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斯一夜没有睡好。
窗外天色渐亮时，他仍坐在书桌前。
桌上放着薇奥莱特借给他的古代契约文献。
昨天下午的谈话始终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薇奥莱特说，她上一世没有恨过他。
尤里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第一世，她曾经承受过那么多痛苦。
即使是薇奥莱特，也不可能始终保持平静吧？
或许世界意志说得对。
她曾在某个瞬间产生过恨意，只是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
“……如果她真的没有恨过我呢？”
他低声自语。
那就让她恨你呀。
世界意志立刻回答。
昨天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尤里斯合上书。
“……我不会这么做。”
真遗憾。
“而且，你没有证明那是契约的条件。”
世界意志安静了片刻。
哎呀，开始怀疑我了？
尤里斯没有回答。
你当然可以不相信。
不过，要是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无法完成条件呢？
“……”
其他四个人都原谅了你，偏偏因为她，世界还是毁灭了。
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尤里斯握紧手指。
他知道世界意志想让自己害怕。
第一世，他就是在这样的恐惧中，一次次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我会寻找其他办法。”
好呀。
世界意志笑了起来。
希望你能找到。
＊＊＊
上午，赛琳娜送来一份学院的临时研究许可。
“少爷，学院刚刚送来的。”
尤里斯接过文件。
申请人是薇奥莱特·阿斯特拉。
研究项目为《古代契约的解释权与执行权》。
许可允许他在正式入学前，进入学院中央图书馆的部分限制区域。
文件后面附着一张字条。
尤里斯：
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资料。
如果有时间，今天可以来图书馆一起研究。
薇奥莱特
尤里斯将字条放下。
“……今天？”
“是的。”
赛琳娜看了看他的脸色。
“您准备去吗？”
“嗯。”
“那么，我陪您一起。”
尤里斯抬头。
“……你决定了？”
“是的。”
赛琳娜回答。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如果您准备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请提前告诉我。”
尤里斯沉默片刻。
“……好。”
赛琳娜没有立即离开。
“我希望您这次能遵守约定。”
尤里斯点头。
“我会的。”
＊＊＊
学院中央图书馆地下三层。
这里存放着大量古代魔法文献。
墙上的魔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书架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薇奥莱特已经在阅览桌旁等候。
她面前堆着十几本书。
“早安，尤里斯。”
“……早安。”
薇奥莱特看向他身后的赛琳娜。
“这位是？”
“赛琳娜。”
尤里斯回答。
“我家的女仆。”
“你好。”
薇奥莱特微笑。
赛琳娜行礼。
“薇奥莱特小姐。”
薇奥莱特望着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们以前见过，对吗？”
赛琳娜的身体微微绷紧。
“是的。”
“第一世？”
“……是。”
薇奥莱特点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将桌上的书挪开。
“请坐吧。”
赛琳娜看了一眼尤里斯。
得到他的点头后，她才拉开椅子。
薇奥莱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不过，她现在更在意桌上的文献。
＊＊＊
“我先说说目前找到的资料。”
薇奥莱特展开一张羊皮纸。
上面画着三层同心圆。
“古代契约通常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她依次指向圆环。
“契约条款、执行机制，以及解释机制。”
尤里斯点头。
“这些我知道。”
“那么，这个案例呢？”
薇奥莱特推过来一本古书。
书中记载着一个早已灭亡的王国。
国王曾与某种强大的魔法存在签订契约。
条件是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国王献出了王冠。
契约没有完成。
后来，他又献出整个王国的宝库。
仍然没有完成。
最终，契约夺走了他的声音。
因为在执行者的解释中，国王最珍贵的东西，是向臣民下达命令的权力。
尤里斯读完记载。
“……解释权不在国王手里。”
“没错。”
薇奥莱特翻开另一页。
“但我在想，如果解释者事先知道真正的判定条件，却故意给契约者提供另一种解释呢？”
尤里斯的手指停住。
薇奥莱特继续说：
“契约者可能为了满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要求，付出大量代价。”
“……”
“而执行者只需要等待。”
她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这类契约的危险之处，在于契约者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受到了误导。”
尤里斯缓缓抬头。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因为你。”
薇奥莱特回答得很自然。
“昨天你说，你上一世算是达成了目的。”
“……”
“可是你的反应很奇怪。”
她将笔放下。
“我一直在想，你究竟为了那个目的付出了什么。”
尤里斯没有说话。
“另外，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有些痛苦，必须有人承担。”
尤里斯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
第一世，在杀死薇奥莱特之前，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
世界意志曾告诉他，薇奥莱特的恨意还不够。
于是他继续增加施加给她的痛苦。
直到那个声音宣布条件满足。
那时他以为，薇奥莱特终于恨他了。
可如今，薇奥莱特却说自己从未产生过那样的感情。
究竟是她不记得了？
还是世界意志从一开始就隐瞒了某些事情？
“尤里斯。”
薇奥莱特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你是不是被某种条件限制了？”
尤里斯抬起头。
“……什么？”
“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却无法解释。”
她指向古书。
“我想确认，这种限制是否与契约有关。”
尤里斯看着她。
“……我不能回答。”
“明白了。”
薇奥莱特没有继续逼问。
她低头在笔记上写道：
假设：契约执行者可能故意提供不完整的解释。
然后，她合上书。
“我去取另一份资料。”
＊＊＊
午后。
薇奥莱特离开阅览室。
尤里斯继续翻看古书。
赛琳娜却一直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开口。
“少爷。”
“……嗯？”
“薇奥莱特小姐说的那些话，和第一世有关吗？”
尤里斯放下书。
“……有。”
“您当时真的以为，必须让我们恨您？”
“……是。”
赛琳娜沉默。
她望着尤里斯。
“那我呢？”
尤里斯抬头。
“……什么？”
“我是最后一个，对吗？”
少年没有回答。
赛琳娜继续说：
“您杀死我之前，已经杀死了其他四个人。”
“……”
“为什么还要拖那么久？”
尤里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第一世最后的那段时间。
想起自己一次次推迟计划。
想起赛琳娜仍然留在宅邸里，像过去一样完成工作。
而他每天都知道，自己迟早必须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因为我不想杀你。”
赛琳娜怔住。
尤里斯低下头。
“我一直舍不得。”
“……”
“所以才拖了那么久。”
赛琳娜盯着他。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动手了？”
尤里斯沉默。
“少爷。”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
“您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告诉我？”
尤里斯没有回答。
赛琳娜向前倾身。
“您到底为了什么？”
“……为什么并不重要。”
赛琳娜愣住。
尤里斯抬起头。
“最后决定动手的人，是我。”
“……”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赛琳娜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呢？”
尤里斯没有移开目光。
“……所以，我不能用别的理由替自己解释。”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赛琳娜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您又是这样。”
“……”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尤里斯低下头。
“……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赛琳娜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尤里斯没有阻止。
＊＊＊
地下图书馆外的走廊里。
赛琳娜靠着墙。
她闭上眼睛。
第一世的记忆再次浮现。
少爷逐渐变得冷漠的态度。
那些让她无法理解的命令。
以及最后，他亲手杀死她的那个夜晚。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经过。
可是今天，少爷却说，他一直舍不得杀她。
赛琳娜无法判断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确实曾经拖延。
可最后，他还是动手了。
那一剑没有因为他的犹豫而变轻。
“……少爷。”
赛琳娜低声念出。
她想起自己在第一世临死前，仍然想知道少爷为什么放弃了她。
如今终于问出口，却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她攥紧拳头。
片刻后，慢慢松开。
少爷的话让她多知道了一件事，却没有解答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究竟为什么要杀她？
＊＊＊
阅览室里。
尤里斯独自坐在桌前。
世界意志忽然开口。
哎呀，尤里斯。
真有责任感呢。
尤里斯没有抬头。
明明只要把一切推给我，就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
“……”
可你还是说，动手的人是你自己。
尤里斯合上古书。
“……事实就是如此。”
真让人感动。
声音轻轻笑了。
不过，你今天说得有点多哦。
尤里斯的动作停住。
“……我没有告诉她契约的事。”
我知道。
所以我只是提醒你。
“……”
不要忘记，我们之间还有约定。
尤里斯握紧书页。
“……我没有违背。”
当然没有。
世界意志的语气忽然变得愉快。
不过你最近越来越喜欢研究规则了。
“……”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
尤里斯猛地抬头。
“……很多次？”
哎呀。
世界意志笑了起来。
好像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你以前也和别人签过契约？”
谁知道呢？
“……”
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契约吧？
声音没有再解释。
尤里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羽毛笔，在笔记角落写下一行字。
契约可能并非第一次执行。
＊＊＊
傍晚。
薇奥莱特带着新的文献回来了。
赛琳娜也已经重新坐在阅览桌旁。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薇奥莱特没有询问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将一本薄薄的古书放在桌上。
“找到了一条值得研究的记载。”
尤里斯抬起头。
“什么？”
“关于契约的判定。”
她翻开书页。
上面用古代文字记载着一条原则。
契约的成立，取决于约定。
契约的完成，取决于事实。
解释者的宣告，不得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尤里斯读完最后一句。
“……这是哪一时期的文献？”
“年代还不能完全确定。”
薇奥莱特回答。
“而且我们也不能确定，这条原则适用于所有类型的契约。”
她翻开旁边的研究笔记。
“但如果它适用于某份契约，那么执行者的解释就不能任意改变实际条件。”
尤里斯沉默。
薇奥莱特继续说：
“当然，解释者仍然可能隐瞒条件，甚至故意误导契约者。”
“……”
“这不会改变契约本身，却可能改变契约者的行为。”
尤里斯望着那行古代文字。
他想起世界意志昨天的建议。
让薇奥莱特先恨他。
然后再取得原谅。
可第二阶段的要求，究竟是什么？
世界意志告诉他的，是取得五个人真正的原谅。
它从来没有明确说明，必须先让对方产生恨意。
“……薇奥莱特小姐。”
“嗯？”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恨过另一个人……”
他停顿片刻。
“还存在原谅的问题吗？”
薇奥莱特想了想。
“从契约研究的角度，这取决于‘原谅’的定义。”
“……定义？”
“嗯。如果契约将原谅定义为恨意的消失，那么从未产生恨意的情况，就需要另外确认判定方式。”
她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两个符号。
“但如果契约将原谅定义为某种独立的认可行为，是否存在过恨意就未必是必要条件。”
“……”
“目前我们不知道具体条款，也不知道执行机制采用哪一种定义。”
薇奥莱特放下笔。
“所以，还不能得出结论。”
尤里斯低头看着纸上的符号。
“……原来如此。”
＊＊＊
哎呀。
世界意志的声音响起。
研究得真认真。
尤里斯没有回答。
不过，你该不会觉得，只要研究几本古书，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吧？
“……至少可以确认，你说的话未必就是契约条款。”
我有说过那是条款吗？
世界意志笑了。
我只是给你提建议呀。
尤里斯的手指收紧。
“……你故意让我误会。”
我可没有强迫你相信。
“……”
尤里斯，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声音轻快地继续说：
我只是希望你能顺利完成契约。
至于用什么方法，当然由你自己决定。
尤里斯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自己还缺少证据。
薇奥莱特找到的文献，并不能直接证明他的契约采用哪一种规则。
也不能证明世界意志究竟隐瞒了什么。
但至少，他已经有理由怀疑那个声音的建议。
他不必因为世界意志说薇奥莱特需要先恨他，就立刻去伤害她。
＊＊＊
夜晚。
学院中央塔楼。
薇奥莱特整理着今天的研究记录。
她在笔记中写下：
目前可以确认：解释者的说法未必等同于契约本身。
尚未确认：尤里斯所受契约的具体条款、执行机制及违约后果。
她停顿片刻。
又补充了一行。
尤里斯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直接说明自己过去的行动目的。
薇奥莱特望着最后一句。
她想起今天尤里斯看见古书时的反应。
也想起他听到契约解释权时，那种突然集中的目光。
“……果然有关系。”
她轻声自语。
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她重新翻开古书，继续核对其中的文字。
＊＊＊
与此同时。
艾尔维恩宅邸。
尤里斯坐在书桌前。
他把今天的研究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契约条款。
执行机制。
解释权。
以及薇奥莱特提出的不同定义。
他原本想继续推算第二阶段可能采用的判定方式。
写了几行之后，却停下了。
他想起赛琳娜在图书馆里的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她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而他今天做的事情，似乎也没有让她好受多少。
尤里斯将那页演算纸放到一旁。
重新拿出一张空白纸。
他想了很久，写下一个问题。
如果她们不想报复我，我还能为她们做什么？
羽毛笔停在纸面上。
他没有立刻写下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莉莉娅曾经主动来到床边，告诉他希望哥哥不要再受伤。
那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愿望。
尤里斯低头。
在问题下面写道：
先问问她们自己。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