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雅山脉,军事特别行动驻扎营,露天。
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空气稀薄而干冷,阳光从湛蓝的天空中直直地倾泻下来,照亮了营地中一排排整齐的军用帐篷和临时搭建的通讯塔。身穿防寒服的士兵们在营地里穿梭,机械装备的轰鸣声和通讯器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周雀就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张折叠椅上,和周围严肃繁忙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今年十九岁,皮肤呈小麦色,一头黑发,脑后扎着一根粗长的麻花辫,身高一百五十六厘米,身材被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完全掩盖。但即便如此,她的面容依然引人注目,坚毅而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是外地一家矿业公司的千金。她父亲,周士英,七十三岁时,即五年前决定挑战自我,带着花重金组建的登山小队前往珠峰攀登,从此再无音讯。没有遗体,没有遗物,没有求救信号。什么都没有。
周雀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花了五年时间攀登世界各地的高峰。从阿尔卑斯到安第斯,从落基山到乞力马扎罗,她一步一步地积累经验,磨炼技术,终于获得了攀登珠峰的资格。她联系好了登山公司,准备好了装备,订好了行程。
然后马拉雅山脉全面封锁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一夜之间,所有的登山许可被吊销,所有的登山路线被关闭,军方在山区周边设立了检查站和巡逻线。周雀被登山公司告知“无限期暂停所有攀登活动”。她不甘心。她花了五年,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步被一纸禁令挡回去。
于是她动用了所有人脉和金钱。她找到了本次行动的负责人,在签署了十几份保密协议、责任豁免书和一大堆她看不懂的法律文件之后,在承诺为搜寻行动提供巨额资助的情况下,堪堪得到了同行许可。
“你只能待在营地里。”负责人对她说,“不能进入封锁区域。不能干扰军事行动。不能拍照。不能记录。不能对外泄露任何信息。”
周雀全部答应了。她不在乎这些条件。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她坐在折叠椅上,遥望着远处的马拉雅山脉。珠峰的峰顶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像是一把刺向天空的白色利刃。风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爸…”
一名年轻的本地向导来到了周雀对面。
他大约二十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专业登山装备。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带着一种没有被城市生活打磨过的纯真和阳光。他看到周雀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个……你饿不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厚肉干,递了过去。动作有些笨拙,声音有些发紧。
周雀看了他一眼。她立刻明白了这个年轻向导的心思。她不讨厌他,但也谈不上喜欢。她只是接过肉干,点了点头。
“谢谢。”
“不、不客气。”向导挠了挠后脑勺,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是来……找人的?”
“嗯。”
“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向导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五年前那支登山队,我也听村里的人说过。他们在靠近山顶的地方失踪的,搜救队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到。”
周雀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咬了一口肉干,嚼了嚼。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有军队。有设备。有人。”
“嗯。”向导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我可以帮你。我是本地人,对这片山很熟悉。如果你需要向导——”
“谢谢。”周雀打断了他,“但我已经有安排了。”
向导的脸又红了一下。“哦。那……那你注意安全。”
他站起来,又看了周雀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
周雀看着他的背影,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又把目光转向了珠峰的方向。
﹉
视角来到鼻镇最大的列车站入口。
蜜蜜亚站在人流中,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紫色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黑色美瞳遮住了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碧绿眼瞳,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和淡色的唇膏——她昨晚在公园的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脸,然后用抢来的终端查了“如何化妆”的教程,花了大半个小时勉强给自己化了个淡妆。效果……还行。至少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像是另一个人。
浮空列车站台入口人来人往,因为这几天黑天使事件造成的破坏,鼻镇的居民们十分不安,许多人都打算离开。售票大厅里挤满了提着行李箱的家庭、背着背包的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被翻译器过滤成各种语言的碎片。
蜜蜜亚购买了车票。用马克的账户,马克就是那位在红灯区被打晕的倒霉蛋之一。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对不起”,然后走向安检通道。
她有些后悔。卡片就藏在卫衣的口袋里,项圈就明晃晃的长在她脖子上,如果安检的扫描仪发现了卡片,如果脖子上金属基座被识别为可疑物品,如果安检人员要求她掏出口袋里的东西——
“何必呢。”
kimi飘在她旁边,只有蜜蜜亚能捕捉到那一抹白影。
“直接飞不行吗?干嘛还冒着风险来坐车。”
蜜蜜亚没有回应。她通缉犯的身份让她基本没抱什么希望,但一路到列车站的过程其实出乎意料地顺利。她在街上没有人拦住她,她进售票大厅没有人认出她,她排队买票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给了她信心。也许靠着刷别人的账户,她真的还能过会安生日子。哪怕她的身份是别人的,哪怕等那个人去报案之后一切都会露馅——但至少现在,至少此刻,她还能像普通人一样坐一次列车。
蜜蜜亚害怕被抛弃。她害怕变得孤身一人。如果连社会都容不下她,如果她连正常人的生活都无法维持,那她就只剩下kimi了。而kimi……虽然她很有趣,虽然她确实在帮忙,但她…有点烦人,而且总给蜜蜜亚一种疏离感。况且蜜蜜亚不想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押在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幽灵身上。
安检口。
她把背包放上传送带,自己走过金属探测门。门没有响。她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卡片被她藏在了卫衣内侧的一个暗袋里,那是她昨晚用透明胶自己粘起来的,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没被发现。
安检人员扫了一眼屏幕,又看了她一眼。“可以了。下一个。”
蜜蜜亚愣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安检通道。她松了口气,觉得有惊无险,又开始觉得安检有些松懈得过头了。但她没发现,一批安检人员在她离开后便换班了。而她的周围又多出了几名不起眼的“路人”。她走到哪,那些神出鬼没的路人便跟到哪。
蜜蜜亚来到检票口前的休息区。人满为患。
她走走停停,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一个位置。那是在一排长椅的中间,左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右边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学生。混血儿面孔,大概是高中的样子。男生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皮肤偏白,五官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仔细看的话,还挺帅的。
蜜蜜亚坐下来。她现在化的淡妆,不仅没起到什么掩饰作用,反而让自己吸引了更多目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使穿得不起眼,漂亮的人也往往会被多看两眼。更别提她此刻还没换下那对把大腿勒出肉感的过膝白丝袜。
那名高中生时不时就往蜜蜜亚这里瞟两眼。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腿,又滑到她的脸,然后又滑回她的腿。他把背包放到腿上,双手紧紧抱着,似乎在遮掩什么。
蜜蜜亚也还是一个初中的小女生,对这种情况不知道怎么应付。她每次瞟过去的时候,视线都会和那个男生对上。对上之后,男生会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天花板或者看手机。但过不了多久,他又会瞟过来。
蜜蜜亚的脸在发烫。她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去。
kimi飘在她旁边,白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蜜蜜,你右边的那个小哥一直在看你哦。”
“我知道。”蜜蜜亚把字打在屏幕上给kimi看。
“他脸红了。”
“我知道。”蜜蜜亚再次打字。
“他把背包放在腿上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闭嘴。”蜜蜜亚打算终结话题。
kimi没有闭嘴。她飘到蜜蜜亚的右边,凑到那个男生的耳边——虽然他听不见——然后做出一个夸张的嗅闻动作。“嗯——青春的味道。好青涩啊。蜜蜜,你不考虑一下吗?反正你也是单身。”
“我才十四岁。”蜜蜜亚不得已只能继续打字。
“哦,对。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让他一直看?还是说——”
“……”蜜蜜亚仿佛心累了一般不再回应。
临近检票,蜜蜜亚直接排上AI通道。
她内心还是十分忐忑。AI通道的检票机器人是纯自动化的,不像人工通道那样可以通融。如果机器人识别出她的面部特征和数据库中的照片不符,如果她的身份信息触发某种警报——
“AI通道检票的都是机器人哦。”kimi又开始美美压力,“可不会轻松让你通过。还是趁早变身起飞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蜜蜜亚很吃压力。她差点就想直接变身了。但她还是觉得,如果真的过不了检票再变身也不迟。虽然那是她最不希望遇见的场景。
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检票。滴。滴。滴。每一个人的车票都被扫描,每一个人的身份都被核对,每一个人都顺利通过了。蜜蜜亚越来越不安。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轮到她了。
她站在AI检票口前,看着那个银白色的机器人。机器人的摄像头对准她的脸,扫描光束在她的脸上来回移动。蜜蜜亚的喉咙发干。
“居、居民卡没带。”她忐忑地开口,声音很小很细,有点发抖,“可以用车票替代吗?”
机器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它用礼貌的、合成的语音回应:“可以。请出示电子车票。”
蜜蜜亚松了口气。她掏出终端,调出电子车票的二维码,放在扫描口上。机器人扫描了二维码。然后它又扫描了她的脸。一旁的信息显示屏——面向乘客的那块屏幕——并没有立刻显示绿色对勾。它卡顿了一下。然后又卡顿了一下。然后才显示出身份信息。
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些列车信息。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偏白的皮肤,五官轮廓分明。名字是马克。
显示信息和蜜蜜亚之间巨大的差别,与绿油油的检票成功标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蜜蜜亚僵住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耳朵在燃烧,脖子在燃烧。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泼了红色油漆的雕像,一动不动。
kimi飘在她旁边,白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惊讶地捂住了嘴。
“哇——哦。什么运气啊你!?”
蜜蜜亚过了检票口。
她快步离开,低着头,帽檐压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脚在发烫,她的手在发烫,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个机器人的摄像头,离开那块显示屏,离开所有可能看到那张照片的人——
“兄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蜜蜜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继续往前走。“兄弟”这个称呼跟她有什么关系?但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然后脚步声从背后快速逼近。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蜜蜜亚停下脚步,转过头。
是那个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他小跑着追上来,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兄弟——”他又喊了一声。
蜜蜜亚看着他。翻译器没有反应。所以两个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他们都是华区的多代居民。
“刚才我不小心看到你的检票反馈屏了。”男生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某种奇怪的兴奋,“没想到你是男生啊。马克——你叫马克对吧?这名字好可爱。”
蜜蜜亚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我不是——”
“坐同一班次列车太有缘分了!”男生打断了她,语速飞快,“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你放心,我不是男同性恋。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想交个朋友。可以吗?”
蜜蜜亚看着他。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然后她转身就走。
蜜蜜亚绕开男生,快步逃离。她甚至没有去乘扶梯,而是直接走楼梯。她的脚步飞快,鞋底踏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
kimi飘在她旁边,白发和雾气状的下半身随着她的笑声在空中一抖一抖。
“你看到了吗?他的脸!他说‘我不是男同性恋’的时候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闭嘴。”蜜蜜亚用一种压低到极致的音量狠狠怼了一句。
“他追你了!他真的追你了!马克,你的魅力真是无差别攻击啊,连男生都能吸引!”
“马克——好可爱的名字——哈哈哈哈——”
蜜蜜亚加快了脚步。她把帽檐拉到最低,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离那个男生越远越好,离那个车站越远越好,离这个荒唐的早晨越远越好。
男生尴尬地留在原地。他站在检票口旁边,看着那个穿着紫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手里还举着的手机已经熄屏。他愣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挠了挠头。
“什么嘛……”
列车站台上,乘客们正在排队登车。
浮空列车的外形与高速列车相似,流线型的车身,银白色的外壳,一排排宽大的车窗。但不同的是,它并没有贴着轨道行驶。通过引力装置,列车与轨道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完全悬浮在空中。行驶时几乎没有震动。浮空列车的最高速度据说可以达到800公里每小时。
浮空列车上。
蜜蜜亚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坐下来。她把帽檐拉到刚刚好能遮住半张脸的角度,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蜜蜜亚打开Neck 10X终端,开始上网冲浪。
从凌晨到现在她都没时间上网。在这个时代,上网是了解信息最快的方式。她打开Voutube——那个她以前每天都要刷好几个小时的应用——在搜索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蜜蜜亚”。
搜索结果很少。几个同名的人,一些无关的帖子,一条两年前的音乐视频。偶尔能找到的关于自己在鼻镇的新闻似乎也被限流了,没什么热度。
她又搜索了“鼻镇”“超自然”“黑天使”等关键词,把可能与她联系到一起的视频都翻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目击视频或是监控录像,没有新闻快讯。什么都没有。
或许上层故意掩盖了她的消息。
不过她在原主——马克——的手机里找到几个聊天室。其中一个已经被封禁的鼻镇交友聊天室里,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一个短视频。蜜蜜亚点开,显示这个文件已经失效。只能看见定格的预览画面上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似乎正在远处的山坡上快速移动。清晰度很差,但蜜蜜亚认出了那个黑影的轮廓。那是她。那是昨天的她。
除了这条视频之外,其他聊天室里再没有关于黑天使的消息。
蜜蜜亚有点开心。她关掉聊天室,把终端锁屏,靠在座椅上。这代表她或许还有回到社会的可能。只要官方的通缉令没有大规模传播,只要大多数人不知道她的脸,她就还能在人群中藏身。她就还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她还没有变成孤身一人。
“恭喜你哦。”kimi飘在她旁边,语气平淡,“你的通缉令没人看。存在感好低啊。作为通缉犯来说,这算是一种耻辱吧。”
蜜蜜亚没有理她。
列车开始缓缓行驶,绝大部分乘客也都登车。蜜蜜亚刷着手机,看了一些无聊的短视频,又翻了几条新闻。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往后退去。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照在车厢的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对不起啊,让一下。”
一个男生从过道里挤过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一边道歉一边把背包塞进蜜蜜亚座位头顶的储物架。他有着深棕色的卷发。偏白的皮肤。五官轮廓分明。
蜜蜜亚的脊背僵住了。
“不会吧!?”蜜蜜亚内心暗叫倒霉。
男生放好背包,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号。他又看了一眼蜜蜜亚。他又看了一眼座位号。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经历了从“平静”到“疑惑”到“震惊”到“尴尬”到“认命”的完整变化。
“又……又见面了,好巧啊。”他坐了下来,把身体尽量往远离蜜蜜亚的方向倾斜,声音干涩,“呃…老兄,之前我可能吓到你了,抱歉啊…”
蜜蜜亚一句话也没说。她关掉终端,把终端塞进卫衣口袋,然后把脸朝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连绵的丘陵。
男生见状,只好也掏出智能手机开始消磨时光。他刷着视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并不流畅,他的视线也时不时地从屏幕上飘开,飘向窗外,飘向过道,飘向任何一个方向——除了蜜蜜亚。
kimi对蜜蜜亚耳语。
“那个男生好可怜哦。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蜜蜜亚没有反应。
“你不觉得吗?他都不敢把手肘往你这边靠。你看他的姿势,整个人都快伸到过道上去了。”
蜜蜜亚还是没有反应。
“说真的,蜜蜜,你也许给人家造成心理阴影了。一个高中生,被一个初中生,还是‘兄弟’,嫌弃成这样。他说不定会得PTSD,变成家里蹲,过上颓废的生活。”
蜜蜜亚也才初中,给高中生造成心理阴影什么的在她看来有点奇怪。但她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那个男生。
男生郁闷地刷着手机。他的身体下意识地远离蜜蜜亚,甚至不敢把手肘往她这边靠。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沮丧,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但仔细一看,那男生其实还挺帅的。而且对方看样子也是混血儿。和蜜蜜亚一样。
自从全球统一进入新纪元后混血群体的比例就在不断上升。而到了这个时代,混血人口超过总人口半数,而纯血社群和混血社群之间总有种莫名的隔阂。
同为混血儿的蜜蜜亚这时候竟然觉得有些小内疚。
蜜蜜亚用马克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账号。她的昵称叫“小花鸟”,然后随便配了张网上找的人物头像。她打开好友码,把屏幕转向旁边的男生。她用很小的声音提醒他。
“喂。”
男生抬起头。他看到了那个二维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给、给我的?”
蜜蜜亚没有回答。她只是晃了晃终端。男生喜出望外,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二维码,点了添加。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音几乎是在他点下按钮的同时响起的。
“哈哈—”他的声音比刚才精神多了,“我叫——呃,你叫我阿杰就行。”
蜜蜜亚没有回答。她把终端收回来,锁屏,重新把脸朝向窗外。
阿杰试图聊些什么。他问蜜蜜亚要去哪里,问她是不是也去北边,问她坐过浮空列车没有。但蜜蜜亚只是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连“嗯”都没有。阿杰发现蜜蜜亚仍然没有什么交谈兴趣后就放弃了,又自顾自刷起小手机。但心情明显变好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蜜蜜亚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阿杰发来的消息。一个表情包。卡通小人物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兄弟你好香”。
蜜蜜亚满脸黑线地关掉终端。
kimi飘在她旁边,双手捂着脸颊。“没想到蜜蜜亚小姐这么温柔。哦,我要迷上你了~”
蜜蜜亚啧了一声,闭上眼睛。
阿杰敏锐地捕捉到“啧”的一声,以为马克对他的梗图不满于是立刻撤回了消息,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蜜蜜亚的侧脸。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阿杰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也靠在了座椅上。列车继续向北飞驰,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山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车窗,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蜜蜜亚其实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在脑海中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从鼻镇到马拉雅山脉,浮空列车只能到达马拉雅附近的夏市,从那里还需要换乘其他交通工具才能到马拉雅山脉。而到了马拉雅之后,她需要找到那张卡片。在珠峰。在八千八百四十八米的高度。在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地方。
她想到了口袋里的卡片。她想到了脖子上的项圈。然后她想到了早上在车站里,那个阿杰喊她“兄弟”的样子。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点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