纸页拍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保健室里很响。
「睡吧。」她说,「医生说你要休息。」
「我刚醒。」
「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她看着我,像在评估。
「那我给你念题。」她说。
「啥?」
「你上周的数学测验,错了三道。」她翻开本子,「第一踢,第三题,第七题。我给你讲。」
「……我现在是病人。」
「病人也可以听题。」她说,「不听就浪费了。」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真的开始念。
「已知函数f(x)等于x的三次方减三x加一,求——」
「顾清晏。」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赶紧好起来好继续盯着我。」
她顿了一下。
「……是。」
「那你念吧。」我闭上眼,「念到我睡着为止。」
她继续念。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怕我听漏。
我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沉。
睡着之前,我好像听见她停了一下。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念了。
「苏念。」
「……嗯。」
「下次。」她说,「想安静的时候,去我办公室。」
「……为什么。」
「那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你呢。」
「我也不。」
我想笑,没力气笑。
「……好。」
她没再说话,笔又在纸上沙沙响。
我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她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我。
然后,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