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满身血污、且似乎极其缺乏教养的小姐，是哪位？”
维克多保持着抚胸欠身的标准姿态，但他那双眼皮微微耷拉的老眼，在看到蜜蜜亚脚下那块被泥水和血污弄脏的昂贵羊绒地毯时，他的目光稍稍凝固。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捂住鼻子，只是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极不体面的气味。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最精准的手术刀，从蜜蜜亚那沾满暗褐色血痂的紫色卫衣，扫过她满是抽丝和泥泞的白丝袜，最后定格在她那双还在微微发颤、踩在波斯地毯边缘的旧平板鞋上。
“先生，她是……”格恩刚想开口，准备把在车上听到的“剧组群演”的借口搬出来。他此刻恐慌地像只绵羊。
“少爷。”
维克多微微侧过头，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格恩。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上位者的气场瞬间让格恩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维克多重新看向蜜蜜亚，双手交叠在腹前，脊背挺得笔直，用那种在家族晚宴上致辞般的平淡语调开了口：“这位小姐，请容我为您介绍一下您此刻双脚踏足的地方。”
蜜蜜亚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这座庄园的主体，建于新纪元前的维多利亚时代，由第七代霍华德公爵亲自监督落成。设计者将哥特复兴式与古典主义融合，历经整整三十年的建造才得以完工。”维克多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主楼穹顶的承重拱门，采用的是如今早已绝迹的原始大理石。您脚下的这块地毯，是老爷从旧时代的拍卖会上以两亿新元拍下的孤品。主楼走廊里的每一幅壁画、藏书室里的每一本初版古籍每年的维护费用，就足够在普通行省的中心城区买下一整栋高级公寓。”
蜜蜜亚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神情有些恍惚。这不怪她，因为她本来就对这样的世界没有概念。
“这些物件不仅仅属于霍华德家族，它们是历史的象征，是文明的遗存。它们的存在，代表着一种秩序与尊严。”维克多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直刺蜜蜜亚，
“作为这座庄园的管家，我绝不会阻拦少爷邀请的客人入内。但是——”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仿佛是在宣判一般。
“来历不明的血液，以及那些带土臭的泥污，不应该在这扇门内。因为它们，没有对这座庄园表达出该有的尊敬。”
蜜蜜亚再傻，再不经世事也听得出来这位管家在赶自己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破烂的卫衣、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那怎么也洗不掉的脏污。维克多的话像是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没有任何脏字，却精准地抽在了她的自尊心上。
被刺痛了。
蜜蜜亚死死咬着下唇。她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误入了天鹅的宫殿，恶心、格格不入，令人避之不及。
她想说她不是自愿的，她想倾诉自己的无奈。
但是…这不是她该做的事。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着阿杰死去，身上背着人命，被通缉，无家可归…她应该去寻找那张神秘的卡片，力挽狂澜，将一切拉回正轨才对。
她应该…
站在这里听一个老管家嘲笑她的狼狈吗？
她告诉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叫格恩的孩子很危险！这是她远离那个家伙的大好机会，她应该为管家给出的这个台阶感到高兴。
可这座庄园的每块砖、每幅画甚至每一束光线都在提醒她一件事：这里不愿意接纳她。
并没把她当成逃犯或者什么恶魔，而是作为一名受到“小主人”邀请的客人被拒绝。
蜜蜜亚的眼眶有些发酸，一种混杂着屈辱和悲哀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觉得，连自己呼吸出的空气，都会弄脏这间金碧辉煌的大厅。
“我……我走。”蜜蜜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来。
这种话，给现在的蜜蜜亚10000个胆子也说不出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把脚缩回地毯外面：“对不起。我……我本来就不该进来的。”
她转过身，拖着几乎快要断掉的腿，朝着门外走去。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厚重的灰云压得极低，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的闷热潮气。
她走出大门，走下白石台阶。庭院里，正在修剪草坪和擦拭玻璃的家政机器人们，以及几个路过的人类侍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浑身是血的落魄少女身上。
那些目光并没有任何恶意，大多是好奇和疑惑，但落在蜜蜜亚身上，却像是一根根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浑身刺挠。
别看我……别看我……
蜜蜜亚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卫衣的下摆。她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只能把身体缩得更紧，步伐散乱又急促，像一个刚学步的婴儿。
“砰”。
她本就虚软的腿被庭院里一块凸起的小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在碎石路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得肺里像是吸进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忽明忽暗。高大的罗马柱在旋转，喷泉的水声大得震耳欲聋，天边的乌云像极了马拉雅山脉上那场刮不完的暴风雪。
“你走吧。”
阿杰倒在血泊中的眼神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冒牌货！”
冰霜魔女那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
在幻觉中，蜜蜜亚离开了庄园。
大门自动张开，像是在催促她离开这里。
鞋底的传来的触感变了，她已经走到了街道上。街道上没什么人，空空荡荡地，只有她一个人。
哐当，庄园大门自动闭合。
蜜蜜亚听见声音，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般腿一软，以鸭子坐跌坐在地上。
“还好吗？”
kimi的脑袋蜜蜜亚肩膀后探出来。关切地发问。
“嗯。”
“蜜蜜累坏了吧……对不起呢…把蜜蜜拉进这种事里，害你白白受苦。”那个白色家伙罕见地用了一种自责的语气。
什么啊，原来还是有同情心的…
蜜蜜亚如此想。要是没有遇见kimi，她的人生大概在那晚就已经结束了吧。如果在那晚就结束了，会不会更轻松点呢。不用被那一点希望牵着鼻子跑。
她好想放弃，但真的做不到。
她好痛苦，在这种黑暗里挣扎的感觉让她的精神濒临破碎。她真的好恨那个白色的飘在空中的，绝对没父母的玩意。
但她真的能在这个白色畜生离开后笑出来吗。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此刻，面对她的关切，蜜蜜亚所有的思绪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倾诉。
“我好想哭。”
“那就哭啊，反正也已经哭了很多次了吧。目前来看，就算表现地脆弱，那些暗中窥视的家伙也不敢对你下手，不是吗？”
“讨厌你……”
“那要不……我滚远些？滚到你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kimi从蜜蜜亚背后窜到她眼前。一脸悲伤地说。
蜜蜜亚努力抬起眼皮，盯着眼前的幽灵。
“靠近些吧…”她说。
“嗯？”kimi发出不解的声音，往蜜蜜亚身上凑得更近了些。
蜜蜜亚看着那白色的娇小幽灵来到自己身前，伸出双臂，然后闭上眼睛。
“你这是在？”
kimi再次感到不解。
“抱我。”
“可你不是讨厌我吗？”kimi用一根食指抵着嘴唇，视线转圈打摆。
“你是个畜生。”
“那你还要…”
“和我很搭。”
闻言，kimi露出释然的笑容。
“受虐癖？我懂我懂～”依旧废话连篇，但kimi确实地给了蜜蜜亚一个拥抱。蜜蜜亚没有用力，kimi也没有，两人并没有触碰到彼此，但都确实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这本勉强可以算温馨的一幕，到是给坐在街对面书店门面前的路人老哥看乐了。他现在已经把手里的书丢到一旁，喝了口热可可，然后往嘴里丢了块饼干嚼嚼嚼。
虽然街上冷清，但并不是没有行人。奇异的是，蜜蜜亚没有引起骚乱。
因为……
精神病在这个时代其实不罕见。
至少对这位路人老哥来说是如此：
爱上机器人最后把设备吞进肚子里不治身亡的，精神分裂跑到街上发疯和自己斗殴的，还有群体幻视造谣黑色恶魔的……
不过能带着一身血污被格恩小少爷带进庄园又被轰出来，看起来又悲伤又轻松，还和空气拥抱的精神病倒是真的少见。
他耳朵上的一体终端正挂着录制进程。
他已经迫不及待把神秘落魄的美丽少女精神病发作的视频分享到自己的媒体小号上了。想着众人对着自己发的视频开心闲聊的画面，他心里相当乐呵。
不过此时，男人的终端突然发出声音。
“主人，她很危……”
“错误，进程中断。”
然后归于寂静。
“嗯？”
男人还没听清，ai的声音便突然中断。
“刚刚进程发生了误报，主人不用在意哟。”
路人老哥挑了挑眉，没有在意，拍摄仍然在继续。
镜头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结束了那个对着空气的诡异拥抱，她低下头自言自语，接着把手伸进脏兮兮的卫衣口袋，掏出一个黑屏的智能终端，用沾着黑褐色血污的拇指戳了一下终端。
屏幕毫无反应。
她盯着黑屏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又把它塞回了口袋。
紧接着，她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镜头里的蜜蜜亚，那张苍白的脸突然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的方向。
“操……”
镜头猛地一晃，这位老哥咀嚼完饼干后的吞咽动作也顿住了。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挂在耳朵上的终端随着他头部的下意识后仰而随之抖动。
蜜蜜亚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着镜头的方向走来。随着她的靠近，麦克风里清晰地收录到了她虚浮、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她因为肺部不适而发出的粗重喘息。镜头随着老哥的视线，对向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女——她像索命的厉鬼一样越逼越近。
老哥的手猛地一抖——他飞快地伸手捂住了耳朵，按下了终端的息屏键。
摄像关闭。
“那个……”蜜蜜亚走到书店门前，干哑着嗓子开口，“请问……”
坐在长椅上的路人老哥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热可可往旁边一放，抓起书，低着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上班上班…”，连看都没敢多看蜜蜜亚一眼，便像躲避瘟神似的，迈着匆匆脚步拐入街角。
这个男人逃跑了，因为恐慌而逃跑了。
蜜蜜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这家有着复古红砖外墙的连锁书店，推开了玻璃门。店里很安静，几个正在翻阅杂志的客人在看到她满身血污的模样后也没有出声，只是变了脸色，低着头快步绕开这个女孩，推门离去。
货架深处，隐约传来了手机摄像头快门的咔嚓声。
“抱歉……”蜜蜜亚缩着肩膀，顶着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走到柜台前，“我想……借个地方充电，我的终端没电了。我可以付钱……”
“请你出去，小姐。”身材壮硕的中年店主一只手隐没在柜台下，浑身紧绷，“不管你是惹了什么麻烦才变成一个血人，请离开我的店。”
店里已经看不见客人了，蜜蜜亚感受着那种被整个世界拒之门外的冰冷，视线中已经开始出现重影：“那我能问一下，最近的诊所或者卖药的店在哪里？我……真的很不舒服……”
她那副摇摇欲坠，说话还要喘气的模样，终究还是触动了店主的恻隐之心。
毕竟，虽然蜜蜜亚脸色很差，但美少女的底子还是在的。加上她娇小的体型，很难让人对她怀有绝对的敌意。
店主叹了口气，松开柜台下的手，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小巧的装置递过去：“拿着。在商圈附近能远程充电，配对完放口袋里就行。快走吧，当我送你的。”
店主摆了摆手，“出这条街往左拐，走两个街区有家Doots，有卖药品什么的。”
蜜蜜亚接过充电器，连连低声道谢。
接着，她推开门离开了。
蜜蜜亚走出书店，把充电器放在终端背面。然而，终端的屏幕上却弹出了一个黄色感叹号：【协议不匹配！请检查您所在地区。】
是哦…
欧洲行省的设备远程协议和亚洲行省不一样来着。
这下，连最后一点微小的救赎都被剥夺了，她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远离这条街道的方向走。
蜜蜜亚刚走过街角。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搭住了她的肩膀，吓得蜜蜜亚浑身一激灵，差点就本能反应地去拿卡片了。不过她回头后便愣住了。
是格恩，那个孩子，又溜出来了。
没事吗？不是刚刚才被抓包吗…
她惊疑，不过她的疑问注定得不到解答。
格恩踩着一块流线型的浮空滑板悬停在半空。他收起滑板，双脚落地，居高临下地扫过她那一身血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只是理了理袖口，用命令的口吻开口：“跟上我。”
蜜蜜亚站在原地没动。格恩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动静，回头瞥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这附近有家旅馆是我家名下的。我带你去，就当是赔礼道歉了。这次不会有意外。”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别处，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维克多先生其实人不坏的。”说完，他立刻转回头往前走，不再看她。
维克多，那个老头，他的人品到底怎么样蜜蜜亚管不着，但蜜蜜亚知道她一定不会喜欢那个老头。
蜜蜜亚叹了口气，她就算变身估计也打不过格恩，而她的状态又很差，的确急需休息的地方。于是她只能跟上去。
这家旅馆隐藏在两个街区外的一栋古老建筑里。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哥特式的浮雕和华丽的水晶吊灯带着极度高雅的气味迎面而来。
蜜蜜亚有点担忧，才刚刚被轰出华丽大庄园，不会又要被旅店服务员看不起了吧。
前台的侍者看到蜜蜜亚那一身血污时，笑容僵了一瞬，但在看清旁边的格恩后，立刻深深低下了头。
“开间套房。拿套干净衣服和药。顺便给她准备午餐和晚餐。”格恩丢下一句话，便带着蜜蜜亚走上楼梯。
蜜蜜亚拘谨地跟在身后，不敢触碰那镀金的扶手。侍者推开二楼尽头的一扇双开门，将干净衣服和药箱放在床上后安静退了出去。格恩站在门口，摸出一张黑金色的卡，两根手指夹着递向门内：“拿去。医药费和房费都在里面。别误会，本少爷只是不想听到别人说，霍华德家的人把客人在门口赶走，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这有损家族的名声。”
“谢谢，这个人情的，我会还的。”蜜蜜亚终究还是开口道谢。她之前的确对格恩没有什么好印象，她也不想对一个比她还要小的小屁孩道谢。但现在，这个孩子的确给了她照顾。
“……随你吧。”
无感情的回应从门口传来。
门轻轻地合上了。
门外——
格恩站在走廊里，脸上的那点高冷垮了下来。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微卷的金发，刚准备迈步离开，一个稚嫩清脆的女童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是来自力之魔女——加姆的声音
“善，仁慈是帝王的品质。”
这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与音色不符的沉稳与慈爱。
格恩的脚步顿住，白皙的脸颊上涨起一点红晕。他羞于承认般地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几秒，才在心里反驳：“不是……只是，她是我的客人，如果她被这样对待我还不作为，那这怎么配得上我的地位呢？”
“呵呵。”稚嫩却沉稳的笑声响起，“小格恩乐意就好。但别忘了她也是持有项圈和卡片的人，这些来自旧宇宙的东西，对这个宇宙来说是单纯的灾害。如果其它力量持有者的心堕入黑暗中，你需要担起责任。”
“父皇，这话您都说过好几次了…”
脑海中的声音沉寂下去。格恩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了揉脸，重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当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时，已经再次恢复了原来那种的鼻孔看人的气势。
而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内。
房间里只剩下蜜蜜亚和一直飘在旁边的kimi。
蜜蜜亚看着那张柔软干净的大床，看了看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与烂泥。她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没有去吃药，也没有去洗澡换衣服。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白净柔软的床单上，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