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时候,顾清晏坚持要送。
「医生说要有人送。」
「保健室到寮就五分钟。」
「五分钟也存在你晕第二次的概率。」
我争不过她。这个人决定的事,拿撬棍都撬不动。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她走在我旁边,步速压得比平时慢,走两步就用余光扫我一眼,像在巡检一件易碎品。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拎着书包,我的影子揣着手,中间隔着半米,整整齐齐。
「顾清晏。」
「嗯。」
「你这样送我,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风纪委员会护送身体不适的学生回寮。」她面无表情,「条例允许。」
「条例里写的?」
「刚加的。」
「……你还能现加条例?」
「会长权限。」
行吧。权力真是好东西。
到了寮门口的台阶,我腿软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我的手腕。
手指扣上来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顿。如果不是她扶着我,我可能都感觉不到。
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用力。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
我自己平时没注意过。右手掌心,靠近指根的地方,一层薄薄的、硬硬的茧。是仓库搬箱子磨出来的,便利店收银扫条码扫出来的,月亮船端盘子端出来的。
指节上还有一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这些东西我自己都快忘了。每天用,每天磨,磨着磨着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忘了。就像地板上的划痕,天天踩,踩久了就看不见了。
可顾清晏摸到了。
她的手是会长的手。翻卷子、握钢笔、敲键盘的手。掌心大概是软的,没有茧。
她一定是第一次摸到这种手。
我忽然有点想把手缩回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怎么说呢。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在乎顾清晏的想法,我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顾清晏。」
「嗯。」
「你刚才……」
「走吧。」她打断我。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就走。走得很快,比来时快多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走得太急了,急到我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谢谢。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听我说谢谢。
在她转身的过程中,我看见她发丝间露出的耳朵隐隐泛红。
回寮之后,白绮罗正在我床上剪指甲。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那个冰块送你回来的?本小姐从窗户看见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就是……没什么。」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苏念,你脸色不对。」
「我刚从保健室回来,脸色当然不对。」
「少来。」她把指甲刀一合,「你跟那个冰块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真没事。」
我把书包放下,去洗手间洗手。
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手上,那些茧被水一泡,发白,鼓起来,格外明显。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是用来还那三十七万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保养。工具磨坏了,换一把就是。
可我只有这一双手。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擦干了之后,茧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回到房间,白绮罗还在等我。
「苏念。」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小姐。」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脚边看。」
我愣了一下。
「……是吗。」
「是。」她盯着我,「你刚才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自己的手三分钟。本小姐不知道你手上有什么,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人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尖。
「没什么。」我说,「就是……手有点糙。」
「糙?」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
她的手是软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凉凉的。
她把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这是茧。」她说。
「嗯。」
「你手上怎么会有茧。」她皱起眉,「你又不练体育。」
「……打工打的。」
「打什么工能打成这样。」
「搬东西。」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指腹在我的茧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松开了,没说话。
「你别多想。」我说,「就是兼职而已。」
「本小姐没多想。」她转过身,爬回自己床上,把被子拉得哗啦响,「本小姐只是在想,你的手,比本小姐家以前那个女佣还糙。」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在损我吗?
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嫌弃,更像是……一种很轻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忽然意识到,白绮罗大概很久没碰过这种手了。
现在她抓着我的手,大概想起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某种意义上,我们现在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是她的船刚刚沉,我的船早就沉了,我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不觉得冷了。
我爬回自己床上,把手缩进袖子里。
晚上,白绮罗睡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晏:「明天中午,食堂。坐靠窗的位置。」
我:「干什么?」
顾清晏:「翻墙37次。按风纪条例第十七条,记过一次。」
我:「……秋后算账???」
顾清晏:「或者劳动抵扣。每天中午一小时来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档案,劳动期间提供工作餐。」
我:「你等等,37次都是多久的事——」
顾清晏:「违规没有追溯期。」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连关心人都要走流程。
我身边净是些麻烦的人啊,包括我在内。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吹得寮门口的铁架子哐当响。
我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
那些茧,在月光下发白,像一层薄薄的盔甲。
我忽然想起,顾清晏刚才松手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我的手上停了大概一秒。
还有泛红的耳朵…她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这可是那个顾清晏,我想象不到那样可爱的她。
她从来不跟我商量,自顾自地安排我的生活。
最气人的是,我居然真的只能选她给的那个选项。
记过会影响奖学金评审,我没得选。
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此时我还不知道这或许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