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雅山脉,联合特别行动临时指挥室。
巨型屏幕上,星图般的三维地形数据正在疯狂刷新。马拉雅山脉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冰裂缝、每一个岩壁的褶皱,都化作了由无数闪烁的数据点构成的山体模型。
太空中的超算人工智能将扫描数据咀嚼了整整四个小时,最终在屏幕上吐出了两百多个大可能性点位,以及散布在周围的千余个次级可能点位。
“爬行者搜索开始。”指挥官下达了指令。
百台排列规整的爬行者从营地后方快速爬出。这些爬行者第五代机器狗体型与大型犬相当,主体呈扁平的飞碟状,下方探出三根多节的条形足。足端的特殊防滑装置与自扩底盘让它们能牢牢吸附在各种地形上,无论泥沼还是厚雪都无法阻碍它们的行动。它们贴着雪地飞速散开,在陡峭的冰壁上如履平地。临时会议室的大屏上瞬间切分出上百个细小的监控窗口,密集的数据流在屏幕边缘疯狂跳动,实时刷新着能源、时速、海拔与坐标。
周雀坐在监控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定制的终端。作为投入了巨额资金的私人资助者,她买下了其中一台爬行者的最高指挥权和所有权。
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
大部队的爬行者都在按照设定的分层,从四千米开始,稳重地由低到高推进。但周雀没有那个耐心。她深褐色的指尖在屏幕上用力一划,直接拉出了一条越过所有低海拔区、直指最高海拔的路线。
“周小姐。”行动监督员走到她身后,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那条极具侵略性的操作轨迹,“爬行者也是要电量驱动的。从这里直达高海拔区,单程就要消耗大半能源。如果回不来,这台机器可以说就报废了。我们不会专门花费精力去回收它。”
周雀没有回头。她小麦色的脸庞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燃烧着固执的火。“这台爬行者是我花钱买的。”她修长的手指飞快地输入指令,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就算报废了。我也收得起这个钱。所以,轮不到别人对它的去向指手画脚。”
监督员被她这番话噎得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看着这个浑身透着大小姐做派的女孩,最终碍于那笔巨额资助,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干巴巴地提醒:“行。不过,还是请尽量保证它有足够的能源返回。”
周雀没有回答。终端屏幕上,代表她名下爬行者的绿点正在山体地图上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攀升。
“检索这张照片。”周雀把一张老照片发送给她个人的AI终端。那是父亲失联前最后发给她的合影,五名队员站在雪地里,笑容里透着征服自然的骄傲。她让AI提前记录下照片里每一个人的面部特征和衣着细节,以便对传回画面进行实时交叉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绿点越过了六千米的死亡线。
画面中,雪地里突出了一个不自然的隆起。爬行者靠近,机械足利落地刨开表面的浮雪,一具穿着暗红色防寒服的尸体暴露出来。躯体早已冻得僵硬。AI终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面部匹配成功。是照片里的队员。
周雀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AI的合成音在终端里响起:“根据尸体姿态及周围环境痕迹分析,判断为失足摔落导致的死亡,死亡时间约为五年。”
“失足……那其他人一定去了更高的地方。老爸一定也在上面”周雀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没有下达返程指令,而是要求爬行者绕过尸体,继续向高处攀爬。
半天的时间一闪而逝。
营地里的其他爬行者已经因为电量规划陆续返回。维修人员在雪地里穿梭忙碌。周雀的爬行者却还在向上。监督员叹了口气,索性把她传回的画面投到了指挥室的大屏上。
“大小姐的私人机器狗还在爬山呢。”监督员半开玩笑地说。指挥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大家紧绷的神经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都把这当成了枯燥搜救工作中的一点乐子。
画面一转,列车上。
蜜蜜亚原本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知何时,意识再次被拉扯进那片纯粹的漆黑中。
这一次,空间里有了明显的变化。虚空中凭空生成了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的藤编篮子里放着几块形状奇特的饼干,旁边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艾米坐在桌子的一端,那个漆黑的长发人影微微偏了偏头,尽管看不见五官,蜜蜜亚却能感觉到一种温和的注视。
“坐。”艾米的声音低沉且平静。
蜜蜜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点心散发着一股旧书页混合着烘焙植物的奇特香气。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热牛奶抿了一口,味道很淡,带着一丝奇怪的焦糖甜味。
蜜蜜亚觉得这味道很独特,至少——是她没想象过的口味。
“你是……黑天使吧。”蜜蜜亚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瞳里带着求证的神色。
“艾米·金。”人影简洁地回答,“你可以叫我艾米。”
“你…认识我吗?为什么对我这么——”蜜蜜亚看着桌上的点心,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温柔。”
“有缘。”艾米的回答依旧像个谜语。
蜜蜜亚没有深究,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关于魔女卡牌,能告诉我多少?”
艾米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疾不徐。“七张卡片,分别封印了七个魔女的灵魂。永恒、力、地母、星星、灼热、黑天使、冰霜。变身项圈是魔力源。刷卡,就是让卡片和魔力源连接。项圈里的魔力来自那个封印魔女的人,只有她的魔力才能提供连接权限。”
艾米继续说下去,
“有一条契约,魔女接收了魔力,就必须回馈”
“但回馈的形式由魔女自己决定。变身,只是其中一种。”她又顿了顿,“项圈不止一条。灵魂平时感应不到外界,只有当卡片和项圈连接时才行。除非……魔女在回馈时偷偷扣下了一点魔力。”
“像是偷税?”蜜蜜亚脱口而出。
“可以这么理解。我就是靠着扣下的魔力,联系上了你。”艾米的身子微微后靠,姿态优雅。
蜜蜜亚咽下嘴里味道奇特的面点,她的思路开始运转:假如每次变身都是灌输魔力给卡片,那么魔力用完了会怎么样?
思考至此,蜜蜜亚追问道,
“变身有时限吗?”
“坐着不动的话大约一小时。全力战斗的话,以黑天使——即我的力量为例,最多十分钟。”艾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平时如果不变身,刷卡后直接说出立下的协议,你之前在战斗时就用过的那些。我可以代替你释放魔法,当然只是最基础的那些。威力比起变身状态有所下降,但这样能给我保留更多魔力,我会很感激。而且这样子对你的身体造成的负荷更少。”
蜜蜜亚盯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逆转时间。能逆转时间的,是不是永恒魔女的卡片?”
“永恒魔女是个能自由操作时间的恐怖魔女。”艾米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肃穆,“如果有哪张卡能逆转时间,只能是永恒。”说完,周围的空间开始像水波一样晃动,“我的魔力不够了。下次见。”
蜜蜜亚眼前一花,被推回了现实。列车行驶的嗡嗡低鸣声和车厢里的低声交谈重新涌入耳朵。
她睁开眼,发现现实里可能只过去了一小会儿。kimi正飘在她旁边的窗户上,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刚才感觉到黑天使的卡牌有魔力波动。发生什么了?”
蜜蜜亚不方便在车厢里直接说话,只能用终端打字,把艾米说的关键信息简略地告诉了她。
“黑天使主动联系你?”kimi听完,白色的眼睛瞬间弯成月牙,双手捧着脸颊,“她一定是暗恋你。我懂了,她是女同性恋。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有魅魔体质啊?连卡片里的死人都能勾引?”
蜜蜜亚用力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滚。
她没理会kimi的疯言疯语,开始整理思绪。首先,她以后在不变身的情况下也能用魔法,只要刷卡并说出协议就行,就像游戏宏一样。但只能用已经签过的——攻击、急袭、防御、眩晕。这些技能如果在人多的地方用,绝对是自找麻烦。等下次变身,她需要发掘些更隐蔽的协议,说不定还能获得“隐身”,“拟态”之类的?
其次,艾米的态度太亲切了。不仅给她准备了点心,还给她讲这么多……机密的事?蜜蜜亚虽然有点纳闷,但她也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冒出个亲姐姐的感觉,这让她心里的焦虑有所缓解。她决定要和艾米搞好关系。
最后就是卡牌的事。
卡牌一共七张:永恒,力,地母,星星,灼热,冰霜,还有她手里的黑天使。
如果按照动画片或是漫画小说里的设定,这些卡片的属性指向过于明显了。永恒代表了时间,力应该就是力量,地母代表大地,灼热和冰霜分别代表火和冰。倒是她手里的黑天使和星星很难分辨。虽然黑色一般代表影子之类的属性,但是她变身黑天使时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和影子有什么亲切感——同时对光这种“天使”相关的属性也没有任何感觉。
蜜蜜亚对黑天使力量的感觉更像是…兵器?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下次再问就行了,她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反正黑天使就在她手里不是吗?只要那位魔女再次把自己拉进黑色的地方,她就有机会问了。
眼下要注意的应该是收集其它卡片。
比如马拉雅山脉上的卡片。
大概率是地母,或者冰霜魔女吧,蜜蜜亚如此猜测。
她想象了一下冰霜魔女的姿态,想象了一下自己在那片冰天雪地里,看到无数被冻结成冰雕的尸体的画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身上的卫衣,脑海中那幅冰天雪地、无数尸体被冻结成冰雕的想象画面挥之不去。
蜜蜜亚就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她转过头,看着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试图用车厢里充足的暖气将自己拉回现实。
而现实是,这股极寒,此刻正被另一群人用科技的手段触碰着。
跨越了几百公里的凛冽寒风与厚重云层,在海拔七千五百米上下的马拉雅山脉深处,没有车厢的暖气,只有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
屏幕里,周雀指挥的那台爬行者机器人正顶着风雪,停在了一处被雪掩埋的冰缝前。车载探照灯的光束切开黑暗,顺着狭窄的缝隙打进了那个幽深的冰洞内部。
看到洞就钻,这是爬行者搜查时的底层逻辑。
画面回传到了营地指挥室的大屏幕上。周雀猛地站起了身,椅子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指挥部原本还在看戏的监督员也愣住了,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冰洞里,站着几十个人。他们穿着全套的登山装备,背着背包,戴着护目镜,手里甚至还拄着冰镐。但他们全都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冰壳。他们的姿态根本不正常,没有因为寒冷而蜷缩麻木,而是——
在迈步,在挥手,在正看向洞口。
像是在活动的一瞬间,连同整个空间被一瞬间冻结了。那种静止,和蜜蜜亚在列车上脑海中想象的惨白的画面,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交汇。
整个指挥室鸦雀无声。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感顺着所有人的脊椎往上爬。坐在前排的军官猛地站了起来,打破了沉默,脸色煞白。
是了!就是这个——魔法。
周雀没有注意军官们的反应,她不知道魔法的事,也不知道魔女卡牌。她只是一个专注于寻找父亲的女儿。她正想指挥爬行者再靠近点,屏幕却突然闪红——能源耗尽。爬行者失去动力,定格在原地,但独立的摄像系统还在继续传回画面,将那地狱般的一幕映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晚上七点。
指挥室接到通讯:黑天使乘坐的列车将在晚上九点抵达格尔镇。
一条死命令被下达:在黑天使介入前找到魔女卡牌!
总负责人正为时间紧迫而急得来回踱步,叹气连连。
监督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办公室,将周雀名下的爬行者所传回的画面投到了幕布上。总负责人看着那满洞的冰雕,倒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心脏像是瞬间停跳了。下一刻,他激动得一掌拍在桌面上:“直接使用“飞箭”!”
飞箭,一种无人机发射系统的代号,像是发射导弹一样将特殊载仓里的无人机投射至指定坐标。
﹉
列车上,天色渐暗。窗外的风景已经被连绵的雪山取代。
阿杰见旁边的“马克”一直没下车,忍不住搭话:“兄弟,还有几站就到马拉雅了。我这次是去投奔亲戚,你要在哪下车啊?”
“马拉雅。”蜜蜜亚低声说。
阿杰愣了一下。他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之前他觉得这个穿得这么单薄的可爱男生肯定是在前面几站下,毕竟这身打扮去马拉雅这种地带简直是找罪受。阿杰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飘,在蜜蜜亚被白丝袜勒出肉感的大腿上扫过,又顺着卫衣的领口滑了进去。透过不算宽大的领口,他能看见白净的锁骨,还有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中间有个带卡槽的金属块,把那截脖子衬得很白、很诱人。
蜜蜜亚立刻就察觉到阿杰的视线在自己大腿和脖子之间来回打转,脸顿时红到了耳根,猛地拽了一下卫衣领口,声音发颤:“别看”
阿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耳根一热,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是,我是说……你穿这么少去马拉雅?车站和车厢里有暖气还算舒适,到了街上绝对会冻生病的。”
“看吧。”kimi的声音在这时轻飘飘地插了进来。
白色的幽灵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空,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白眼睛在阿杰和蜜蜜亚之间来回打量,满脸都写着看戏的愉悦:“让你非要坐列车装普通人。要是直接变身飞过去,现在早就到山顶吹冷风了,哪还会被人这么盯着看?而且你看这小哥的眼神,噗噗,说不定就把你吃了呢。是不是啊,小——马——克——”
“闭嘴。”蜜蜜亚在心里狠狠怼了一句,但她现在没法出声,只能用杀死人的眼神瞪了kimi一眼。她当然没法对阿杰发作,毕竟人家在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
她红着脸,扭捏了半天,双手还攥着领口,最后才憋出一句细如蚊呐的声音:“那个……你能借我两件毛衣和保暖裤吗?”
阿杰如蒙大赦,立刻转过身去够行李架上的背包,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有的有的,我衣服带得多。”
他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和一条黑色的保暖棉裤递过来。
蜜蜜亚抱着衣服站起身,想要去卫生间换。她的座位靠窗,阿杰靠过道。平时阿杰都会主动起身让开,但此刻他正处于极度的尴尬中,双腿僵在座位前,一时忘了动弹。蜜蜜亚也没那个耐心等他站起来,满脑子只想赶紧逃离这让人窒息的氛围,于是她直接侧过身,试图从阿杰的膝盖前挤过去。
“借过一下。”
过道有点窄。为了不摔倒,蜜蜜亚只能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扶着前排椅背,整个人贴着阿杰的腿蹭了过去。那一瞬间,阿杰的视线,距离蜜蜜亚的大腿只有不到十公分。白丝袜细微的纹理、布料下温热的体温、以及一股很香甜的、混杂着廉价旅馆香皂和少女体香的微妙气味,直直地扑进了他的鼻腔。阿杰的呼吸猛地停滞了,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脸彻底红透了。
等蜜蜜亚换好衣服回来时,阿杰早就红着脸把腿收得紧紧的,通道让得前所未有的开。
现在的“马克”外面还是那件紫色卫衣,卫衣帽子依旧戴着,但里面套了厚厚的毛衣,整个人变得臃肿又滑稽,像只企鹅。那双引人注目的白丝大腿也被宽大的保暖棉裤遮得严严实实。
蜜蜜亚的额头上有些细汗,她换上衣服后就开始觉得有些小热了。
她坐回座位,感觉气氛还是干巴巴的。为了掩饰尴尬,她主动找了个话题:“你去投奔亲戚?为什么?”
“哦,我不久前从马拉雅转学到鼻镇的。结果刚租没多久的房子被炸了。”阿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
蜜蜜亚的脊背瞬间僵硬了。
她想到昨天早上自己起跳用力过猛而震碎公寓的事。
“……被炸了?”她忐忑地问。
阿杰突然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说,听附近的住户说,好像是有什么怪物突然冒出来把房子炸了。我本来想去网上发帖吐槽,结果发什么都秒删。然后立刻就有人找上门,给了我一大笔封口费,给的超级多,还签了保密协议。最后他们帮我联系了马拉雅的亲戚,让我先搬过去住。”
阿杰说得神采飞扬,甚至还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别说出去啊,这波其实挺赚的,租的房子还没住多久呢,啥都没有。”
蜜蜜亚的心情却沉到了谷底。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想起那个早晨自己起跳的失控,想起那崩塌的公寓,想起街道上惊恐的人群。她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阿杰以为她是在为问了不该问的事道歉,笑着甩甩手:“哎呀没关系啦,反正我没亏,白拿一笔钱呢,多好事。”
蜜蜜亚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沉默了一会儿,阿杰见她没说话,又开口问:“你到了马拉雅之后要去做什么?”
蜜蜜亚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幕,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
阿杰看着她。车窗外的光影在这个“兄弟”的侧脸上划过,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阿杰觉得他背后肯定有隐情,也许他是无家可归了?也许他穿成这样其实是做那种身体交易的?
阿杰没敢继续想下去,他说:“那你跟我一起去亲戚家借宿一晚吧?总比随便找个旅馆住要好吧。”
阿杰说完后,突然又发现这么说有些绝对了…事实上他回过味来时觉得旅馆酒店也不差,毕竟听别人说最近几年的审查越来越严格了,很多卫生或者服务不合格的旅馆和酒店都被查封,大概是因为外星人吧。
他想了想论坛上看到过的黑料和阴谋论,内心冷笑:呵呵,地球奸。
话说回来,他注意到“马克”的反应有些怪。
她有些发抖…
她用手揉搓着眼睛,像是困了。可阿杰看得出来,她在掩饰什么。
虽然阿杰只是一个不太擅长社交的,经历也不丰富的高中生,但他能看出来“马克”在哭。阿杰有些慌,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清楚,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马克?”他试探了一下,用他能用的最温柔的声音。
“我…我……不是马克……”不断被啜泣声打断的声音从卫衣帽下传来,声音细小如蚊虫。但至少阿杰能听见。“我……我是…蜜蜜亚……”
阿杰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愣在座位上,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着,像是一条突然被晾在岸上的鱼。卫衣帽下传来的啜泣声越来越压抑,那小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蜜蜜亚……”阿杰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个女孩子的名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捏着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兄弟你好香”的表情包撤回记录上。他顿时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
他刚才都干了什么?他盯着人家的大腿看,盯着人家的脖子看,还在心里觉得这兄弟真可爱,甚至还发了那种轻浮的表情包!阿杰,你这个蠢货!他恨不得当场打开车窗跳出去。
那个女孩一定讨厌死他了…
“那个……对、对不起啊。”阿杰的声音一下子降了八度,双手无处安放地在大腿上搓了搓,下意识地往过道那边缩了缩身体,拉开了一点自认为礼貌的安全距离,整个人显得越发拘谨,“我刚才不知道……那个,我不是故意乱看的,真的。”
蜜蜜亚没有抬起头,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揉着眼睛。她把兜帽稍微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小半哭得红通通的鼻尖和脸颊。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微微的颤抖:“我……我其实叫蜜蜜亚。那个叫马克的,是我……我捡到终端的主人。车票也是用的他的身份。”
阿杰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那刚才过安检……”
“我不知道。”蜜蜜亚把脸埋进宽大的毛衣袖口里,闷闷地说,“那个终端是我……我没办法,我自己的东西全都没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阿杰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虽然他是一个不太擅长社交、经历也一点不丰富的高中生,但他能看出来,这个女孩不是在撒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助和孤独,是装不出来的。他原本想要追问的疑惑全都被咽了回去,心里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心软。
“所以,你真的是一个人?”阿杰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没有地方住?”
蜜蜜亚点了点头。
阿杰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能看到远处马拉雅山脉那连绵的黑色剪影,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他转过头,看着蜜蜜亚单薄的身子和那双哭红的眼睛,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那你今晚绝对不能一个人在街上走。这里的晚上真的会冻死人的。你还是跟我去亲戚家吧,他们人很好的,多住一个人绝对没问题。”
蜜蜜亚抬起头,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迟疑:“可,可我们之前根本不认识……”
“不会不会,绝对没问题!”阿杰连连摆手,随后又像是触电般收回了视线,耳朵红透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的,“那、那个,你先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衣服……衣服你穿着,我不冷。”
看着阿杰慌乱又努力维持镇定的模样,蜜蜜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她没忍住噗嗤地笑了一下。还喷出一抹鼻涕。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暖风机吹出的热风在车厢里轻柔地流动。
蜜蜜亚靠在椅背上,把宽大的毛衣领口拉高,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布料里。毛衣上还带着属于陌生男人的、淡淡的气息,不好闻,但此刻,这股味道并不让她反感,反而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把周围的寒冷和孤独都挡在了外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阿杰慌张又笨拙的关心。这是多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没有任何企图、没有恐惧,只是单纯地对她释放善意?即使里面可能夹杂了一些色心,但善意的温暖是不会骗人的。
自从父亲死后,她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不用去防备,不用去想着明天该怎么挣扎着活下去。如果……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如果她没有遇到kimi,没有拿到那张见鬼的卡片,她现在会不会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列车上,和同龄人一起去旅行?
她可以放下一切的防备。哪怕只有今晚,她也能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依靠着别人的善意,不用担心被抛弃,不用担心明天醒来时又是冰冷的废墟。
哪怕这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也好。
“这能睡得着?喂喂,可别忘了卡片的事哦~还有特工在追踪你哦~”kimi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蜜蜜亚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难得看你这么放松呢。”kimi的声音里没有一贯的嬉皮笑脸。白色的幽灵飘在车窗旁,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夜色,“看来是被小雏鸟被轻松拿下了啊~哎呀哎呀,真让人不省心。”
蜜蜜亚没有理她,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