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暴力破拆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蜜蜜亚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靴踩在地板上，金属装备碰撞出细碎的声响，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卡星语。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武器。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右手抓起枕边的卡片，左手摸向颈间的项圈。卡片刷过卡槽。又是那种感觉。黏稠的、温暖的漆黑覆盖身体，那些漆黑的羽翼从肩胛骨和大腿处炸开，在半空疯狂生长。
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名特警冲了进来。黑色的作战服，全覆盖式头盔，手中的突击步枪装配着能量弹匣，枪口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人类特警。他在看到蜜蜜亚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有犹豫。
枪声响起。自动步枪连射。子弹拖着曳光尾迹击中蜜蜜亚的胸口、腹部、肩膀。每一发都在她的体表撞击并发出金属爆鸣，但这些无法伤她分毫。没有伤口，没有疼痛，甚至连冲击力都感觉不到。
特警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他不再开枪了。他站在那里，枪口微微下垂。蜜蜜亚背后那些血管状的羽翼在缓缓脉动着，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没有武器。他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武器。没有枪，没有刀，没有任何可以归类为“武器”的东西。但眼前这个少女的身影令他恐惧而迷茫。
这是存在于现实的东西吗？
无论是那些黑色的触手…或是羽翼还是一个没穿任何护甲却能够无视子弹射击的少女。
他现有的人生经历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喂，你在干什么？”门外传来队友的声音“报告情况！”
特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枪口下垂，头盔下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撤出来！”
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抓住特警的肩甲，把他整个人往后拽。特警踉跄着退出了卧室，门框外面传来急促的对话，里面有外语，但蜜蜜亚听不懂，她的廉价翻译器也跟不上多人同时说话的语速。她的心脏在狂跳，那些血管状的翅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像是受惊的含羞草。她被子弹打了。被一把枪打了。而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昨晚被激光打中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完好无损，自己的胸口也白白净净。甚至没有灰尘。
“等、等一下——！”
她朝着门口喊了出来。声音带着颤抖，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门外的卡星语停了。
几秒的沉默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同于刚才那个年轻特警的声线，这个声音更低沉、更冷静，翻译器的同传几乎是与原声同步输出的。
“解除武装。接受逮捕。”
蜜蜜亚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什么都没做啊！”她喊，“我只是——我昨晚只是——”
“最后警告。解除武装，走出卧室，双手放在可见位置。否则我们将使用致命武力。”
“我不是说了有误会吗！”
蜜蜜亚的脚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羽翼碰到了身后的书桌，把桌上的台灯碰倒了。台灯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
“蜜蜜。”
kimi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蜜蜜亚转过头，看到白色的幽灵正飘在她身侧，脸上挂着一种蜜蜜亚之前没见过的表情。那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得认真了。
“别听他们的。”
“什么？”
“你想想看。”kimi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虽然那些特警听不见，“昨晚卡星人袭击了你，他们知道你有力量。如果你现在解除变身，被他们带走，你就完了。卡片会被没收，项圈会被研究，你会被关在某个地方当实验品——然后再也没人能找到那张能复活你爸妈的卡片了。”
蜜蜜亚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所以——”
kimi退后一步，白色的卷发在空气中漂浮，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而危险。
“把他们都干掉。”
蜜蜜亚的瞳孔收缩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们——他们是人。”
kimi歪了歪头“他们是敌人”
“总之不行！”蜜蜜亚猛地摇头，“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他们是无辜的——我、我做不到——”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通牒。十秒。十。九。八——”
蜜蜜亚的牙齿在打颤。她看着门口，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门板，看着门框外面隐约移动的黑色身影。她的羽翼在身后紧张地收缩又张开，收缩又张开。
“——四。三。二。”
她转身。
羽翼猛地展开，从肩胛骨和大腿处延伸出来的漆黑血管状结构像是被狂风撑开的帆。蜜蜜亚冲向窗户，漆黑的手握成拳头砸向玻璃。窗户在她面前碎裂，玻璃碎片被羽翼带起的风卷成一道闪光的轨迹。她没有犹豫。她没有时间犹豫。她从窗户跳了出去。
世界在旋转。地面急速逼近，公寓楼的墙面在她视野边缘疯狂向上掠过。一跃百米，她来到了高空。
蜜蜜亚本能地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那些血管状的羽翼在她背后疯狂地拍打，完全不顾她的意志，像是受惊的鸟在笼子里乱撞。
“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她因为惯性而上升，完全不受控。她不会飞。她不知道怎么飞。那些羽翼只是挂在她背上，她不会控制它们——
——不对，能够飞行的不是这些翅膀一样的东西，或者说这些东西本就不是翅膀。
她感觉到了。那些体内中流动的东西，每一次脉动都和她的心跳同步。如果说她借用了魔女的力量，那这些奇妙的东西就是魔力吧。
于是她试着放松，去感受魔力。
蜜蜜亚的身体猛地一顿，她停住了。
成功了！
她大口喘气，羽翼在她身后伴随着呼吸节奏浮动。
她低头。
然后她看到了。
她住的那栋公寓楼。她曾经住的地方已经被摧毁了。砖石和混凝土碎块散落在楼下的街道上，七楼和八楼之间的楼板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钢筋从混凝土中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冲击波把相邻几桩建筑的窗户全部震碎，空调外机歪斜地挂在墙上，有一台正冒着黑烟往下掉。
她跳出去的时产生的冲击波把整栋楼都震塌了
“哇。”
kimi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白色幽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她身边，卷发在风中乱舞，白色的眼睛看着下面那栋被破坏了一半的公寓楼。
“高空的风景怎么样？”
蜜蜜亚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栋楼，看着楼下街道上聚集起来的人群，看着远处正在靠近的警车灯光，看着破碎的玻璃和混凝土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鼻镇。四周环山的小镇。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条街道她都走过，每一棵树她都见过。从这里可以看到镇子边缘那条绕山而过的公路，桥梁，可以看到山坡上矗立的信号塔，可以看到浮空列车轨道。
她注意到底下的人群，人们开始躁动。有人对她拍摄，有人惊叫，有人仓皇逃窜，灾害警报声在全镇鸣响。
她好像变成异类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
“我、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颤抖。
“嗯？”kimi挑眉看着眼前的少女。
蜜蜜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她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连串音爆和马赫环，她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那些力量，她想逃。
蜜蜜亚在加速。空气在她周围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她看不见任何东西，风声灌满了耳朵，挂在耳朵上的廉价翻译器已经被冲击撕裂。她闭着眼，牙齿咬着下唇，任由自己飞向未知的方向。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恐惧。
“砰——！”
撞击。剧烈的撞击。蜜蜜亚的身体撞进了山体，岩壁在她面前碎裂，碎石和泥土像是爆炸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撞成齑粉，烟尘和碎屑冲天而起，在阳光下形成一朵亮橙色的蘑菇云。蜜蜜亚的羽翼收拢包裹着她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撞进了哪里。她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她的脸埋在泥土里，耳朵在嗡嗡作响，嘴里有沙子的味道。她解除了变身。卡片回到她手中，项圈还在脖子上。衣服变回了睡衣，身上沾满了泥土、碎石和擦伤。她蜷缩在烟尘弥漫的撞击坑中，双手抱着膝盖，全身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怎么会这样。”
她伸手去拽脖子上的项圈。拽不动。她用力拽。橡胶弹性很好，拽开一点就弹回来贴得更紧。她拽了十几次，手指都拽疼了，项圈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
“你是蠢货吗。”
kimi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
蜜蜜亚猛地抬起头。白色的幽灵穿过漫天尘土飘到她面前，卷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白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蜜蜜亚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痕，从脸颊一直流到下巴。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卡片，指甲嵌进掌心。
“都是你——！”她的声音破开了，沙哑而尖锐，“都是你害的！你让我去拿那个卡片——你让我刷卡——你让我不要解除变身——都是你！”
kimi飘在那里，没有动。
“你想利用我！”蜜蜜亚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什么‘让你见到爸爸’——你根本就是——你根本就是想让我做这种事——你从一开始——你从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堵住了喉咙。她用袖子去擦，但袖子也全是泥，擦得满脸都是灰。她在哭，在发抖，在骂，但她骂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kimi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飘在那里，白色的卷发在烟尘中轻轻飘动，白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蜜蜜亚。没有笑容。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
蜜蜜亚骂累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肩膀剧烈地起伏。眼泪滴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kimi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油腔滑调，也没有耍宝。
“怎么不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蜜蜜亚的肩膀僵住了。
“如果昨晚你听我的话，”kimi的声音依然很轻，“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回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你回家睡觉，我提醒过你危险。然后今天早上特警来了。你想逃，但是你自己又不会控制力量。你跳出窗户的时候把楼炸飞了。然后你飞的时候控制不了方向，撞进了山里。”
她停顿了一下。
“失控的是你，蜜蜜。不是卡片，不是项圈，不是魔法和魔力。是你自己太没用了。”
蜜蜜亚的嘴唇在颤抖。
“你没有天分。至少现在没有。你连怎么飞都不会。在昨天晚上你没法控制力量时你就该知道自己的斤两。”
蜜蜜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地上。烟尘渐渐散开，早晨的阳光照进这个被撞出的深坑。在她周围，草木的残骸和碎石遍地散落。
她爬过去，捡起一根断掉的尖锐树枝。她跪在地上，双手握着树枝，把尖端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她的手在抖。树枝在抖。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树枝上，落在泥地上，落在自己发抖的手背上。
她没有扎下去。
kimi没有说话。
蜜蜜亚也没有。
烟尘缓缓散开。阳光从深坑的开口处照进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一个跪在地上，握着树枝抵着自己的喉咙。一个飘在半空中，白色的卷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kimi打破了沉默。
“蜜蜜。”
蜜蜜亚没有反应。
“虽然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天，”kimi说，“但我知道。”
蜜蜜亚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没有那种胆量。”kimi的声音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鼓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有希望。那张卡片还在。你爸爸还在等你。”
蜜蜜亚的手指松开了。树枝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还在流。
“……你简直就是恶魔。”她说。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
“多谢夸奖。”kimi歪了歪头。
蜜蜜亚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灰和泥和泪混在一起，擦不干净。她看着kimi，绿色的眼瞳里不再有刚才那种疯狂的怒火。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事情已经这样了。”kimi飘近了一些，“再怎么克制也没有意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那张卡片。只要有那张卡片，一切都能改变。你爸爸、你妈妈、这栋楼、这个小镇——所有的一切。”
蜜蜜亚看着她。
她想要相信。她需要相信。如果现在连这个都不能相信的话，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我……要怎么才能控制住那些力量？”她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她明知道答案会很荒谬的问题。
kimi眨了眨眼，白色的卷发晃了晃。
“菜就多练。就像学骑自行车一样。”
“你刚才不是说我没天分吗。”
“没天分和不能练是两回事嘛。”
蜜蜜亚正要说什么——
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不，不是飞机。蜜蜜亚抬起头，看到一个巨大的方形金属箱从天空中坠落，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朝着她所在的山地方向直直砸下来。金属箱大约七八米高，表面有发光纹路，在光照下泛着银灰色。
“——！”
蜜蜜亚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向旁边扑了出去，滚进了一个低洼处。
金属箱砸在十几米外的山地上。地面猛地一颤，蜜蜜亚整个人被震得弹起来又摔回去，牙齿咬到了舌头，嘴里泛起铁锈的味道。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和泥土打在脸上，她用手臂挡住眼睛，感觉到碎石打在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快变身——！”
kimi的喊声从旁边传来。
蜜蜜亚没有犹豫。她抓起卡片，刷过卡槽。黑色的物质从项圈涌出，漆黑在瞬间覆盖身体。同一时刻，金属箱炸了。
合金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每一片都像是炮弹，把周围的岩石击碎、把树木拦腰斩断、把地面犁出深沟。爆炸的冲击波向蜜蜜亚扑来，她本能地蜷缩身体，黑色肢触收拢包裹住她，漆黑的血管状结构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层屏障。
碎片打在上面，弹开了。冲击波掠过去，她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被吹走。
爆炸过后，烟尘弥漫。蜜蜜亚松开羽翼，慢慢站起来。周围的土地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岩石被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树木在燃烧，火焰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整个山坡正在变成一片火海。
从火海的中央，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一个机器人，或者说一个金属机甲。战甲高五米左右，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银色战甲，肩甲、臂甲、胸甲和腿甲上密布着武器模块，肩膀和双臂装载了炮口，头盔是全封闭式的，和巨大的机甲躯干比起来很小，和人类肩膀宽如双开门脑袋却不变一样。只有一条横向的缝隙，里面亮着红色的光，那是它的眼睛。
机甲的视线锁定了蜜蜜亚。
四道激光从它的双肩和双臂射出，精准地聚焦在蜜蜜亚身上。红色的光束带着恐怖的热量，空气在光束经过的地方扭曲变形。蜜蜜亚脚下的土地在融化，岩石变成了岩浆，岩浆又变成了气体。周围的树木在几秒内化为焦炭，然后又化为飞灰。火海在蔓延，火焰从山坡上往下滚，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蜜蜜亚站在激光的焦点中，黑色的聚拢在身前将激光抵挡，肢触的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有点热，但是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我去里面看过了，机甲里面是一个卡星人，是你最讨厌的卡星人哦～不是人类呢。”
“那么～”kimi拉长了尾音。
“去杀掉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