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回过神时蜜蜜亚已经再次身处那个漆黑的古怪空间。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漆黑。她看得到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身睡衣，是变身前的样子。她脚下是一片虚空。
“刚才我不是还在……”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漆黑的人影还在那里。与上次一样，人形的轮廓，与蜜蜜亚一般高，边缘微微模糊，看不见五官，只能看出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像是在等待。
蜜蜜亚发现自己并没有之前那种紧张感了。也许是已经来过一次，也许是刚才被激光闪得有些麻木。她只是看着那个人影，等着对方开口。
“你似乎正为力量控制而困扰。”
人影开口了。声音低沉、平静，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无数岁月的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落在蜜蜜亚的耳边。
蜜蜜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她想问“你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为什么是我”。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控制力量无法一蹴而就。”人影继续说，没有给她插嘴的余地，“力量的掌控需要时间，需要练习磨合。但你的处境没有那么多余裕。”
蜜蜜亚愣了一下。她想到了外面那四道激光，想到了正在燃烧的山坡，想到了kimi在耳边喋喋不休的催促。确实没有时间。
“如果需要帮助，”人影说，“就用手指轻划卡槽，然后说出你的诉求。”
“等——”
没等她说完，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撞上她的胸口。这一次比上次轻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而不是一拳砸在胸口。但结果是一样的，视野碎裂，漆黑的空间像镜子一样炸开，碎片四散。啪。
她回到了现实。
四道红色的激光仍然聚焦在漆黑肢体交织成的网上。高温让空气扭曲，脚下的岩石早已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火焰在四周肆虐，浓烟滚滚升腾。漆黑肢触聚拢在身前抵挡着激光，表面完全漆黑，哑光，将光束的能量吞噬、消散、化为虚无。温度在持续上升，但那些漆黑肢触像是无底的深渊，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蜜蜜！你在发什么呆！快动手啊！”kimi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白色的卷发在热浪中疯狂翻飞，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焦急，但仔细看的话，眼底深处依然有一丝看戏般的兴奋，“再这样下去你会被烤熟的！不对，好像烤不熟……那就烤焦！呃……好像你现在本来就挺黑的，应该说是黑暗风？”
蜜蜜亚没有理会kimi。
她在思考。漆黑人影的话在脑中回响。“用手指轻划卡槽，然后告诉我你的诉求。”简单，直接，像是在教她使用一个工具。就像刚才刷卡变身一样，只是这一次，她要控制的是已经激活的力量。那个黑影在帮她。为什么？不知道。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kimi。白色的幽灵正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什么“干掉他”“趁现在”“你还在犹豫什么”“他要充能了快上啊”。蜜蜜亚又把视线转回面前。
火海中的金属机甲。五米高的银色战甲，肩臂上的炮口还在持续输出激光，头盔上那条红色的横缝死死锁定着她。机甲内部的能量回路在疯狂运转，蜜蜜亚能看到胸甲正中央那个幽蓝色的核心在加速旋转，光芒越来越亮。它在充能。下一轮攻击要来了。
卡星人。
她又看了一眼kimi。虽然这个幽灵烦人、嘴欠、不靠谱、爱看热闹、满嘴跑火车，但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卡星人不是人类。异族本就可疑。它们的到来、它们的“和平共赢”、它们对人类原产业的挤压、它们对蜜蜜亚的追捕，从头到尾都透着敌意。昨晚的保安，今早的人类特警，现在的机甲，每一次都的异变似乎都在说明卡星人们勾结了人类高层正在暗中紧紧盯着她。它们想要卡片，想要项圈，想要她身上的力量。就算在这里杀死卡星人也是除害。
蜜蜜亚深吸了一口气。能将人类烤熟的高温空气一股脑地灌进肺里，并不灼热，只是很干燥。
她决定了。
蜜蜜亚抬起右手。大拇指按在项圈的金属基座上，顺着卡槽的方向，轻轻划了过去。金属的触感冰凉，与周围的高温形成鲜明的对比。卡槽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微弱的震动从项圈传到她的指尖，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
“——攻击。”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火焰的呼啸声淹没。但项圈接收到了。
项圈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音。
“协议完成。”
然后，急促的、连续不断的机械音开始重复同一个词。
“攻击——攻击——攻击——攻击——攻击——”
蜜蜜亚感觉到了异样。从双肩和大腿处延伸出去的那些血管状漆黑肢触，有一部分开始收缩。它们像活物一样从末端向根部回缩，漆黑的物质翻涌着、凝聚着，那种感觉就像是握拳，像是蜷缩身体，像是把张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不疼，但很新奇。她能感觉到每一根肢触的运动轨迹，每一股力量的流向。
她看着那些收缩的漆黑肢触在她面前凝聚。
先是柄。漆黑物质没有完全绞合，因此柄上留下了一道道螺旋纹路，那些纹路缓缓张合着，如同有自己的生命。然后是刃。巨大镰形刀刃从柄的顶端延伸出去，刃背还在逸散着漆黑的物质，仿佛在展示它的危险性。刀刃的边缘不是光滑的直线，而是微微起伏的锯齿状，每一道弧度都精准得像是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打磨过。刀刃的尖端微微上翘，像是某种猛兽的獠牙。
一把镰刀。柄长两米，刃长三米，通体漆黑，好不威风。
蜜蜜亚握着它。她的手——那只漆黑的右手——与镰刀的柄贴合得天衣无缝，像是这把武器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试着动了动，镰刀随着她的意志微微摆动，流畅而自然。
项圈中，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攻击”终于停了下来。短暂的停顿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而冰冷的字。
“斩。”
金属机甲的激光输出开始下降。四道红色光束逐渐变细、变弱，最终熄灭。炮口的能量回路泛着暗淡的光，显然需要重新充能。周围已经完全化作了火焰炼狱，地面铺满了熔岩和火舌，火星和灰烬在热浪中漫天飞舞，整个山坡像是被从地图上抹去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金属蒸发的刺鼻气味。
金属机甲的肩膀微微转动了一下。它发现了激光对蜜蜜亚无效。它迟疑了一瞬——那台五米高的金属战甲，内部卡星驾驶员在短短一秒内做出了判断。它胸甲前方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直径将近一米的炮口。炮口内部，螺旋状的膛线清晰可见。能量回路在炮身上疯狂充能，蓝色的光从每一道缝隙中溢出来。
机械音从机甲内部传来。低沉的、蓄力的嗡嗡声。那种声音，蜜蜜亚在电影里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某个重要角色的死亡。
炮弹出膛。
一颗螺旋金属炮弹。弹体是银灰色的，表面刻满了螺旋状的导转纹路，尾端有四个对称的稳定翼。它以接近两万米每秒的速度旋转着冲出炮口，空气中被撕开一条肉眼可见的扭曲通道，冲击波在炮弹后方形成了锥形的白色气旋。整颗炮弹像是一枚被投掷出去的星辰，拖着光与热的尾迹，直直地飞向蜜蜜亚的胸口。
蜜蜜亚看到了。
不，是感知到了。能量在她体内涌动，像是某种本能被激活了。她眼里的世界突然变慢了。空气的流动变得粘稠，火焰的跳动变成了慢动作，灰烬的飞舞像是悬浮在空中。那颗螺旋飞弹正在向她飞来，每一圈旋转、每一寸逼近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炮弹前方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锥形激波，扭曲的气旋像是透明的玻璃在碎裂。她甚至能看到弹体表面的每一道纹路，看到导转槽里被压缩的空气在发光。
炮弹还很远。但蜜蜜亚挥动了镰刀。
漆黑的长柄在她手中转动，三米的巨刃划出一道弧线。原本两米的柄在她挥出的瞬间突然伸长，像是被甩出去的链球，镰刀的斩击范围猛地扩展了数米。刃尖精准地划过炮弹的中轴线，在那个瞬间，长柄又猛地收回。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了千百遍。
炮弹一分为二。
两半对称的弹体各自顺着离心力的方向偏斜，从蜜蜜亚身侧擦过。风压把她的黑发和裙摆吹得狂舞，白色过膝袜的袜口被气流掀动，黑色绑带鞋的鞋底在熔岩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两半炮弹命中了后方山体。
轰——！
动能爆炸。整座山像是被巨锤砸中，山体表面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岩石碎裂，泥土飞溅，烟尘冲天。冲击波从背后扑来，蜜蜜亚的漆黑肢触自动展开成屏障，将冲击波挡在外面。
蜜蜜亚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这就是力量。这就是魔女的力量。她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漆黑的掌心。之前那种想要逸散的感觉还在，但比一开始好多了。也许是那些触手的收缩让她更加熟悉自己的身体了，也许是那个黑影发的福利起了作用。她说不清楚，但至少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是完整的。
她再次用手指轻划项圈卡槽。金属基座的触感比第一次更加熟悉了，指尖划过卡槽的弧度几乎带着一种本能的从容。
“移动。”
“协议完成。”
短暂的停顿后，机械音再次响起。
“急袭。”
视野快速穿梭。火光、熔岩、灰烬、机甲，全部化作了模糊的色带。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穿过火海，穿过浓烟，穿过扭曲的空气。四周的景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拉伸、压缩、变形，然后，一瞬间，她来到了金属机甲面前。
近在咫尺。五米高的银色战甲，胸口的炮口还在散热，蒸汽从缝隙中冒出来。头盔上那条红色的横缝里，蜜蜜亚看到了里面卡星人驾驶员的倒影。那只独眼，两个并排的眼仁，映着蜜蜜亚漆黑的身影。它看到了她。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蜜蜜亚没有多想。
她挥舞镰刀。
巨大的镰刃从上方斜劈而下。斩击瞬息而至，刀刃切开了机甲的肩甲，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臂甲分割，电路短路的噼啪声爆裂开来。胸甲分割，内部的核心框架因线路破坏而炸开的声音沉闷而沉重。
驾驶舱的密封层被轻松割开。
然后是血。
红色的血。
蜜蜜亚的镰刀从机甲左肩斩入，从右腰斩出。整台金属机甲被一分为二，两半残骸各自向两侧倒下。沉重的金属撞击在熔岩地面上，溅起岩浆和火星，机体内的能量核心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炸裂，蓝色的电光在残骸上跳闪。驾驶舱里的卡星人驾驶员也被一分为二，红色的鲜血从断裂的躯壳中喷涌而出，溅在了滚烫的岩石上。
血液立刻被高温蒸干了。滋滋的声响，白色的蒸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机甲的残骸内部冒出浓烟，电路在短路，零件在融化，蓄电池在冒火花。完全报废。
蜜蜜亚站在原地，握着镰刀。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被斩开的机甲，蒸干的血液，报废的残骸。火焰还在燃烧，岩浆还在流动，灰烬还在飘。天空被烟尘遮蔽，阳光只能从缝隙中勉强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柱。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解除变身。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某种感觉的到来，某种做过这种事之后应有的情绪。恶心、愧疚、恐惧、后悔，随便什么都好。但她什么都没感觉到。胸口是空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下灰尘和空荡荡的回声。
她杀了人。
不，一个卡星人。驾驶机甲来杀她的卡星人。如果她不动手，那个机甲会继续用激光烤她，用炮弹轰她。她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
蜜蜜亚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镰刀的柄。血管纹路在她的掌心下跳动，和她自己的心跳同步。漆黑肢触在她背后和腿侧缓缓浮动，漆黑，安静而沉默。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机甲被切开的那一面，合金的断面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内部的结构被整齐地剖开，电线和管道像是一团被搅乱的血管。卡星人的尸体已经快被蒸干了，只剩下一些烧焦的残肢，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刺鼻，浓烈，让她想起了父亲做饭时烧焦的肉。
这个联想让蜜蜜亚的心脏和胃抽搐了一下。
“哇哦！”
kimi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白色的幽灵飘到她身边，卷发在热浪中翻飞，白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的脸上挂着那种蜜蜜亚已经开始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
“超帅的！那个‘协议完成’、‘斩’、‘急袭’——这不是那些英雄特摄里才有的东西吗？有点实力啊你。”kimi绕着她飘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杰作，“而且你这次完全没有卡壳！第一次就砍中了！那个炮弹一分为二的时候我差点鼓掌！”
蜜蜜亚没有回答。
“诶？你怎么不说话？”kimi飘到蜜蜜亚面前，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脸，“不会是第一次杀人所以整个人傻掉了吧？不至于吧？你只是正当防卫，不对，是正当反击。或反击防卫？随便啦。”
蜜蜜亚依然没有说话。
“蜜蜜——”kimi拖长了尾音，飘到她面前，倒着漂浮，卷发垂向地面，“你在想什么？”
蜜蜜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
“我在想。”
她顿了顿。
“如果它的血不是红色的，我大概会好受一点。”
kimi眨了眨白色的眼睛。
“唔。”她飘正了身体，歪了歪头，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下次我把它们的血变个颜色？”
蜜蜜亚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骂人但又觉得不值得。
“你不要乱来。”
“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嘛。”
蜜蜜亚没有继续理她。她站在火海中央，握着镰刀，漆黑肢触在背后缓缓浮动。风从山坡上吹过，带起一阵火星和灰烬，吹动了她的黑发和裙摆。她没有解除变身。黑色的女仆装、白色过膝袜、黑色皮鞋，每一件都在热浪中扭曲，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更长。火焰在慢慢熄灭，岩浆在慢慢凝固，烟尘在慢慢沉降。阳光从浓烟的缝隙中洒下来，照亮了她漆黑的身影。
她想起了很多事。父亲去世那天倒在地上的样子，母亲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天台上的夜风，玄关的留言条，还有那篇无人问津的赛博遗书。这些记忆像是一张张照片，在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每一张都很清晰，每一张都像昨天才发生的。
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眼眶发热。
她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kimi。
“走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去哪？”
“去找下一张卡片。”
kimi看着她，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蜜蜜亚没能捕捉到的情绪。然后她笑了，白色的卷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好嘞，跟上跟上！”
蜜蜜亚没有动。
“蜜蜜？”
“刚才那个黑影说，可以用手指划卡槽说出诉求。我想多试几次。”蜜蜜亚回应。
“诶——她还真是优待你呢～下次见面时要不要喊她金主妈妈呢？”
kimi飘到一旁，盘腿坐在空气中，虽然她没有腿，“你玩吧，我在旁边看着。”
蜜蜜亚点了点头。她抬起右手，大拇指在项圈卡槽上轻轻一划。
“——攻击解除。”
“协议完成。”
“卸载——卸载——”
那些收缩过的漆黑肢触再次涌动，镰刀在她手中解体，化为漆黑的流体，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然后她再划一次。
“——防御。”
“协议完成。”
“防御——防御——防御——”
其余的漆黑肢触猛地聚拢，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面漆黑的壁垒。她看着面前的壁垒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激活了防御解除协议。
这之后蜜蜜亚就没动了。像是失了神。她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不客气了。
“爽完了？轮椅好玩吗？”察觉到蜜蜜亚的沉默，kimi飘过来。
蜜蜜亚没有转身，反而是用一种十分别扭的方式点了点头。
“嗯。”
“那现在去找卡片吧！”
“你是催命鬼吗…我的翻译器掉了，得先去买个翻译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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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105年，月球总督府。
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
白色的墙壁，透明的玻璃桌，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几位身着军装的将军坐在长桌的一侧，他们的对面是几名卡星人将领。卡星人的军装是深灰色的，肩章上有复杂的纹路，独眼中的两个并排眼仁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显示出某种紧张的情绪。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翻动文件。
长桌上方，全息投影正在播放一段影像。
画面中，一个黑白色的身影正挥舞着巨大的镰刀，将一台五米高的银色机甲一分为二。画面是慢放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漆黑肢触的收缩、镰刀的形成、炮弹的斩断、瞬间的移动、最后的斩击。影像没有声音，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身影是如何将一台全副武装的机甲变成一堆废铁的。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摧毁。
影像播放完毕。全息投影定格在蜜蜜亚手握镰刀、站在火海中的画面上。她漆黑的身影在火焰中纹丝不动，漆黑肢触在背后缓缓浮动，完全漆黑，哑光，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追捕计划先暂停吧。”
一个人类将领开口了。中年男性，花白的短发，肩章上的星星显示他是这间会议室里军衔最高的人之一。他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虽然她似乎并不是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但持续追捕的风险太大了。”他顿了顿，目光从投影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的人已经看到了，常规武器对她完全无效。动能打击也被她挡下。继续派人去，只是送死。”
长桌周围响起一片低沉的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名卡星将领开口了。翻译器将他嘶哑的声音同步转换为通用语，语气里带着某种不自然的僵硬：“我方承认，这次行动的策划存在失误。我们没有等到具体分析报告出炉就擅自行动，导致了不必要的损失。”
“非必要的损失？”
一个人类将领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他大约四十岁，肩章上的星星不多，但胸前的勋章显示他是个前线出身的人。他抬起头，直视着对面的卡星将领。
“你们管那叫‘不必要的损失’？一个特警小队被活埋，造价500亿的机甲被劈成两半，里面的曲率引擎也被摧毁，你们卡星自己的精英驾驶员也当场阵亡，不是吗？”
卡星将领没有反驳。独眼中的两个并排眼仁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一个看着人类将领，一个看着桌面。这种卡星人特有的表情——如果那能称为表情的话——在翻译器里被解读为某种程度的尴尬。
“我方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卡星将领说，“我们低估了目标的战斗能力。”
“低估？”人类将领冷笑了一声，“你们根本没有评估。你们看到昨晚的录像，知道她免疫了常规武器，然后就派了特警去抓人。你们以为她只是个拿着奇怪道具的小女孩，以为人多枪多就能搞定。结果呢？”
卡星将领沉默了几秒。然后，另一个卡星将领开口了，试图转移话题：“根据昨晚的记录，这个人类女孩似乎有直接定位异常能量波段的手段。她找到那张卡片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直接锁定了目标。我们怀疑她能够感知到魔力的存在。”
“那是魔法。”一个年轻的人类将领说。他的军装和其他人不同，是偏向研究部门的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分析部的徽章。他看起来是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人，但眼神很锐利。“根据翻译器同步到数据库的记录，从昨晚开始，这个女孩身边就一直跟着一个不可见、不可触碰的智慧生命。就在一个小时前，分析部上交了完整的分析报告。”
他按了一下桌面上的触控板。一份数据文件被分别发放到所有与会者的智能终端里。全息投影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各种颜色的标注和箭头将画面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我们根据对话信息，确认了以下存在。”年轻将领站起来，用激光笔指向投影。
“第一，‘魔力’和‘魔法’。这两个词在对话中被提及，且与女孩变身前后的状态直接相关。根据分析，其物理性质与已知的任何能量都不同。我们暂时无法理解它的运作机制，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确实存在，并且可以被那个女孩使用。”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切换到了第二页。
“第二，‘魔卡’或者‘魔女卡牌’。女孩手中的那张卡片代号为‘黑天使’。从影像中可以看到，常规武器对她完全无效，能量攻击也被她吸收。另外魔女卡牌似乎不止一张，那个女孩目前的行动应该是为了收集卡片。”
他顿了一下。
“第三，‘一张特殊的卡片’。这是女孩的核心动机。我们不清楚这张卡片的具体能力，根据对话内容分析，这张卡片大概率能复活死者甚至能涉及到时间领域。我们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女孩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它。”
投影再次切换。
“第四，‘变身’。通过项圈和卡片的组合，女孩可以变身为一种被称为‘黑天使’的形态。分析部根据项圈发出声音，正式赋予她这个代号，黑天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黑天使。”一个卡星将领低声重复，独眼中的两个眼仁都微微收缩。在卡星的语言里，这个词的发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重量，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名词。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类将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在军队里服役了将近四十年。他见过很多东西，战争、政变、外星人、第一次接触。但今天这个，他没见过。
“你们不觉得这听起来像是……动画片吗？”
“什么？”旁边的将领转过头。
“魔法少女、变身、卡片、魔女。”老将军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个黑白色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这是新元前时代的文娱作品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我孙女就在看这些东西，听她父母说，这孩子每天回家就抱着平板不撒手。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些东西是真的？”
“我不是说我不信。”他摆了摆手，阻止了想要开口的年轻将领，“影像就在这里。卫星拍到的，高清画面，做不了假。只是……很难接受。”
“我理解您的感受。”年轻将领说，“事实上，卡星方面也有类似的反馈。”
一个卡星将领点了点头。翻译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某种不自然的犹豫，像是说话的人在斟酌用词：“我们……卡星的文明里，也有关于‘魔力’的文化产品。小说、游戏、影像。在我们的古代传说中，也存在类似‘魔法’的概念。所以当分析报告提到这些词汇时，部分同僚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但证据就在这里。”年轻将领说。
“证据就在这里。”卡星将领重复道。
全息投影上，蜜蜜亚的身影在火焰中静止不动。镰刀的残影还停留在画面中，刀刃上完全漆黑的哑光表面没有一丝反光，像是某种吞噬光线的存在。漆黑肢触在她背后和腿侧缓缓浮动，没有光，没有颜色，只是纯粹的、沉默的黑。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女生。她看起来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披着人类的外壳，握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武器。
“追捕计划暂停。”最高军衔的人类将领站起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在卡星将领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在获得更多情报之前，我们不主动接触黑天使。但监控继续。我需要知道她下一步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会找哪张卡片。所有相关部门保持待命，一旦有新的情报，立刻上报。”
“如果她找到时间卡片呢？”有人问。
老将军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全息投影。那个黑白色的少女站在火海中，一动不动，像是某种被定格的存在。他看了很久。
“那就让她找。”他说，“我们需要知道，那张卡片是否真的涉及时间概念，如果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是比黑天使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会调用大量算力分析她之后的动向和可能去往的目的地。”
“必须要抢在她之前找到。”
“另外，我方会通知全世界范围的特务机关，全力搜索魔卡和一切相关的东西。”
“卡星方也会派遣人手。”
会议结束了。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无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那个定格的画面。白色的自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全息投影自动关闭，蜜蜜亚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会议室恢复了常态，白色的墙壁，透明的玻璃桌，空无一人的长桌周围还残留着咖啡和疲惫的气息。
只有那个年轻的分析部将领还留在原地。他看着空白的投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魔女卡片。”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黑天使、时间、还有其它的。”
他拿起智能终端，重新打开分析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在滚动，每一行都来自昨晚到今早的对话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是分析部根据对话记录整理的结论。
“建议：持续观察。争取接触。黑天使的出现意味着未知文明的遗产正在显现，而我们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优先级为最高。”
他关掉了报告。全息屏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