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魔法学院正式开学，还有四十三天。
尤里斯坐在书桌前，看着赛琳娜刚刚送来的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学院招生事务处。
第二封来自艾莉西亚。
第三封没有署名。
他先拆开了姐姐的信。
尤里斯：
你的提前审查资格仍然有效。学院不会因为你缺席一次约定就取消资格。
至于上次的事情，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并没有因此改变对你的看法。
艾莉西亚
尤里斯将信纸重新折好。
姐姐的态度没有改变。
他并不意外。
那天在旧训练场，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下次见面，记得带剑。
尤里斯望着那行落款，想起姐姐握着皮鞭离开时的背影。
至少，她还愿意再见他。
“少爷。”
赛琳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您的背还疼吗？”
“……好多了。”
“昨晚医师检查过，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嗯。”
“但医师也说了，您需要休息。”
尤里斯抬起头。
赛琳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尤其不能再受伤。”
“……我知道。”
“希望您是真的知道。”
她将另外两封信向前推了推。
尤里斯拿起学院招生事务处的信，确认了提前审查的相关手续。
随后，他看向最后一封。
“这是谁送来的？”
“今天凌晨。”
赛琳娜回答。
“门房没有看见送信的人。早晨检查信箱时，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尤里斯拿起信封。
没有署名。
也没有魔法纹章。
可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一丝极淡的魔力波动便沿着他的感知蔓延开来。
占卜术。
而且是相当高阶的占卜术。
尤里斯的手指停住了。
他认得这种魔力。
第一世，薇奥莱特曾用类似的占卜术找到过他。
哪怕他刻意隐藏行踪，也没能躲过她的追踪。
“……薇奥莱特。”
赛琳娜的神色微微一变。
“魔法顾问小姐？”
“嗯。”
尤里斯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致尤里斯·艾尔维恩：
有些事情，我想与你确认。
如果方便，请于本周末前往学院中央塔楼。
另外，请注意身体。
你最近似乎受了不少伤。
薇奥莱特·阿斯特拉
尤里斯读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很久。
“……她还是老样子。”
赛琳娜没有接话。
她记得那位魔法顾问。
第一世，薇奥莱特始终相信尤里斯。
即使后来他的行为已经让所有人无法理解，即使她自己也遭到了伤害。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判断。
赛琳娜曾经觉得那种信任难以理解。
如今，她却开始怀疑。
或许薇奥莱特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少爷。”
“嗯？”
“您准备赴约吗？”
尤里斯点头。
“……我会去。”
“需要我陪同吗？”
尤里斯望着她。
“如果你愿意的话。”
赛琳娜稍稍一怔。
片刻后，她低下头。
“……我会考虑。”
＊＊＊
周末。
魔法学院中央塔楼。
薇奥莱特·阿斯特拉的研究室位于顶层。
这里与尤里斯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没有区别。
书籍堆满了靠墙的架子。
桌上散放着星图、魔法水晶和各式各样的演算纸。
窗边还有一台尚未组装完成的占卜仪器。
尤里斯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袖。
背部的鞭伤尚未完全愈合。
不过凭借异常迅速的恢复能力，如今已经不妨碍普通行动。
他抬手敲门。
“请进。”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尤里斯推开门。
薇奥莱特坐在书桌后。
粉紫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大框眼镜后是一双柔和的粉色眼睛。
她抬起头。
看见尤里斯时，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
尤里斯停在门口。
“……薇奥莱特小姐。”
“你看起来比上次小了好多。”
“……”
“毕竟，我们上一次见面时，你已经十八岁了。”
尤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薇奥莱特静静地看着他。
“看来，你也记得。”
＊＊＊
研究室里安静了片刻。
薇奥莱特起身，替尤里斯拉开椅子。
“先坐吧。”
尤里斯坐下。
她拿出茶具。
“红茶可以吗？”
“……嗯。”
“加糖？”
“……一块。”
“我记得。”
方糖落进茶杯。
轻轻一声。
尤里斯望着那杯茶。
第一世，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到研究室，薇奥莱特都会问他要不要加糖。
后来，他加入了救世教。
再后来，他亲手毁掉了她的研究成果。
可只要他来到这里，她依然会替他泡茶。
“尤里斯？”
薇奥莱特在对面坐下。
“你看起来很紧张。”
尤里斯低下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杀了你。”
薇奥莱特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问：
“那么，你最后达成目的了吗？”
尤里斯抬起头。
“……什么？”
“上一世。”
她认真地望着他。
“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最后达成目的了吗？”
尤里斯沉默了很久。
“……算是达成了吧。”
“这样啊。”
薇奥莱特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尤里斯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沉默，便继续问：
“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什么？”
“你的目的。”
薇奥莱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曾经研究过的那些魔法，还有后来与救世教的合作。”
“……”
“它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尤里斯低下头。
“……抱歉。”
“还是不能说啊。”
薇奥莱特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
“……嗯？”
“你最终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对吗？”
“……是。”
“可你看起来并不满意。”
尤里斯没有回答。
“……薇奥莱特小姐。”
“嗯？”
“你不恨我吗？”
薇奥莱特稍稍歪头。
“有这个必要吗？”
尤里斯怔住。
“……可是我杀了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的占卜没有改变。”
她回答得很自然。
“它始终指向同一个结果。你是救世主。”
“……”
“但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情，我至今无法解释。”
薇奥莱特推了推眼镜。
“这才是我想弄清楚的。”
尤里斯低下头。
他想起第一世的最后一夜。
薇奥莱特被困在魔法阵中央。
长时间的魔力抽取，让她几乎失去意识。
尤里斯握着短剑，站在她面前。
她努力抬起头。
目光越过剑锋，落在魔法阵的纹路上。
“尤里斯……”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
“这个术式……究竟是为了完成什么？”
尤里斯没有回答。
世界意志的声音却在耳边不断催促。
继续吧。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只要完成剩下的事，一切就都能结束。
于是，他举起了剑。
＊＊＊
“尤里斯？”
薇奥莱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少年猛地回神。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洒出了一点。
“……抱歉。”
“没关系。”
薇奥莱特拿起手帕，擦去桌上的茶水。
“看来这个话题对你来说很难受。”
尤里斯低头不语。
“那么，先说说我请你来的另一件事吧。”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星图。
“我重新占卜了你的命运。”
尤里斯的目光落在纸上。
中央是一颗金色的星。
五道细小的星轨环绕其间。
而在星图最外侧，还有一团模糊的黑色阴影。
“第一世，我主要能看见这颗金星。”
薇奥莱特指向中央。
“它代表救世主。”
“……”
“但这一次，占卜结果发生了变化。”
她用羽毛笔点了点那五道星轨。
“这些星轨与你的命运紧密相连。”
尤里斯的心脏微微收紧。
五道星轨。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五个人。
“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单纯围绕金星运行。”
薇奥莱特拿起另一张演算纸。
“我尝试了几种解释，发现它们似乎共同维持着某种结构。”
“……结构？”
“嗯。”
她画出几条辅助线。
“如果其中任何一道星轨消失，整个结构都会失去平衡。”
尤里斯盯着纸上的线条。
“……那这个呢？”
他指向最外侧的阴影。
薇奥莱特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正是我最在意的部分。”
“……”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她停顿片刻。
“但它不属于这片星空。”
尤里斯的呼吸骤然停住。
脑海中的世界意志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你确定？”
“至少占卜结果是这样。”
薇奥莱特望着他。
“尤里斯。”
“……嗯。”
“你知道它是什么，对吗？”
尤里斯没有回答。
她耐心地等着。
过了很久，少年才缓缓开口。
“……我不能说。”
薇奥莱特点点头。
“明白了。”
她收起演算纸。
“那我继续调查。”
“不要！”
尤里斯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动作牵扯到背部的伤口。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坐回去。
薇奥莱特抬起头。
“为什么？”
“……很危险。”
“有多危险？”
尤里斯张了张嘴。
最终，只能重复：
“……请不要调查。”
薇奥莱特安静地望着他。
“第一世，你也说过类似的话。”
尤里斯僵住。
“你让我停止调查。”
“……”
“后来，你甚至毁掉了我的研究室。”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可是直到最后，我都没能窥见真相。”
尤里斯低下头。
薇奥莱特重新望向星图。
“现在，占卜出现了第一世没有的结果。”
她指向那道黑影。
“一个不属于这片星空的存在。”
“……”
“尤里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少年没有回答。
“意味着我过去对救世主预言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她拿起羽毛笔，在黑影旁边写下一行注释。
“既然已经发现了新的线索，我就必须继续验证。”
“……可是很危险。”
“我知道。”
薇奥莱特抬起头。
“但危险并不能证明一个假设是错误的。”
她重新看向星图。
“我想知道真相，尤里斯。”
“无论它最终会推翻多少我曾经相信的东西。”
＊＊＊
谈话结束时，已经接近黄昏。
尤里斯站起身。
薇奥莱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文献。
“对了，还有这个。”
“……什么？”
“上古契约的研究资料。”
尤里斯接过书。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我最近在整理古代契约的案例。”
薇奥莱特说。
“发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契约写下的条款，与实际负责解释条款的人，未必是一回事。”
尤里斯怔住。
“……解释条款的人？”
“嗯。”
薇奥莱特推了推眼镜。
“如果执行契约的一方拥有解释权，那么契约者所理解的条件，就可能与实际判定条件不同。”
她稍稍停顿。
“当然，这还只是我的假设。”
“……”
“目前的资料不足以证明它。”
尤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他想起世界意志。
想起它每次宣布契约条件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谢谢。”
薇奥莱特微笑。
“不客气。”
她送尤里斯来到门边。
忽然又叫住他。
“尤里斯。”
“嗯？”
“你的魔力回路是不是受伤了？”
尤里斯停住。
“……一点小伤。”
“我能感觉到魔力流动有些异常。”
她望着他。
“如果需要治疗，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了。”
“还有。”
薇奥莱特指了指他的背。
“伤口没好之前，尽量不要勉强自己。”
尤里斯轻轻点头。
“……谢谢。”
“路上小心。”
＊＊＊
离开中央塔楼后，尤里斯沿着长长的石质走廊向外走去。
直到四周没有其他人，世界意志才终于开口。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尤里斯停住脚步。
“……薇奥莱特？”
除了她还有谁？
世界意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第一世就一直追着那些无聊的预言不放。
现在居然又开始研究契约，还差点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
尤里斯握紧手里的书。
“……你害怕她？”
世界意志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了起来。
害怕？我？
尤里斯，你是不是太高看人类了？
尤里斯没有回答。
他想起研究室里的那张星图。
“……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
“薇奥莱特说，她上一世没有恨过我。”
嗯哼。
“那为什么第一阶段仍然完成了？”
世界意志没有立刻回答。
尤里斯继续说：
“你告诉过我，必须让她们恨我。”
“……”
“可是薇奥莱特说，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恨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我的。”
片刻后，世界意志轻轻笑了。
谁知道呢？
尤里斯皱眉。
“……什么？”
人类的感情可是很复杂的。
说不定她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恨过你。
“……”
只是后来忘记了呢？
尤里斯沉默。
他想起薇奥莱特在魔法阵中的样子。
想起她几乎失去意识时，仍然努力抬头看着自己。
或许，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
她确实恨过他。
只是没有说出口。
可如果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他又该如何确认？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啦。
世界意志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
重要的是现在。
尤里斯抬起头。
第二阶段需要她真正原谅你，对吧？
“……嗯。”
可是，她根本不恨你。
“……”
你准备让她原谅什么呢？
尤里斯站在原地。
我倒是有个建议。
他没有接话。
再让她恨你一次。
尤里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
让她恨你。
然后，再让她原谅你。
尤里斯的脸色逐渐苍白。
“……我不会再伤害她。”
哎呀，我又没说一定要你伤害她。
声音笑了起来。
你不是很擅长让别人伤害自己吗？
“……”
只要让她产生足够强烈的感情，不就好了？
尤里斯闭上眼睛。
他想起赛琳娜打翻的牛奶。
想起莉莉娅轻轻碰过自己的右手。
还有姐姐离开训练场时，愤怒而失望的背影。
“……不。”
嗯？
“我不会这么做。”
世界意志安静了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好吧。
那我就看看，你还能想到什么办法。
＊＊＊
夜晚。
尤里斯回到宅邸。
赛琳娜正在大厅等他。
“少爷。”
“……我回来了。”
她看了看尤里斯的脸色。
“谈话不太顺利吗？”
“……还好。”
“薇奥莱特小姐说了什么？”
尤里斯沉默片刻。
“她在研究上古契约。”
赛琳娜的神情微微一变。
“契约？”
“嗯。”
“和您有关吗？”
尤里斯没有回答。
赛琳娜看着他。
片刻后，她轻声问：
“少爷。”
“嗯？”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尤里斯低下头。
“……有。”
赛琳娜的呼吸微微停顿。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为什么不说？”
尤里斯望着她。
他不知道世界意志究竟会允许自己说到什么程度。
更不知道，一旦说出真相，那个存在会怎样回应。
“……因为我害怕。”
赛琳娜怔住。
尤里斯继续说：
“我害怕说出来以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少女沉默了很久。
她有许多问题。
关于第一世。
关于那些毒药。
关于少爷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伤害自己。
可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我知道了。”
她轻轻点头。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赛琳娜转身。
“如果您愿意，可以来餐厅。”
尤里斯望着她的背影。
“……赛琳娜。”
“什么事？”
“谢谢。”
少女没有回头。
“我只是履行职责。”
＊＊＊
深夜。
魔法学院中央塔楼。
薇奥莱特独自坐在研究室里。
她再次展开星图。
中央的金色星辰依旧明亮。
五道星轨与它共同构成复杂的轨迹。
而在星图最外侧，那道黑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
薇奥莱特拿起羽毛笔。
在研究笔记上写下新的假设。
假设救世主的使命，并非单纯击败某个敌人。
假设他的使命与某种尚未被理解的约定有关。
她停顿片刻。
继续写道：
那么，决定最终结果的，或许不只有救世主本人。
其他人的选择，也可能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薇奥莱特望着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尤里斯今天的神情。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谈起第一世时，眼中仍有近乎绝望的阴影。
他明明说自己算是达成了目的。
却依然向她道歉。
薇奥莱特轻轻合上笔记。
“尤里斯。”
她低声说。
“这一次，我会亲自找到答案。”
窗外，繁星闪烁。
而在那些星星无法照见的地方。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正等待着下一场悲剧。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