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雀的视线一片模糊。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下坠,又像是正躺在什么极其柔软又极其冰冷的东西上面。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变得支离破碎,最终,剥落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幻觉。
雪花在飘。
“小雀,你看这天气预报,下周刚好是窗口期。”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家乡的老宅里,红茶的热气在空气中打着转。七十三岁的周士英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张马拉雅山脉的三维地形图,笑得像个准备去游乐园的小孩。
“爸,你都七十三了!”那时的周雀气得直拍桌子,“你当那是你家后山吗?那是珠峰!”
“七十三怎么了?”老爷子不服气地拍了拍自己硬朗的胸膛,眼里全是光芒,“就是因为七十三了,才要去爬。再不去,我这把老骨头可就真走不动了。等爸回来,给你带一块山顶的石头。”
梦里的画面开始扭曲,藤椅变成了冰镐,红茶变成了刺骨的暴风雪。周雀看见父亲背着那个暗红色的登山包,在漫天大雪中越走越远,越走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永远定格在原地的冰雕。
“爸!”
周雀在梦里拼命地追,可是她的腿却陷在雪地里拔不出来。周围的雪山如同巨大的坟墓,她看着一具具穿着防寒服的尸体在寒冰中被瞬间冻结。那是缠绕她五年的噩梦,也是五年的执念。
画面猛地一转,是营地地下研究所崩塌的瞬间。巨大的冲击波、令人窒息的灰尘、钢筋穿透小腿的剧痛。周雀倒在了废墟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至少要带你回家……”
冷。彻骨的冷。在濒死的黑暗深处,一抹幽蓝色的光晕亮起,神圣得就像天堂的接引。她颤抖着伸出手。
“嗡——!”
巨大的洪流疯狂地冲刷起她的身体,耳边传来小女孩气急败坏的尖锐叫骂声。
意识断线。
周雀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一条被突然抛上缺氧岸边的鱼。
她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散落在枕边的黑发。但她的头动不了,额头上绑着一条极宽的束缚带,将她死死固定在床板上,只能靠眼球的转动来观察四周。
纯白色的天花板,无影灯的光线均匀而没有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的冷硬气味。她的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冰冷的触感,金属镣铐将她的四肢锁在床沿。身上的厚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单薄的白色衬衫。布料很光滑,摩擦着皮肤和一些敏感部位,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这里像是一个专门用来关押极度危险精神病人的隔离室。
周雀的心跳得很快。她习惯了登山的险恶环境,习惯了跟那些公子哥和富豪在桌上周旋,但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完全沦为阶下囚的处境。她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天,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唯一记得的,只有地下废墟里那具冰冷的尸体,和那抹蓝光。
门发出一声气动解锁的闷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了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是一双极其冷静、没有任何感**彩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走路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醒了吗?周雀小姐。”老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平板上的证件屏幕展示给她看,“我叫汉斯,隶属地球联合国的正规研究员。从现在起,我是你在这里的负责人。”
周雀盯着他的眼睛,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
“在正式开始前,我需要确认你的认知功能和精神状态是否受损。”汉斯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例行公事,“请如实回答我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二加三等于几?”
周雀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荒谬至极,但看着汉斯毫无波澜的脸,她还是老实回答:“五。”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我不知道,但外面如果是晴天,应该是蓝色的。”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汉斯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只长着翅膀的猪在飞,你会怎么想?”
周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双手被锁着,她甚至想揉揉自己的眼睛看看是不是还在做梦。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回答:“我会觉得我脑子坏了,或者这个世界疯了。”
“逻辑清晰,认知正常,情绪也还算稳定。”汉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笔,“那么,正式开始。你为什么会在马拉雅山脉的军事管制区?”
“……我是资助方。”周雀的嗓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干涩得像砂纸,但吐字依然清晰,“我投了钱,拿到了同行许可。我去那里,是为了找我父亲的遗体。”
“你在营地里看到了什么?”汉斯一边问,一边继续做着记录。
“我什么都没看到。”周雀皱了皱眉,回忆着当时的混乱,“我跟着士兵撤进了地下研究所,然后上面好像塌了,我被震晕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都是黑的,我爬到了我爸的遗体旁边……”她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然后,我看到蓝光,我去摸…它就自己扣到我脖子上来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项圈还在你脖子上。”汉斯用手指敲了敲周雀脖子上的项圈,让她确切地感受到了异物的存在。
汉斯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对项圈,或者当时发生的异象,了解多少?”
“我不知道。”周雀很配合,没有任何隐瞒,“我只碰到它一下……”她咬了咬嘴唇,“你们这么在意它,直接把它从我脖子上摘走不就行了。如果是要我赔,你报个数。”
汉斯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得有些可怜的孩子。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结束,”汉斯语气平和,陈述了一个事实,“你现在应该躺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吸氧,或者安静地躺在棺材里享受土臭素。”
周雀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微微收缩。她虽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但五年登山的经历让她早就学会了看懂别人的表情。汉斯没有在开玩笑。
“项圈摘不下来,而且其中的能量渗透到你的身体里了,如果你的生命出现意外,里面的能量就会走向不可控的境况。”汉斯站起身,走到床边,“所以,我们需要你的配合,同时对你的拘束也是必要的防护措施。现在,我要对你进行一次全面检查。如果你情绪失控,我们会立刻给你注射镇静剂。明白吗?”
周雀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人在屋檐下,活着最重要”。
她闭上眼睛,几秒后重新睁开,目光清澈:“我明白。我配合。”
汉斯解开了她额头、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带。
汉斯离开后不久,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装士兵走了进来。周雀被戴上手铐,蒙上了黑色的眼罩。她被带上了一辆载具,引擎的声音极其轻微,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罩被摘下,她身处一个充满了医疗器械的白色房间。抽血、拍片、各项指标的检测。那些医生和护士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珍稀的外星标本。
体检结束后,她再次被蒙上眼,带回原处。当黑眼罩被摘下时,原本空荡荡的禁闭室已经大变样了。多了一张舒适的单人床、一套桌椅,甚至还有洗漱用品。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立体投影成像仪。
汉斯走了进来,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周雀小姐,在你昏迷的这一天里,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为了展现我们的诚意,你有权了解真相。”
半空中,全息投影亮起。画面中的视角是从高空或监控探头拍下的。周雀的瞳孔瞬间放大。画面里,是昨夜的营地。但那里现在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背后延伸出漆黑触手的少女,正悬浮在暴风雪中。而在她的对面,是一个穿着红绿条纹袜、红色圣诞装的蓝发女孩。两人正在半空中进行着极其恐怖的交战。冰墙拔地而起,雷电劈碎装甲车,漫天的冰刺如同暴雨般倾泻。
“这……这是什么?”周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她虽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眼前的画面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个黑色的目标,我们称之为‘黑天使’。而另一个,目前代号为‘冰霜’。”汉斯指着画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解物理课件,“你脖子上的项圈,原本属于‘冰霜’。而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作为另一半的卡片。”
周雀看着画面里那如同神魔打架般的场景,一阵后怕。她当时就在这堆废墟的地下,如果她被卷进这种级别的战斗里,她大概连渣都不剩了。
“话说回来,我们有一件你大概会关心的东西。”汉斯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具被安置在冷冻舱里的遗体。暗红色的防寒服,面容安详,虽然经过了修补,但周雀一眼就认出来了。周雀的呼吸猛地停住了。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具遗体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还是让她无法呼吸。
“你父亲的遗体已经被我们修补完整,并且妥善保存在这里的冷冻舱内。”汉斯的声音依然没有感情,但这番话却极具分量,“研究所方面会负责将它安全送回你的故乡,按照你的意愿进行安葬。所有的费用由我们承担。”
周雀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双手死死攥着床单。过了好久,她才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变了:“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汉斯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需要你,作为能够变身那种怪物的获资格者,配合我们进行接下来的研究不仅是交易,也是你快速解决困境的途径。”
﹉﹉﹉
距离那间纯白无瑕的地下隔离室数千公里之外,欧洲大行省,英区,赫斯菲尔德市的正午。
天空被一层厚重灰暗的工业云层压得极低。这座曾经以钢铁工业闻名于世的老城,如今早已被更为先进的虚拟产业和卡星科技所取代。但在这片老城区的边缘,依旧保留着大量红砖砌成的旧厂房和高耸的废弃烟囱。它们像是一具具生锈的钢铁骨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苟延残喘。
与冰冷的封闭室截然不同,这里展现出一种冷酷的繁华。远处的浮空车轨道上,列车轰鸣着掠过楼宇;巷子外的主干道上,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闪烁着刺眼的霓虹,不知疲倦地推销着最新款的终端设备。然而,因为人口不多,宽阔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几台自动化的清洁机器车在安静地滑行。高科技的光影与空旷的街道交织,透着一股缺乏生气的冷清。
这些光影与声浪,全被隔绝在了一条不足两米宽的暗巷之外。
巷子里很暗。两侧是橙红色的旧砖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像肠子一样沿着墙根和半空延伸,滴着不明的冷凝水。墙面上涂满了各种喷漆和涂鸦,其中有一句被人用利器刮去了一半,只剩下斑驳的“卡星人去死”。
蜜蜜亚就瘫坐在这一片阴暗和脏污之中。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嘶的杂音。她的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砖墙,仿佛只有借住墙壁的硬度,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快要散架的躯体。
太狼狈了。
那件宽大的紫色卫衣上,全是干涸成暗褐色的血渍,有阿杰的,也有那两个特工的。下半身的白色过膝袜更是惨不忍睹,猩红的斑点和被冰刃划破的抽丝混在一起,糊满了干涸的泥污。黑色的及肩短发被冷汗和血水黏在脸颊上,齐刘海下的那张小脸苍白得像纸。绿色的眼瞳半睁半闭,眼底布满了血丝。
这十几个小时里,她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从格尔镇起飞后,她完全是顺着kimi飘在半空中指引的方向,靠着断断续续的变身与飞行,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公里,才勉强降落在这个连地名都没听过的英区城市。刚才降落时,她连解除变身都没稳住,直接从半空摔进了这条巷子,膝盖磕在石板上,现在还钻心地疼。
“呼……呼……”蜜蜜亚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但只要一闭眼,黑暗里就会浮现出阿杰倒在血泊里的眼神,还有那满地碎肉的客厅。那些画面像跗骨之蛆,在她的神经里疯狂啃咬。
在阿杰家的那个凌晨,当她满身血污地跪在客厅里崩溃大哭、拼命想要抱住kimi却扑了个空时,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至今还残留在她的骨髓里。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诅咒的瘟神,身边永远伴随着不幸。父亲、母亲、阿杰……所有试图靠近她、甚至只是和她产生交集的人,都会死。
但是……kimi没有死。
蜜蜜亚半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正飘在自己面前、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涂鸦的白色幽灵身上。kimi早就是个死透了的幽灵了。她没有肉体,不会被子弹打穿,不会被卡车撞飞,也不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霉运而死去、不会因为自己而遭遇不幸的存在。
不仅如此,在这个让人窒息的世界里,kimi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秘密、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却依然会像没事人一样站在她身边的家伙。哪怕是那个漆黑的、让人绝望的凌晨,也是kimi隔着那无法触碰的距离,用虚幻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深渊里拽回来的。
蜜蜜亚忽然意识到,这个满嘴跑火车、总是笑嘻嘻的白色幽灵,或许和自己一样孤独。被困在一个无法触碰任何事物的世界里,看着无数岁月流逝,无人能看见,无人能听见。如果连自己都不在了,kimi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在蜜蜜亚的心底悄悄扎了根。她原本因为恐惧和疲惫而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微妙变化。她不再只是把kimi当成一个提供情报和力量的“外挂”或者“合伙人”,而是隐约生出了一丝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浮木般的依赖感。
所以,她不能停下。她必须跑得比不幸更快,在那些灾祸追上自己之前,赶紧把下一张卡片拿到手。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蜜蜜亚颤抖着抬起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摸向脖颈上的金属卡槽,想要再次刷卡变身。
“先停一下。”
kimi的声音突兀地在面前响起。白色的幽灵从半空中倒吊下来,正好挡在蜜蜜亚的视线前。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盯着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
“松弛有度。你现在需要的是喘口气,蜜蜜。”kimi飘正了身体,双手背在身后,“不是变成黑天使,不是在楼宇间乱飞。你现在就像一个绷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就要断了。像个普通人一样,坐着,呼吸。”
蜜蜜亚的手指僵在卡槽边缘。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烦躁地反驳两句,或者冷冷地顶回去,但现在,她只是看着kimi那双白色的眼睛,顺从地放下了手。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去,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了砖墙上。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向着kimi悬浮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仿佛只要离这个幽灵近一点,就能获得某种无形的支撑。
“……可是不快点的话,说不定又会……”蜜蜜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和后怕。
“放心啦,有我在呢。”kimi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虽然她根本没有实体,“虽然我碰不到你,但给你当个全天候雷达和导航仪还是绰绰有余的。天塌下来有我……不对,我已经死了。反正有我看着呢,先休息。”
蜜蜜亚看着她那副搞怪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的焦躁居然真的平复了不少。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书包的年轻学生拐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戴着廉价的耳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显然是在抄近路赶去上课。
他叫路易斯,是本地一所大学的新生。就在刚才,他的终端里还开着一个小众的都市怪谈论坛。论坛里,几张模糊的航拍照片和几段手抖得不成样子的视频正挂在置顶,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惊悚——“英区上空惊现黑翼恶魔!”、“赫斯菲尔德市出现超自然生物!”。
路易斯看着那些照片里那抹拉出长长音爆云的黑色残影,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又是一个拿AI生成假图骗流量的帖子。现在的P图技术和视频造假越来越逼真了,那些在底下狂呼“是真的”、“我也看见了”的网友,在他眼里全是一群蹭热度、博眼球的骗子。
他叹了口气,觉得生活真是无聊透顶。在这个除了外星人偶尔在街上溜达,连本地黑帮火拼都很少见到的和平年代,哪来的什么黑翼怪物?说实话,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他反倒会觉得很刺激、很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过着按部就班、枯燥无味的早八人生。
他正这么想着,脚步已经拐进了暗巷。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猛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路易斯皱了皱眉,抬起头。然后,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就在距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墙角,瘫坐着一个穿着宽大紫色卫衣的女孩。她的衣服上、腿上、甚至头发上,糊满了大片大片干涸的暗褐色血迹。有些地方的布料被撕裂了,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那种真实的、刺鼻的血腥味,以及女孩那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这不是什么论坛里供人消遣的P图,也不是什么酷炫的科幻电影。
这是真真切切的、暴力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濒死惨状。
“卧槽!”
巨大的视觉冲击让路易斯惊恐地叫出声来。他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甚至被地上的管道绊了个踉跄。耳机从耳朵上掉落,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初中女生,心底那种想要目睹超自然事件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本能恐惧。
怪物、黑帮仇杀、还是别的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不想知道,他只想跑。
“喂!你跑什么……有病吧!”kimi在他背后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嗓子,虽然对方根本听不见。她转过头,冲着蜜蜜亚摊了摊手,“这反应很真实嘛。别理他,咱们就当看个乐子。”
“……唉。”蜜蜜亚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虚弱地抱怨了一句:“你既然有闲心吓唬路人,不如帮我找找卡片在哪……”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着,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恼怒,反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依赖。
“马上马上。为了转换一下心情——”kimi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先听哪个?”
“……好消息。”蜜蜜亚闭着眼说,身体依然靠在墙上,但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些。
“好消息是,下一张卡片就在这座城市里哦。”
蜜蜜亚半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原本有些涣散的精神立刻集中了起来。
“坏消息是……”kimi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她指了指头顶的方向,“那张卡片已经被使用了。而且,变身者现在就在你的头顶上。”
“啊——”
话音未落。
“轰——!!!”
头顶原本就狭窄的一线天空,被一个庞大的黑影瞬间遮蔽。紧接着,一声震碎整条巷子玻璃的巨响,伴随着恐怖的风压从天而降。橙红色的砖墙被直接震出了粗大的裂缝,碎砖和管道里的冷凝水被气浪卷起。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在狭窄的巷道里横冲直撞,将蜜蜜亚直接掀飞,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咳——”
烟尘弥漫中,一个极其雄壮高大的身影,砸在了巷子的正中央。坚硬的石板地面以他为中心,裂开了密密麻麻的蛛网。
那人站的笔直。紫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如同岩石般夸张的肌肉,金色的披风在扬起的灰尘中猎猎作响。头部戴着一顶覆面头盔,两侧伸出两根巨大的、向上、向前弯曲的米色龙角。
他摆出一个极其夸张、双手叉腰的姿势,深吸了一口气,用胸腔共鸣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我是审判龙王梅鲁加!”
“觉悟吧,恶魔!”
蜜蜜亚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艰难地抬起头。她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恶战,甚至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黑天使的卡片已经紧紧攥在手里。
然而。
对方吼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那个自称“审判龙王”的紫金色壮汉,站在原地,头盔缝隙里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浑身是血的初中女生身上。他看了看蜜蜜亚那被血水黏住的黑色刘海、苍白的小脸,以及那身脏兮兮的紫色卫衣和白丝袜。
蜜蜜亚也呆呆地看着他。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全息广告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霓虹。
“……”
“……”
“审判龙王”那不可一世的压迫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他维持着双手叉腰的姿势,但身体似乎僵硬了。蜜蜜亚甚至隐约看到,那壮硕如铁塔般的肩膀,非常心虚地往回缩了缩。
“那个……”一个极其年轻、甚至带着点变声期沙哑的少年音,从那个威武的头盔里闷闷地传了出来。他显然忘了用刚才那种粗犷的胸腔共鸣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错愕与不知所措。
“呃……”他憋了好一会的下半句只有一个字。
蜜蜜亚:“……”
少年似乎也觉得这场面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明明锁定了“黑翼恶魔”的降落地点,应该要霸气十足地登场才对……
结果到场,这哪有什么恐怖恶魔,只有一个看起来快死了的可怜的女孩。
“呃……可能认错人了…”心虚的少年音再次响起。
蜜蜜亚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极其离谱的沉默中,突然有点绷不住了。她虚弱地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喊中二台词,后一秒就开始自我怀疑的紫金色肌肉猛男。
kimi在半空中愣了两秒,然后捂着肚子开始笑起来。
蜜蜜亚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刚才那种快要死掉的绝望感,被这种诡异的尴尬冲淡了不少。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着那个还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演下去的少年。
“你想干嘛…”
努力挤出力气,蜜蜜亚有气无力地问。
少年默默转过身,背对着蜜蜜亚,金色的披风在风中凌乱。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像是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双腿微屈,猛地一蹬地面。
“轰——!”
他来的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小巷的路面被他踩出一个大坑,整个人像一颗紫金色的炮弹,一飞冲天。
“神人…”蜜蜜亚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巷子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远处全息广告牌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那个紫金色的身影早就跑得没影了,连带着那件华丽的金色披风也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线后。
蜜蜜亚疲惫地叹了口气,身体贴着墙壁滑下,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但就在她准备闭眼再歇一会儿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泛起了一阵微弱的波动。
“刚才我闻到了魔女的力量,就一直在旁观。”
艾米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不同于以往那种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的语调,这一次,艾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凝重的严肃。
“不要与他战斗。”
艾米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诶?”蜜蜜亚呆住了。在她的印象里,艾米一直是个客观理智的解说员,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艾米用这种近乎警告的语气和她说话。
“听好,那个人刚才使用的,是来自力之魔女的魔力。虽然那个契约者看起来很不成熟,但他既然能激活卡牌,就说明他得到了力之魔女灵魂的认可。”艾米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以后遇到他,避开,或者和平沟通。不要试图去和他对抗。”
蜜蜜亚回想起刚才那紫金色猛男极具压迫感的体型和大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有那么强吗?”
“那个契约者只是个没有经验的孩子,大概比你还要年轻。”艾米冷冷地纠正道,“但我说的,是封印在卡片里的那位存在本身。”
蜜蜜亚眨了眨眼:“你是说……力之魔女本人?”
“是的。”艾米的语气低沉得有些压抑,“她是旧时代的怪物——一条龙中帝王的转生。你可能觉得魔女都是像我这样,或者更像冰霜魔女那样的人类……但实际上,她算是一个异类。”
“龙?”蜜蜜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据说是一条拥有着绝对的毁灭性力量的龙。”艾米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我与她交战时,她已经是转生后的魔女姿态了,力量残缺。但即使力量并不完全的她也是我无法对抗的。她的魔法,但对付我,她不需要用。”
在蜜蜜亚的印象里,艾米虽然只是一具卡片里的灵魂,但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从容不迫。黑天使的存在也一直是她的依仗,可现在,艾米居然亲口承认自己生前“完全无法匹敌”
“真的?”蜜蜜亚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废话。
“真的。”,艾米继续说,“我和她算是有过节,如果再遇见那个孩子一定要避免冲突。”
蜜蜜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觉得刚才那场遭遇像个无厘头的喜剧,现在回想起来,后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她刚才与他发生战斗,自己现在会不会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知道了。”她在心里认真地回答。
“那就好。”艾米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另外,她转生前是一条公龙,所以性格上会更偏向男性。”
脑海中的波动渐渐平息,艾米切断了联系。
蜜蜜亚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依然在旁边飘着的kimi。
“刚才黑天使联系我,她说那个大个子小孩使用了力之魔女的卡片。”
kimi那双白色的眼睛依然弯着,并没有流露多少惊讶:“哎呀,那位力之魔女呀。她超强的哦。听说是仅次于永恒魔女来着。”
蜜蜜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巷口收回来。虽然这只是一场乌龙,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希望他不会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惨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