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院回来后的第三天，尤里斯在二楼走廊看见了莉莉娅。
她正在庭院里练习召唤术。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摊开的掌心。细小的魔法阵缓缓旋转，一只低阶风精灵从中探出头来。
它只有手掌大小，半透明的身体随着气流轻轻起伏。
莉莉娅屏住呼吸。
风精灵绕着她飞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成功了。”
她露出了笑容。
尤里斯站在窗边，也不由得笑了一下。
第一世，莉莉娅一直很喜欢召唤术。
她曾经说过，精灵不会撒谎，只要认真对待它们，它们就会回应自己的呼唤。
后来，她再也没有召唤过任何东西。
尤里斯知道原因。
是他亲手毁掉了她与第一只契约精灵之间的联系。
他记得那块失去光芒的契约石。
也记得莉莉娅抱着它，哭着请求自己把精灵还给她。
那时候，他没有答应。
尤里斯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等等！”
风精灵撞上了一根树枝。
它的身体散成细小的光点，又在半空中重新聚集。
大概是尚未熟悉新的契约，它没有立即返回莉莉娅身边，反而顺着气流向上飞去。
飞到了二楼窗前。
莉莉娅抬头追寻精灵的踪影。
然后，她看见了尤里斯。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哥哥？”
尤里斯停住。
“莉莉娅，我只是——”
风精灵突然张开翅膀。
一道细小的风刃迎面飞来。
尤里斯下意识判断了术式的方向和威力。
对现在的他来说，躲开并不困难。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风刃已经撞上窗框。
玻璃碎裂。
一块碎片划过他的脸颊。
尤里斯退后半步。
与此同时，左腕的契约纹路亮了起来。
＊＊＊
灼痛沿着魔力回路迅速蔓延。
尤里斯扶住窗框。
“……糟了。”
他看向庭院。
莉莉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看见了他脸上的血。
风精灵仍挡在两人之间，警惕地展开翅膀。
尤里斯立即后退。
一步。
两步。
契约却没有停止。
莉莉娅害怕他会生气。
害怕他像第一世那样惩罚她。
更害怕他会再次夺走自己好不容易召唤出来的精灵。
尤里斯已经退到了走廊另一侧。
左腕上的金色纹路却越来越亮。
他原本就有尚未完全恢复的魔力回路损伤。上一次反噬留下的痕迹也还在，偶尔运转魔力时，手臂仍会有些发麻。
这次，契约的力量直接冲过了那些受损的位置。
“……！”
尤里斯扶着墙，慢慢跪倒。
他试着稳定魔力流动。
可契约仍在执行。
只要莉莉娅继续将他视为威胁，反噬就不会结束。
庭院里传来少女的惊呼。
“哥哥！”
莉莉娅看见他倒下，慌忙向前跑了几步。
尤里斯抬头。
“别过来！”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莉莉娅僵在原地。
那句话让她想起第一世。
哥哥也曾用这样的语气命令她停下，不许靠近，不许离开，也不许再提出请求。
恐惧猛地加深。
契约随之收紧。
尤里斯的身体失去平衡，后背撞上墙壁。
尚未愈合的鞭伤被牵动。
他闷哼一声，右手撑住地面。
左臂已经几乎无法抬起。
哈哈，尤里斯。
世界意志笑了起来。
你妹妹越害怕，你就越疼。
你越疼，她又会越害怕。
尤里斯咬紧牙关。
“……闭嘴。”
多么有趣的契约。
而且还是你自己设计的。
尤里斯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一点。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忍受莉莉娅如今的表情。
他原本想让她拥有阻止自己的办法。
如今她却连召唤一只精灵，都可能因为看见他而陷入恐惧。
＊＊＊
赛琳娜赶到时，尤里斯正蜷缩在走廊的墙边。
她先看见了他左腕上的金色纹路，随后听见庭院里莉莉娅慌乱的声音。
“赛琳娜！哥哥他——”
“莉莉娅小姐。”
赛琳娜走到窗边。
“请先回房间。”
“可是哥哥受伤了……”
“我会照顾少爷。”
莉莉娅仍站在原地。
她看见哥哥背后的衣服渗出血迹，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赛琳娜放缓声音。
“现在请您先离开这里。”
“……”
“等少爷休息好了，我会告诉您。”
莉莉娅终于点头。
风精灵落回她的肩头。
她转身跑开。
随着她离开，尤里斯腕上的金色纹路渐渐暗了下去。
反噬终于停止。
赛琳娜回到他身边。
“少爷。”
“……嗯。”
“能站起来吗？”
尤里斯试着撑起身体。
左臂传来一阵刺痛。
“……可能需要帮忙。”
赛琳娜扶住他的右肩。
“那就不要勉强。”
她看了一眼走廊里碎裂的玻璃。
又看向尤里斯。
“您只是站在窗边？”
“……嗯。”
赛琳娜没有继续问。
她已经明白，这份契约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
一个小时后，医师重新检查了尤里斯的伤势。
背部的鞭伤因为撞击重新裂开。
左腕的魔力回路也再次受到反噬，原本尚未消退的损伤进一步加重。
医师检查完毕，脸色很难看。
“我记得上次已经告诉过你，需要休息。”
“……是。”
“你这次又做了什么？”
尤里斯没有回答。
医师拿起治疗用的魔晶石，再次确认左臂的魔力流动。
“回路没有完全断裂，但受损的地方又遭到了冲击。”
“……”
“这几天不要使用需要精密控制的魔法。”
“……好。”
“还有背上的伤。”
医师皱着眉。
“它本来已经在恢复了。”
尤里斯低下头。
“……抱歉。”
“我需要的不是道歉。”
医师将药瓶放到床头。
“是你真的让身体休息几天。”
尤里斯点头。
医师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房间。
＊＊＊
傍晚。
莉莉娅来到卧室门外。
她没有进去。
“……哥哥？”
尤里斯正坐在床边。
听见声音，他放下手里的书。
“莉莉娅。”
少女看见他左臂上的绷带，停住脚步。
“……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
“可是赛琳娜说，医师又给你包扎了。”
“嗯。”
莉莉娅攥着裙摆。
“……是因为我吗？”
尤里斯沉默片刻。
“是契约反噬。”
“……”
“那份契约是我设计的。”
莉莉娅低下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我害怕的时候，哥哥就会疼。”
尤里斯没有回答。
少女望着他。
“如果把契约解除了……”
她停顿了一下。
“哥哥还会伤害我吗？”
尤里斯抬起头。
“不会。”
莉莉娅没有因此放心。
“第一世，哥哥也说过不会。”
“……嗯。”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想让哥哥疼。”
“……”
“可是我也不敢解除契约。”
尤里斯看着她。
他想起自己最初设计契约的时候。
那时，他只想着让妹妹获得足以阻止自己的力量。
却没有问过她，究竟希望用什么方式获得安全感。
“……那就先保留吧。”
他说。
莉莉娅抬起头。
“……什么？”
“你现在不需要决定。”
“……”
“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讨论。”
少女望着他。
“可是哥哥会疼……”
“这是契约设计造成的问题。”
尤里斯回答。
“我会想办法处理。”
“……”
“你不需要因为我受伤，就立刻放弃保护自己的办法。”
莉莉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尤里斯没有叫她进来。
莉莉娅也没有再靠近。
她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
夜晚。
赛琳娜送来温水。
尤里斯靠在床头，正在阅读魔法笔记。
“少爷。”
“……嗯？”
“您在研究那份契约？”
“没有。”
他将笔记翻过来。
上面是普通的魔力回路修复资料。
赛琳娜看了一眼。
“那就好。”
她将水杯放到床头。
尤里斯犹豫了一会儿。
“……赛琳娜。”
“什么事？”
“关于莉莉娅，你有什么建议吗？”
赛琳娜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少爷会这样问。
“您想知道什么？”
“怎样才能让她不再害怕。”
赛琳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尤里斯抬起头。
“……嗯。”
“莉莉娅小姐经历过的事情，我没办法替她解释。”
她看向尤里斯的左臂。
“不过，少爷。”
“嗯？”
“您不能一直靠受伤来证明自己不会伤害她。”
尤里斯低下头。
赛琳娜继续说：
“她害怕您会再次伤害她。现在又要担心自己害怕的时候会伤害您。”
“……”
“这样下去，她连靠近您都需要顾虑很多事情。”
尤里斯望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
“我想，莉莉娅小姐需要的是时间。”
赛琳娜停顿片刻。
“还有您以后怎么做。”
尤里斯轻轻点头。
＊＊＊
三天后。
尤里斯准备前往学院办理入学手续。
临走前，他主动去见了莉莉娅。
少女正在起居室里阅读召唤术教材。
看见他进门，身体仍然微微绷紧。
尤里斯停在门口。
“莉莉娅，我今天要去学院。”
“……嗯。”
“办理入学手续。”
少女抬头。
“哥哥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傍晚之前。”
尤里斯想了想，又补充道：
“如果耽搁了，我会让人提前送信。”
莉莉娅看着他。
“……好。”
尤里斯没有走近。
“那我出门了。”
少女轻轻点头。
“……路上小心。”
尤里斯怔了一下。
“谢谢。”
他转身离开。
莉莉娅仍坐在椅子上。
直到脚步声消失，才重新低头看向教材。
这一次，契约没有启动。
＊＊＊
魔法学院。
入学事务处。
尤里斯将最后一份申请文件交给审核教师。
教师翻看资料，抬起头。
“尤里斯·艾尔维恩？”
“是。”
“十二岁？”
“是。”
“你提交过三篇魔法论文？”
“……嗯。”
教师又看了一遍文件。
“看来没有弄错。”
他将资料整理整齐。
“你的学术资格没有问题。”
“谢谢。”
“不过，提前入学还需要通过实战审查。”
尤里斯点头。
“我知道。”
教师注意到他左臂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
“……一点伤。”
“会影响实战吗？”
尤里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有些动作需要调整。”
教师皱眉。
“如果伤势尚未恢复，你可以申请延期。”
“……我想先参加。”
“确定？”
“嗯。”
教师沉吟片刻。
“那我会在记录里注明。审查教师会评估你的身体状况，必要时暂停考试。”
他在文件上签名。
“三天后，第三训练场。”
“明白了。”
尤里斯收好文件。
教师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这次还有其他提前入学的学生。”
“……其他学生？”
“嗯。其中有个和你年龄相近的魔剑士。”
教师翻开名单。
“她在地方剑术大会上的成绩很不错。”
尤里斯已经隐约猜到了。
教师念出名字。
“菲莉丝·雷文。”
尤里斯握着文件的手微微一紧。
“……菲莉丝。”
“你认识她？”
“……听说过。”
教师没有在意。
“如果你们都通过审查，应该会被安排在同一批新生里。”
尤里斯点头。
“……谢谢您。”
＊＊＊
离开事务处后，尤里斯沿着学院的石板路向外走。
阳光穿过银叶树的枝条。
远处传来练剑时木剑碰撞的声音。
他停在树下。
终于要见到她了呢。
世界意志开口。
尤里斯没有回答。
菲莉丝·雷文。
那个原本和你毫无关系的女孩。
尤里斯垂下眼睛。
他当然记得菲莉丝。
第一世，他们原本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尤里斯戴上假面，刻意成为了她追查的敌人。
那段持续许久的追逐，最终结束在王都西区的雨夜。
菲莉丝至死都不知道面具下的人是谁。
真期待啊。
世界意志轻轻笑了。
这一次，她会和你成为朋友吗？
尤里斯没有回答。
他想起刚才在事务处听见的名字。
十二岁的菲莉丝还没有遭遇那些事情。
但她记得第一世的一切。
记得那个戴着假面的敌人，记得自己最终死在他的剑下。
她不知道，那个假面人就是尤里斯。
如果他们真的成为朋友，那份友谊也只能在隐瞒之上勉强扎根。
尤里斯望向远处的训练场。
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
三天后。
学院第三训练场。
尤里斯站在候考区。
左臂仍有些疼痛，魔力回路尚未完全恢复。
背部的鞭伤也没有彻底愈合，穿上训练服后，转身和抬臂时偶尔会牵扯到伤口。
他挑了一柄稍轻的无刃训练剑。
试着挥动几次。
剑的重心还算合适。
“喂！”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尤里斯转身。
一名红发少女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训练服，腰间佩着木剑。
金色的眼睛明亮而有神。
“你也是来参加提前入学审查的吗？”
尤里斯停住。
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的少女渐渐重合。
第一世，他们从未以真实身份这样交谈过。
“……嗯。”
他点头。
少女笑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担心这里只有我一个同龄人呢。”
她向前一步，伸出右手。
“我叫菲莉丝·雷文！”
“你呢？”
尤里斯望着那只手。
他记得第一世的最后一夜。
记得她握着断剑的手。
也记得自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
轻轻握住。
“……尤里斯。”
“尤里斯·艾尔维恩。”
“尤里斯！”
菲莉丝高兴地重复了一遍。
“请多指教！”
尤里斯点头。
“……请多指教。”
少女很快松开手，转身看向训练场。
“听说这次审查还要比剑，不知道会不会安排我们对战。”
她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尤里斯望着她。
菲莉丝还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至少此刻，她只是遇见了一名即将一起参加审查的同龄学生。
“如果分到一起，”她回头笑着说，“就认真打一场吧！”
尤里斯轻轻点头。
“……好。”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