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穿堂风夹杂着不知从何来的霉味和到处都是的金属味，吹得人骨头疼。
蜜蜜亚靠在粗糙的砖墙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路从格尔镇飞到赫斯菲尔德，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极限变身、失血，加上阿杰死前向她投来的那个眼神所带来的精神折磨，已经把她最后的力气榨干了。她现在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耳朵里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四肢的肌肉像是一团被揉烂的废纸，连稍微动一下手指都觉得酸疼无比。如果可以，她现在只想就地躺下，哪怕一觉睡死在这条臭水沟旁边都好。
“喂，还活着吗？”
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一阵清脆、考究的皮鞋踏地声。
蜜蜜亚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金发紫眼，微卷的三七分刘海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剪裁极其贴合的深蓝色小西装，甚至领口还别着一枚闪烁的蓝宝石领针。他耳朵上戴着连蜜蜜亚都认得出极其昂贵的终端一体化翻译器，正投射着微弱的立体光幕。
这小鬼个子看身高比她还矮一头，但看人的眼神却带着点“巡视领地”的审视感，站得笔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男孩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暗褐色血渍和破烂的白丝袜，紫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同情，但很快他又抬起下巴，用那种童话里的富豪特有的、施舍般的语气开口：“大姐姐，你这副快要死掉的样子真野狗啊，在这片街区可是会严重影响市容的。本少今天心情好，允许你坐我的车到我的私人诊所就诊。”
他把两个“我的”的音节读得特别重。
哪来的小鬼？看起来还是那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家伙。
蜜蜜亚感觉自己累的快死了，根本不想理会他，只是摆摆手让他赶紧走。可就在她抬起眼皮，视线无意间扫过男孩伸出来的手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圈黑色的手环，紧紧贴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材质、质感，以及正上方那个微型金属基座和卡槽的弧度，简直和她脖子上的项圈一模一样。
这家伙不会就是那个力之魔女的穿戴者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艾米刚才的警告不合时宜地在蜜蜜亚的脑子里重播——力之魔女，无法战胜的对手。
蜜蜜亚倒吸了一口凉气，昏沉的脑子被这个突发事件激得清醒了一大半。小孩、恰好在这条巷子附近、同款的项圈……不会错的，眼前这个穿着贵气、满脸傲慢的小公子哥，百分之九十就是刚才喊着“审判龙王”、然后因为尴尬而遁逃的紫金色肌肉男。
绝对不能和他走。
只要是有威胁的东西，每个人类都会下意识地做同一件事——远离。
就像人被上了栓的枪口对着仍然会感到不舒服，看见轰鸣着疾驰的高速列车会感到战栗……虽然明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仍然会提预见可能发生的危险场景。
蜜蜜亚此时就预见了自己被那个紫金色肌肉男贯穿胸口惨死的模样。
不能和他走太近！
这是蜜蜜亚的第一个想法。
“等等……我……”蜜蜜亚虚弱地张了张嘴，想要拒绝。
不等蜜蜜亚的话说完，男孩便开口打断，“别废话了，上车。本少爷可没时间在这种鬼地方陪你耗。”他显然没打算听她拒绝，甚至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响指。一辆浮空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巷口。
蜜蜜亚不敢反抗。她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都费劲。如果惹恼了这个同样能借用魔女力量的家伙，哪怕他放水，而且放了整整一半，自己说不定也会变成墙上的一抹肉泥。她只能咬紧牙关，强撑着虚软的双腿，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顺从地上了车。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蜜蜜亚愣住了。
从外面看，这明明只是一辆流线型的金属蓝小车，但内部的空间却大得像个小客厅。长条形的真皮沙发、宽敞的过道，甚至吧台和酒柜一应俱全。
这是卡星人提供的空间折叠技术，大概在前两年被地联改良并投入日常使用。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卡星人在空间方面的科研确实很厉害。
座椅软绵绵的，坐下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甚至能感觉到温度自动调节的微气流。AI机械臂平稳地滑过来，贴心地递给两人一人一瓶高级营养汁。穿过透明的瓶子，里面看着就奇怪的淡橙色液体让蜜蜜亚感觉这东西的口味不会很好。
“我叫格恩。你叫什么？”小少爷优雅地拧开瓶盖，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咽下后开口。
“蜜蜜亚。”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瓶营养汁，连拧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手指滑腻腻的，全是被冷汗和血水泡出来的虚脱感。
悬停在旁边的AI机械臂显然检测到了她极度低迷的表现。那只如同精密机床般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械臂灵活地伸缩过来，发出极轻的电机运转声，精准地捏住瓶盖，“咔哒”一声拧开，然后体贴地将瓶口直接递到了蜜蜜亚的嘴边。
“请享用。”机械合成的少女音用温柔的音调催促着。
蜜蜜亚确实渴了，喉咙发干的同时还带着反涌而上的腥甜味。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瓶口，机械臂微微倾斜，将液体送了进来。
刚一入口，蜜蜜亚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
她差点没直接一口喷出来。
这啥阴？！
味道淡的吓人，没有一丝一毫果汁的清甜，甚至连白开水那种自然的顺滑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诡异的、混合着铁锈与医用酒精般的化学合成味，口感还有点黏糊糊的，像是某种还没有完全凝固的工业胶水。
那味道直冲鼻腔，顺着食道滑下去的一瞬间，蜜蜜亚原本就空荡荡的胃里一阵疯狂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唔”的一声闷哼，浑身打了个激灵，眼角都被这股怪味逼出了一点生理性口水。
“……这什么……”蜜蜜亚痛苦地咽下那口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化合液体，干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嫌弃。她现在无比怀念姑姑做的热肉汤，哪怕是某家泰式餐厅里半生不熟的烤肠，都比这玩意儿像人类吃的东西。
kimi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瓶子，上面的标签全是成分表，忍不住嗤笑出声：“噗，这可是纯正的‘生命维持液’哦～高密度营养，零糖零脂，富含三十二种人体必需微量元素。你就当是在喝口服液吧～”
蜜蜜亚痛苦地皱了皱眉，死死捏着瓶子，死活不肯再喝第二口了。哪怕渴死，她都不想再体验一次这种反人类的工业味道。
格恩坐在对面，优雅地抿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份，虽然仍然眉头微蹙，但面色比上次更平静，还偷偷瞟向蜜蜜亚这边，仿佛在确认蜜蜜亚是否确实地看见了他的从容。
看到了蜜蜜亚有些走形的表情，小少爷的嘴角露出一丝隐秘的嘲笑，随后轻轻放下瓶子，开了口。
格恩坐在对面，优雅地放下手里的果汁瓶。他微微扬起下巴，紫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蜜蜜亚，用那种孩童特有的、故作天真的疑问语气开了口。
“你几岁了？”
“……十四。”蜜蜜亚有气无力地回答，顺便把机械臂托着瓶子推远了一点。
“我十岁。”格恩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越感，“但我早就会喝小橙水了。姐姐你都十四岁了，连这种普通的营养饮料都喝不下去吗？”
看似是个天真的疑问，但他刻意放慢的语速和微微上扬的尾音，无不在彰显自己的“见多识广”，顺便不动声色地给蜜蜜亚扣上了一顶“幼稚”的帽子。
这臭小鬼……
蜜蜜亚看着格恩那张写满了自视甚高的脸，内心已经是咬牙切齿了。上一次遇到这种惹人厌的小鬼头是什么时候？也就是一天前吧——在马拉雅雪山的冰雪牢笼里，那个满嘴垃圾话、喊她“冒牌货”的冰霜魔女。从那一刻起，她对这个年龄段、拥有着强大力量且性格恶劣的小屁孩，就已经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心理阴影。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装模作样、字里行间都在嘲讽自己的小少爷，蜜蜜亚对“烦人小鬼”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了底线。
更憋屈的是——无论是那个穿圣诞装的雌小鬼，还是眼前这个穿西装的小屁孩，她一个都打不过。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被迫听人显摆的无力感，真的让蜜蜜亚心酸。
她默默地咽下这口气，郁闷地偏过头，不再去接格恩的话茬，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格恩见她不说话，嘴角得意地翘了翘。小少爷优雅地靠回真皮座椅里，目光看似随意地在车厢内游走，最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蜜蜜亚的身上。
车内灯光明亮，顺着他的视线，他清晰地看到了蜜蜜亚那沾满干涸血污的衣领处，露出的那条黑色项圈，以及正中央那个极其眼熟的金属卡槽。
果然……有这玩意啊。
格恩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起今天在网上的那些零碎视频——并不是什么连续的完整视频，来自几个不同地区的、模糊的媒体碎片。里面的内容大差不差：一道黑色的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天际，从目击路线推测是一路从马拉雅山脉直达英区的赫斯菲尔德。同日，一些幸存小众论坛里还在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黑翼恶魔”。
现在……
结合她身上真实的血垢、那种被彻底榨干的虚弱感，以及和格恩自己手腕上同款的项圈。
她绝对是新闻里那个正在被通缉的“黑天使”。格恩如此断定。
这个男孩心里没有半点害怕，甚至隐隐有些得意。毕竟“父皇”说他得到的这份力量完全足够对付那个“黑翼恶魔”。况且对方现在虚弱成这副惨样，真要动起手，自己绝对能轻易击败她。但他现在不想动手，因为眼前的大姐姐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恶魔……呃，他是指行为举止上。
格恩的目光扫过蜜蜜亚的全身，看到了她满身的血污。
“那些……是血吗？你伤的多重？”格恩装作不知情地发问，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啊……这个……”蜜蜜亚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大脑费力地转了转。如果说是自己受伤了，那就要进诊所了——一定会被迫检查身体，这样的话项圈和卡片的事情很快就会暴露，这个小鬼立刻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份。
“其实……我是恐怖片剧组的群演。”蜜蜜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的笑，声音有气无力，“今天拍一场丧尸戏，就是那种在很早前流行的恐怖片类型，这是剧组用的道具血浆。我刚才不小心走错路，在后巷里迷路了，其实就是看着吓人……”
飘在旁边的kimi闻言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吐槽道：“蜜蜜～什么时候变异～”，当然，蜜蜜亚并没有给出回应。
而格恩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这拙劣的谎言，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道具血浆？那发丝里真实的干涸血迹怎么解释？一个剧组的群演会在这种偏僻的暗巷里迷路？要是真的有拍摄工作，这附近的社区媒体早就爆炸了，他的电子助手也一定会收集到相关的消息。
不过他面上却没有拆穿，只是学着大人的模样翘起二郎腿：“原来如此。演戏真是辛苦呢。”
不过几轮交谈的时间，蜜蜜亚便能感觉到浮空车开始平稳地减速，最终悬停在两扇宏伟的铁艺雕花大门前。
随着车门自动向上折叠收起，一阵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微风迎面扑来。蜜蜜亚费力地扶着车门走下来，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昏沉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这不仅仅是一座庄园，分明是一座从旧纪元历史书里直接搬出来的微型宫殿。
其实在坐浮空车穿过市区时，蜜蜜亚就隐约察觉到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如果说华区是灰蓝色的钢铁森林，那么英区则是淡黄色的时代映像。一路飞来，她看到了成排的、仿佛经过几百年时间冲刷的红砖建筑，但那些砖墙的缝隙里却镶嵌着流线型的全息光带；百年前铺就的鹅卵石街道上，时不时有反重力的私家浮空车无声滑过。哥特式教堂的尖塔高耸入云，而在那古老的彩色玫瑰花窗旁边，正悬浮着巨大的全息霓虹广告牌。旧纪元的古典与科技带来的前卫在这里被粗暴又极其自然地糅合在一起，透着一种奇异的魔幻感。
而眼前这座庄园，更是将这种阶级的厚重感推向了极致。
巨大的淡黄色石砌外墙透着古朴的底蕴，主建筑顶部甚至有一座宏伟的灰色古典穹顶。繁复的哥特式窗棂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高耸的罗马柱和精雕细琢的飞扶壁，无时无刻没有在彰显沉淀了数百年的老钱家族底蕴。
与这种浓郁古典气息相伴的，是科技。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比高级地毯还要平整，错落有致的常青植物被修剪成完美的几何形状。在那些隐形的安保力场和恒温系统的笼罩下，几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家政机器人正穿梭忙碌。它们有的正用极其精密的机械臂修剪着灌木，有的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半空，擦拭着那些巨大的落地窗。
蜜蜜亚费力地扶着车门走下来。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昏沉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破烂烂、沾满暗褐色血污的紫色卫衣，满是抽丝波动和泥巴的白色过膝袜，鞋底还沾着不知道哪里的烂泥。再看看眼前那一尘不染的白石台阶，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如果踩上去，就会被这座高贵的建筑直接净化掉”的荒谬错觉。
“有钱人……”蜜蜜亚在心里虚弱地感叹。她就像一只刚在泥坑里打过滚的流浪狗，突然被领进了一家由AI和古典艺术堆砌而成的五星级大庄园，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格恩停下脚步，回过头，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蜜蜜亚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少爷原本就骄傲的下巴此刻抬得更高了，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得意。
他整了整自己一丝不苟的领口，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口吻显摆道：“这可是本少家的庄园，这还只是外院。主楼里的古董壁画和藏书室，可是连那些卡星来的高官都没资格随便进的呢。格里高利的维纳斯，摸过吗，达.芙奇的名画。我摸过…”
格恩还没说完，突然噎了一下。因为他想起自己摸完画后被老爸抽的多惨。
kimi飘在蜜蜜亚旁边，毫不客气地吐槽：“哟，平民小姐～这小鬼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命令你！现在就变成黑天使，把他的喷泉砸了给他助助兴！”
“别闹，我连站着都快没力气了……”蜜蜜亚在心里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她现在实在没精力去计较格恩的傲慢，只是虚弱地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脚不踩到车道上的白石子：“那个……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
“来都来了，本少爷还能让你在门口喝西北风吗？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坏人呢。”格恩小手一挥，迈步走上台阶，“跟上。”
蜜蜜亚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她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发虚，生怕自己身上的血渍蹭到那些昂贵的地板或家具上。
刚走到主楼大门前，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阵关于“吃”的争论声立刻从宽敞的大厅里传了出来。
“维克多先生，少爷今天出门前真的特意吩咐了想吃炸鸡，所以我才自作主张去准备的……”一个全身泛着金属银色光泽的人形机器人站在大厅中央，脸上是一块巨大的屏幕，此刻正闪烁着委屈和无奈的颜文字，“我只是觉得，少爷每天吃那种低盐低糖的营养粉糊糊实在太痛苦了。您看，稍微加一点点调味料，就一点点，也不会影响健康的吧～？”
站在它对面的，是白发白胡子、身穿正装、表情严肃得像是一座雕塑的老管家维克多。
“你甚至没有味觉模块和多巴胺奖励机制，金属光头。”维克多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逾越的威严，“老爷的规矩就是不能违反的。炸鸡我已经全部倒掉喂了野狗，营养餐稍后会送到少爷房间。”
VX的屏幕上默默闪过一个流汗黄豆的表情，讪讪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再多嘴：“我明白了……”
格恩在门口僵了一下，原本趾高气昂的小脸瞬间垮了，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试图躲在蜜蜜亚身后。
维克多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精准地锁定了正想溜走的格恩。
“很抱歉，格恩少爷。”维克多走上前，微微欠身，用那种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道，“您今天偷偷溜出门的事，我会告诉姥爷。”
格恩仰着头，乖巧地垂下眼睛：“先生，我错了。”
维克多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格恩的脑袋：“这都是为了您好。等您长大，就会知道现在这些所谓的美味食物，是对您身体的毒害。忍耐是完美之人的必修课。”
安抚好小少爷，维克多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向那个已经默默退向格恩身后的，那个穿着紫卫衣、浑身是血、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女孩。
“那么，少爷。”维克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礼节，“这位满身血污、且似乎极其缺乏教养的小姐，是哪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