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斯是在天黑后被找到的。
发现他的人并不是艾莉西亚。
而是一名负责巡视旧校舍的学院警卫。
那时，他已经在训练场的地板上躺了将近三个小时。
血液凝固后，将破损的外套黏在伤口上。稍微挪动身体，便会牵扯起大片火辣辣的疼痛。
警卫推开门时，他正尝试第三次站起来。
右手撑住地面。
膝盖慢慢弯曲。
然后，背部的伤口被拉开。
“……呃！”
尤里斯的手臂一软，重新跌了回去。
“谁在那里！”
警卫举起照明灯。
灯光落在少年身上。
“天哪！”
男人快步跑来。
“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
尤里斯抬起头。
“……抱歉。”
“别说话！我去叫医师！”
“等……”
警卫已经转身。
尤里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想惊动学院。
尤其不想让姐姐因为这件事受到调查。
可惜，他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了。
＊＊＊
学院医务室。
“这是鞭伤。”
年迈的魔法医师皱着眉。
“而且不是普通的鞭伤。”
尤里斯趴在治疗床上。
破损的外套已经被剪开。
背部纵横交错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有些只是表皮裂伤。
有些却深得多。
最严重的一处从左肩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边缘还残留着魔力灼伤的痕迹。
医师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嵌在伤口里的黑色纤维。
“附魔皮鞭。”
他沉声说。
“而且使用者非常熟练。”
尤里斯没有回答。
“是谁做的？”
“……我不认识。”
“你确定？”
“嗯。”
医师盯着他。
片刻后，叹了口气。
“好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能逼你。”
他拿起治疗法杖。
淡绿色的光芒落在尤里斯背上。
撕裂的皮肤开始缓慢愈合。
但下一瞬间，少年猛地弓起身体。
“啊——！”
医师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尤里斯死死抓住床单。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停……停一下……”
治疗光芒立刻消失。
尤里斯的身体仍然在发抖。
医师检查了一遍伤口。
没有异常。
治疗魔法也没有出错。
“你的魔力回路最近是不是受过伤？”
“……有一点。”
“难怪。可能是治疗魔力刺激到了尚未恢复的部分。”
尤里斯没有纠正。
他也无法确定刚才那阵疼痛究竟来自哪里。
连日来的毒药、契约反噬与鞭伤，让身体的感觉变得异常混乱。
“孩子？”
医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还能继续治疗吗？”
尤里斯缓缓摇头。
“……先不用了。”
“可是你的伤……”
“请帮我止血就好。”
医师沉默片刻。
最终，他拿起普通药剂。
“会很疼。”
“……没关系。”
医师没有再说话。
＊＊＊
半小时后。
尤里斯独自坐在医务室的床边。
背上缠满绷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狼狈啊。
世界意志的声音响起。
堂堂天才魔剑士，居然被姐姐打成这样。
尤里斯没有理会。
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
你妹妹的契约，好像比你想象中还要麻烦呢。
尤里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呀。
声音笑了起来。
那可是你自己创造的魔法。
尤里斯沉默。
这句话没有错。
契约的漏洞确实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已经暗淡的金色纹路。
这份契约究竟能不能保护莉莉娅，他开始有些不确定了。
＊＊＊
第二天上午。
尤里斯回到了宅邸。
马车停在正门前。
他扶着车门，缓慢地走下来。
身上的大部分擦伤已经恢复，只剩背部仍有明显的伤口。
医师昨夜为他包扎过，清晨检查时却发现伤势恢复得异常迅速。
尤里斯知道原因。
但他没有解释。
赛琳娜站在台阶上。
看见他的瞬间，她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少爷。”
“……我回来了。”
“学院昨晚送来了消息。”
“嗯。”
“您受了很重的伤。”
“现在好多了。”
赛琳娜没有因此安心。
她仔细看了看尤里斯。
少爷的实力，她比谁都清楚。
十岁那年，他便能独自解除组织施加在她身上的致命魔法。
如今虽然只有十二岁，寻常魔法师也绝不可能轻易将他伤成这样。
“……究竟有谁能伤到您？”
尤里斯沉默了一下。
“……是姐姐。”
赛琳娜愣住了。
“艾莉西亚小姐？”
“嗯。”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莉西亚小姐确实是优秀的剑士。
可赛琳娜很清楚，少爷的实力在姐姐之上。
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她望着尤里斯。
少年没有继续解释。
“……先进去吧。”
赛琳娜最终说道。
＊＊＊
两人不知道，二楼的走廊里还有一个人。
莉莉娅原本只是想确认契约有没有再次启动。
昨晚，她隐约感到哥哥那边传来几次异常的魔力波动。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反噬。
也不知道哥哥在哪里。
直到早晨，她才听说哥哥受伤了。
于是，她偷偷来到走廊，想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她没有打算与哥哥见面。
只是站在楼梯拐角，悄悄向下张望。
却听见了那段对话。
姐姐。
艾莉西亚姐姐。
莉莉娅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知道姐姐也在魔法学院。
却从未想过，姐姐会伤害哥哥。
她一直以为，姐姐还不知道上一世发生过什么。
或者，即使知道，也会像从前那样，想办法保护他们。
可是刚才……
莉莉娅退回走廊。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
回到房间后，尤里斯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背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持续出血。
只是稍微弯腰，仍然会牵扯到伤处。
赛琳娜替他整理药剂。
“少爷。”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尤里斯抬头。
赛琳娜站在桌边。
她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才问：
“您是不是在故意让我们伤害您？”
尤里斯的动作停住。
“……什么？”
“莉莉娅小姐的契约。”
赛琳娜说。
“艾莉西亚小姐的鞭子。”
“……”
“还有我的毒药。”
尤里斯望着她。
赛琳娜缓缓握紧手指。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您会把那种毒药放在炼金室里。”
“……”
“为什么第二瓶毒药也那么容易被我发现。”
她向前走了一步。
“您明明知道我擅长用毒。”
“……”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怎么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尤里斯低下头。
他想起第一世。
想起最后那一天，赛琳娜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双曾经充满信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恨意。
他一直记得那个眼神。
如今，他只是想让她能够亲手报复自己。
如果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
“……赛琳娜。”
“请回答我。”
尤里斯张了张嘴。
最后却没有说话。
赛琳娜盯着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第一次，她以为少爷准备毒死自己，于是抢先动手。
第二次，她怀疑那是威胁，仍然选择下毒。
可如果这些都是少爷有意留下的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下毒呢？
那么她每一次以为自己终于掌握了主动，实际上都可能只是走进了他安排好的局面。
“……原来如此。”
赛琳娜轻声说。
尤里斯抬起头。
“赛琳娜？”
“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时，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
傍晚，赛琳娜再次端来了牛奶。
尤里斯正在阅读学院寄来的资料。
“少爷。”
“嗯？”
“睡前的牛奶。”
她将杯子放在桌上。
尤里斯看了她一眼。
赛琳娜没有移开视线。
“谢谢。”
他拿起杯子。
牛奶里有熟悉的气味。
赛琳娜又下毒了。
这次的剂量比前两次都轻。
不会危及普通人的生命，却足以让人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尤里斯没有犹豫。
他将杯子送到唇边。
“……等一下。”
赛琳娜突然开口。
尤里斯停住。
“怎么了？”
少女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牛奶的味道和往常不同。
赛琳娜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质问。
如果少爷真的在引导她伤害自己……
那么现在，她又在做什么？
她伸出手。
“请给我。”
尤里斯怔了一下。
“赛琳娜？”
“把杯子给我。”
他没有动。
赛琳娜上前一步，抓住杯沿。
尤里斯松开了手。
可她的动作太急。
杯子撞上桌角。
啪！
瓷器摔碎。
温热的牛奶洒了一地。
两个人都愣住了。
赛琳娜望着地上的碎片。
许久之后，她才低声说：
“……我不想这样。”
尤里斯没有回答。
“我明明恨您。”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每次看见您受伤，我心里反而堵得慌。”
她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尤里斯望着她。
“……对不起。”
赛琳娜闭上眼睛。
“您又道歉。”
她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
尤里斯想帮忙。
“别碰。”
赛琳娜没有抬头。
“您背上还有伤。”
尤里斯停住了。
少女将碎片一片片收进托盘。
最后，她端起托盘，走向门口。
“今晚没有牛奶了。”
“……嗯。”
“请早点休息。”
门关上。
尤里斯坐在桌前。
他望着地上残留的几滴牛奶。
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什么。
＊＊＊
与此同时。
莉莉娅坐在床边。
赛琳娜正在替她整理被褥。
“赛琳娜姐姐。”
“是。”
“哥哥……是不是去见姐姐了？”
赛琳娜停住动作。
“您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莉莉娅低下头。
“早晨的时候。”
赛琳娜沉默片刻。
“……是的。”
“姐姐为什么要打哥哥？”
“……”
“姐姐也知道了吗？”
赛琳娜望着她。
“知道什么？”
莉莉娅攥紧裙摆。
“上一世的事情。”
赛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她轻轻点头。
“是的。”
莉莉娅抬起头。
“姐姐也记得？”
“嗯。”
少女的眼睛慢慢睁大。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姐姐不是……”
她想说，姐姐不是一直很喜欢哥哥吗？
但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那时候，姐姐和哥哥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说过话。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她没有活到最后。
“赛琳娜姐姐。”
“嗯？”
“你也记得，对吗？”
“是的。”
“那姐姐和你……”
莉莉娅停顿了很久。
“也经历过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吗？”
赛琳娜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声回答：
“……是。”
莉莉娅低下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记得那些事情。
哥哥、姐姐、赛琳娜。
原来他们也都带着上一世的记忆。
“赛琳娜姐姐。”
“是。”
“你恨哥哥吗？”
赛琳娜沉默了一瞬。
“……恨。”
莉莉娅抬起头。
“那为什么……”
她小声问。
“为什么我还是会担心他？”
赛琳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
第二天下午。
莉莉娅站在尤里斯的房门前。
她已经在走廊里徘徊了很久。
赛琳娜告诉她，哥哥的伤恢复得很快。
如今明显的伤口只剩下背部。
可她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
她抬起手。
又放下。
最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尤里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莉莉娅推开门。
少年坐在床边。
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衣。
衣领下隐约露出背部的绷带。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莉莉娅？”
尤里斯显得有些惊讶。
他立即放下手中的书。
“怎么了？”
少女没有靠近。
她只是站在门口。
“哥哥……”
“嗯？”
“还疼吗？”
尤里斯轻轻摇头。
“已经不疼了。”
莉莉娅没有说话。
她仍然站在那里，盯着他。
尤里斯与她对视了一会儿。
最终移开目光。
“……还有一点。”
莉莉娅低下头。
她想起早晨听见的话。
想起姐姐也记得上一世。
想起赛琳娜说，她也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
“嗯。”
“我还是有点怕你。”
尤里斯轻轻点头。
“我知道。”
莉莉娅攥紧裙摆。
“可是……”
她抬起头。
“我希望哥哥不要再受伤了。”
尤里斯怔住。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向前走了一小步。
契约没有启动。
她又走了一步。
尤里斯保持不动。
莉莉娅终于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
却在即将碰到哥哥时停住。
“……我可以摸摸吗？”
尤里斯轻轻点头。
“可以。”
莉莉娅的手指落在他的右手背上。
很轻。
几乎没有重量。
尤里斯没有动。
少女低头看着那只手。
上一世，就是这只手抓住了她。
像铁钳一样牢固。
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
而现在，这只手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一动不动。
莉莉娅缓缓收回手。
“哥哥。”
“嗯。”
“请不要再受伤了。”
她抬起头。
“因为我会更害怕。”
尤里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声回答：
“……我会尽量。”
莉莉娅点了点头。
随后，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尤里斯没有挽留。
他只是看着妹妹离开的方向。
直到脚步声消失。
＊＊＊
夜晚。
尤里斯坐在窗边。
桌上摊着一本魔法研究笔记。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
他想起下午的莉莉娅。
她明明还害怕自己。
却主动走到了床边。
甚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
尤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一直以为，莉莉娅最需要的是远离自己。
所以他设计了服从契约。
只要她害怕，契约就会阻止自己靠近。
可是今天，莉莉娅却主动靠近了。
如果靠近自己是她想做的事呢？
那么，这份契约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尤里斯望着桌上的笔记。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妹妹。
她究竟想要什么？
他只顾着思考怎样才能让她不再害怕。
却连她希望自己怎么做都不知道。
尤里斯缓缓放下羽毛笔。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尽可能远离莉莉娅，就能让她安心。
可现在，他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或许，他应该先问问莉莉娅，究竟希望自己怎么做。
真无聊。
世界意志的声音响起。
你最近越来越无聊了。
尤里斯没有理会。
明明有那么多人恨你，你却开始研究这些无聊的东西。
“……”
不过算了。
声音忽然变得愉快。
反正还有更有趣的事情等着你。
尤里斯停下笔。
“……什么？”
救世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尤里斯缓缓抬起头。
“……你说什么？”
救世教呀。
声音笑着回答。
你第一世不是加入过他们吗？
尤里斯的手指收紧。
“……然后呢？”
我突然觉得，他们有点碍眼了。
“……”
所以，尤里斯。
那个声音变得庄严。
仿佛正在宣布某种神圣使命。
去消灭他们吧。
尤里斯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这是契约要求？”
不是哦。
世界意志回答得异常干脆。
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
不过，你应该也很讨厌他们吧？
尤里斯没有否认。
他记得救世教。
记得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孩子。
记得那些被当作祭品的平民。
记得教团以救世之名进行的残酷实验。
第一世，他曾经依照世界意志的指示，与教团合作。
他的任务主要是传递情报、协助寻找遗迹，以及处理一些与仪式有关的魔法资料。
他没有亲手参与那些残酷的实验。
但他知道教团在做什么。
那些记忆仍然让他感到厌恶。
“……为什么突然要消灭他们？”
因为我想看呀。
声音愉快地说。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
上一世，你听我的话，和他们合作。
这一世，我又让你亲手毁掉他们。
尤里斯闭上眼睛。
“……你真是无可救药。”
谢谢夸奖！
世界意志笑了起来。
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尤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
夜色笼罩着艾尔维恩家的庭院。
远处的魔法学院，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那里有他的姐姐。
也有一个尚未与他相识的红发少女。
还有一位始终相信他的魔法顾问。
尤里斯缓缓握紧羽毛笔。
“……等我入学之后。”
哦？
“我需要学院的资料。”
“……”
“也需要时间。”
世界意志沉默了一瞬。
随后笑了。
好呀。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尤里斯没有回答。
＊＊＊
三日后。
魔法学院。
中央塔楼顶层的研究室里。
薇奥莱特·阿斯特拉缓缓摘下眼镜。
桌上摊着一张复杂的占卜星图。
星图中央，原本应该代表救世主的金色光点，正在不断闪烁。
而它周围，出现了五道细小的裂纹。
薇奥莱特皱起眉。
“……奇怪。”
她伸手调整魔力。
星图重新展开。
金色光点依然存在。
但这一次，光点后方浮现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巨大得无法看清轮廓。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世界之外俯视着整片星空。
薇奥莱特的手指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世。
想起那个始终被她称为救世主的少年。
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到研究室时，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那时，她没能弄清楚尤里斯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告诉她。
薇奥莱特缓缓闭上眼睛。
“……尤里斯。”
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随后，重新戴上眼镜。
拿起羽毛笔。
在研究笔记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关于救世主预言的重新验证。
她停顿片刻。
又在下面补充了一句。
这一次，我一定要弄清楚，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窗外，学院的钟声缓缓响起。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四十五天。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