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菲莉丝刚松开尤里斯的手，便忍不住问道。
尤里斯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握手的时候。明明天气这么暖和，你的手却冰凉。”
她仔细打量着他，目光很快落在左臂上。
衣袖下露出一截银色护具，那是用于固定受损魔力回路的器具。
“你受伤了？”
“嗯，之前受了点伤。”
“会影响今天的审查吗？”
“有些动作需要注意。”
菲莉丝皱起眉。
“那你可得提前说清楚。”
“……嗯？”
“万一我们等会儿分到一起，你可不能硬撑。”
她拍了拍腰间的木剑。
“我可是想堂堂正正地赢。打败一个带伤上场、连剑都握不稳的人，有什么意思？”
尤里斯看着她。
第一世，他为了让菲莉丝憎恨那个戴着假面的敌人，做过许多卑劣的事。即使如此，她在追击中发现对手受伤时，也曾拒绝趁人之危。
如今，她对一个刚认识的同龄人说出了相似的话。
“……好。”
“这就对了！”
菲莉丝满意地点头。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哨音。
“所有考生，集合！”
＊＊＊
负责审查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剑士，右眼下方留着一道旧伤。
他将名单钉上公告板，扫视候考区。
“今天的审查分为三个部分：基础剑术、魔力控制，以及实战对抗。”
考生们纷纷安静下来。
“这里是魔法学院。无论你们出身什么家族，今天都要凭自己的本事取得资格。”
他翻开名单。
“尤里斯·艾尔维恩。”
“到。”
“菲莉丝·雷文。”
“到！”
菲莉丝举起手，声音响亮得引来旁边几人的目光。
教师看了看两人。
“你们的资料很有意思。一个十二岁就提交了三篇魔法论文，另一个在地方剑术大会上击败了全部同龄选手。”
他合上名单。
“希望实际表现也能和资料一样出色。”
菲莉丝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尤里斯。
“三篇论文真是你写的？”
“嗯。”
“好厉害！那你的剑术呢？”
“……还可以。”
“还可以？”
菲莉丝露出怀疑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谦虚？”
尤里斯想了想。
“我不知道现在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这是真话。
第一世积累的经验仍在，十二岁的身体却无法承受当年习惯的力量与速度。尤其左臂的魔力回路尚未恢复，背后的鞭伤也会在大幅度转身时牵扯到。
他知道该怎样挥剑，却还需要重新判断这具身体的极限。
菲莉丝显然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另一回事。
“那就打一场试试！”
她笑得十分开心。
“我很期待！”
＊＊＊
基础剑术审查首先开始。
考生需要依次完成刺击、斩击、格挡、变向，以及十次连续挥剑。动作的速度、精度和控制力都会计入成绩。
菲莉丝排在尤里斯前面。
轮到她时，少女握着木剑走进场地，向审查教师行了一礼。
“准备。”
她调整呼吸。
“开始！”
木剑骤然刺出。
第一剑干净利落，第二剑紧随其后。随着动作加快，红发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
最后一次挥剑结束，剑尖稳稳停在目标前方一指处。
“优秀。”
教师记录成绩。
候考区响起掌声。
菲莉丝转过身，朝尤里斯得意地挥手。
“看见了吗！”
“嗯，很厉害。”
尤里斯由衷地赞叹。
她的动作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尤其擅长利用身体的转动衔接连续攻击。对于十二岁的剑士而言，那份协调能力已经相当出色。
“下一位，尤里斯·艾尔维恩。”
尤里斯走入场地。
教师注意到他左臂上的护具。
“伤势没有恢复？”
“还没有完全恢复。”
“可以申请延期。”
“我想参加。”
教师看了他片刻。
“如果感到不适，立即停止。”
“明白。”
尤里斯换成右手持剑。
他已经想好了动作安排。
那些需要双臂配合的剑技暂时无法使用，强行追求速度也没有意义。他选择了一套简单的单手剑术，以最少的动作完成全部要求。
“开始！”
第一剑刺出。
木剑沿着笔直的轨迹向前，恰好停在规定位置。
随后是斩击、转腕、格挡与变向。
尤里斯的速度没有菲莉丝快，动作之间却几乎看不出停顿。每一次重心移动，都为下一剑留下了恰当的位置。
第十剑结束，剑尖停在目标前方。
一指。
教师盯着他的姿势，没有立即记录成绩。
“你学过多久剑术？”
“从小。”
“谁教你的？”
“家族的剑术教师。”
“……”
教师重新看了一眼他完成的动作。
“优秀。”
他在记录表上补了一句评语：
动作精度极高，实战经验与年龄不符。
菲莉丝凑过来看他。
“你果然是在谦虚！”
尤里斯摇头。
“我只是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和做得到可是两回事！”
她笑着举起木剑。
“等会儿一定要和你打一场。”
＊＊＊
第二项审查是魔力控制。
菲莉丝首先上场。
她擅长将火属性魔力附着在剑身。随着魔力注入，木剑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芒。
“保持十秒。”
教师说道。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直到第二十五秒，剑身上的光芒才开始摇晃。
“二十五秒，优秀。”
菲莉丝收回魔力，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轮到你了！”
尤里斯来到测试台前。
教师递给他一枚魔晶石。
“你的资料显示，你擅长精密魔力控制。试着让内部五个节点依次亮起。”
尤里斯接过晶石。
五个节点的结构并不复杂，魔力通路却有些特殊。
他控制着极少量的魔力进入晶体。
第一节点亮起。
随后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节点。
五道光芒依次闪过。
“不错。”
教师正要记录，尤里斯忽然开口。
“老师，我可以试试另一种控制方式吗？”
“什么方式？”
“这些节点之间存在相互连通的回路。如果调整输入角度，应该能让魔力在内部自行循环。”
教师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理论上可行，但维持循环所需的精度很高。”
“我想试试。”
“可以。”
尤里斯重新握住晶石。
这一次，他没有逐个点亮节点。
一缕细微的魔力进入内部，在五条通路之间分流、汇合，最终闭合成环。
五个节点同时亮起。
教师俯身观察。
尤里斯已经停止输入魔力，晶石却仍然保持着稳定的光芒。
“……你让它自行运转了？”
“暂时而已。回路中的魔力会慢慢损耗。”
“但持续运行的消耗已经大幅降低了。”
教师接过晶石，检查内部流动。
“这和你论文里提出的思路有关？”
“是。”
教师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项，满分。”
候考区传来一阵惊叹。
菲莉丝睁大眼睛。
“满分？！”
她转向尤里斯。
“你也太厉害了！”
尤里斯正要回答，左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方才控制魔力时，他虽然刻意限制了输出，受损的回路仍然受到了牵动。
他放缓呼吸，等那阵疼痛过去。
没有影响到晶石的运转，也没有触发与莉莉娅之间的契约。
只是左臂需要更小心一些了。
＊＊＊
第三项审查是实战对抗。
每名考生需要进行两场比试。第一场由教师指定对手，第二场允许自由挑战。
规则宣布后，菲莉丝立刻举起手。
“老师！”
“什么事？”
“第二场我可以挑战尤里斯吗？”
教师看向尤里斯。
“只要他同意。”
菲莉丝立刻转过头。
“尤里斯，和我打一场吧！”
尤里斯望着她。
第一世的雨夜里，这双金色眼睛曾满怀愤怒地注视着他的假面。
如今，她正期待着一场普通的剑术比试。
“……好。”
“说好了！”
＊＊＊
第一场实战很快开始。
尤里斯的对手是一名十三岁的剑士。
对方力量不错，出剑时却习惯将重心压得太靠前。
尤里斯没有急于进攻。
他连续格挡三次，等对方的剑势落空，便顺势绕开剑锋，将木剑停在其肩头。
“尤里斯·艾尔维恩，胜。”
另一边，菲莉丝遇上了一名持盾的学生。
她连续进攻几次，都被厚重的木盾挡下。
但她很快改变了节奏。
一次佯攻吸引了对手的注意，下一瞬，她已从盾牌侧面绕过，将木剑抵在对方背后。
“我赢啦！”
她高兴地举起剑。
教师记录结果，随后宣布第二场的对战名单。
“菲莉丝·雷文。”
“尤里斯·艾尔维恩。”
“入场。”
＊＊＊
两人走进训练场。
菲莉丝将木剑横在身前。
“终于轮到我们了！”
“嗯。”
“先说好，我不会放水！”
尤里斯调整握剑的姿势。
“我也会认真打。”
菲莉丝笑了。
“那就好！”
教师举起手。
“开始！”
菲莉丝率先冲了上来。
木剑从右上方斩落。
尤里斯侧身避开，以剑身接住下一击。
啪！
两柄木剑碰撞，清脆的声音传遍训练场。
菲莉丝的力量比他预想中更强。
尤里斯退后半步，卸去冲击。
少女立即追击。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接连不断的斩击迫使他沿着场地边缘移动。
候考区传来议论声。
“菲莉丝好快！”
“尤里斯一直在防守啊。”
“他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尤里斯没有理会。
他正在观察菲莉丝的动作。
她善于连续进攻，只要察觉对手退让，便会进一步压缩距离。每次变向都十分果断，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但她的进攻也有规律。
第五剑落下时，菲莉丝的右肩微微前倾。
尤里斯看见了破绽。
只要向右错开半步，再从她的剑下反击，就能将剑尖送到她肩侧。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作。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记忆中的画面突然浮现。
王都西区。
雨水顺着石墙流淌。
菲莉丝踉跄着后退，右肩在失去平衡时微微前倾。
戴着假面的尤里斯抓住了那个破绽。
剑锋刺入她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木剑停住了。
“尤里斯？！”
菲莉丝察觉到他的迟疑。
可攻势已经来不及收回。
砰！
木剑击中尤里斯左肩。
剧痛骤然沿着尚未恢复的魔力回路蔓延。
他后退两步，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
菲莉丝立即停手。
“喂！你没事吧？”
尤里斯握紧右手的剑柄。
“……没事。”
“你脸色都变了！”
“我可以继续。”
他重新抬起木剑。
右手的动作仍然稳定，但左臂已经无法正常活动。
菲莉丝看着他，放下了自己的剑。
“不要。”
尤里斯怔了一下。
“……什么？”
“我说不打了。”
“……”
“你受伤了，而且看起来很严重。”
她走近一步，望向他的左肩。
“我是不是打到旧伤了？”
“……嗯。”
“那就更不能继续！”
她转身朝教师挥手。
“老师！申请暂停！”
教师立即走进场地。
“怎么回事？”
“他的左臂受伤了！”
教师检查尤里斯的护具和手臂，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条手臂根本没有恢复。”
“……是。”
“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继续比赛可能加重回路损伤。”
“我知道。”
“知道还要坚持？”
尤里斯没有回答。
他原本认为自己可以控制比赛的节奏，避开左臂承受冲击的情况。
方才那个破绽本来足以结束对战。
但他的剑停住了。
＊＊＊
审查暂停后，医师在场边为尤里斯检查伤势。
菲莉丝站在一旁，神情比刚才严肃许多。
“……对不起。”
尤里斯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你伤得这么重。如果知道，就不会打那里了。”
“是我没有告诉你。”
菲莉丝皱眉。
“可是剑是我打过去的。”
“我们都同意了比赛。你没有违反规则。”
少女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突然停下？”
尤里斯看向她。
“……什么？”
“第五剑的时候。”
菲莉丝认真地说。
“你明明可以反击。我看见你的脚已经移动了，可剑却停在那里。”
“……”
“你是在让着我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尤里斯垂下目光。
他无法解释那一瞬间的记忆。
更无法告诉她，自己曾经利用过同样的破绽，将真正的剑刺进她的身体。
“……我走神了。”
菲莉丝盯着他。
“比剑的时候走神？”
“嗯。”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知道。”
她叹了口气。
“真是的。”
菲莉丝将木剑收回腰间。
“那就等你伤好了再打。”
尤里斯抬起头。
“……还要打？”
“当然！”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今天根本没有分出胜负。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刚才准备怎么反击。”
“……”
“等你伤好了，我们认真打一场！”
尤里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
＊＊＊
审查结束时，教师宣布了结果。
菲莉丝顺利通过全部项目。
尤里斯的基础剑术成绩为优秀，魔力控制获得满分；由于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实战，最后一项需要补考。
“所以你还得再来一次？”
菲莉丝问。
“嗯。等伤势恢复。”
“那我也来！”
尤里斯有些意外。
“你已经通过审查了。”
“我知道啊。”
少女笑起来。
“我又不是来考试的。”
“……”
“我是来和你比剑的！”
尤里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菲莉丝睁大眼睛。
“啊！”
“……怎么了？”
“你笑了！”
尤里斯微微一怔。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不会笑呢。”
她凑近看了看。
“明明笑起来挺好看的嘛。”
“……谢谢。”
菲莉丝拍了拍他的右肩，特意避开受伤的左侧。
“那就说好了！”
“嗯。”
“下次不许走神！”
“……我会注意。”
＊＊＊
黄昏。
尤里斯坐上返回宅邸的马车。
左肩重新缠上了绷带。医师确认暂时没有发现新的永久性损伤，但受损回路需要继续休养。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真可爱呢。
世界意志忽然开口。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尤里斯没有回答。
她居然主动约你下次见面。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声音轻轻笑了。
只是在想，等她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尤里斯握着座椅扶手的手微微收紧。
毕竟，她第一世可是恨透了那个假面人。
现在却想和他成为朋友。
“……够了。”
哎呀，我只是有点期待。
尤里斯闭上眼睛。
他想起菲莉丝站在训练场上，认真地说等他伤好后再比一场。
她记得那个假面人。
她也记得自己死在谁的剑下。
只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尤里斯没有再说话。
＊＊＊
马车停在艾尔维恩宅邸门前。
赛琳娜早已等在那里。
看见尤里斯下车，她的目光立刻落在左肩新添的绷带上。
“少爷。”
“……我回来了。”
“您的手臂怎么了？”
“实战审查时受伤了。”
赛琳娜闭上眼睛。
“……又是这样。”
“抱歉。”
“审查通过了吗？”
“前两项通过了。实战需要补考。”
赛琳娜看着他。
“医师怎么说？”
“需要休养。暂时没有发现永久性损伤。”
她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这次，您没有隐瞒。”
尤里斯低下头。
“……嗯。”
赛琳娜走近一步，扶住他的右臂。
“先进屋吧。”
尤里斯没有拒绝。
＊＊＊
当天夜里。
尤里斯坐在书桌前。
他翻开研究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下新的记录。
菲莉丝·雷文。
十二岁。
魔剑士。
火属性魔力。
剑术优秀。
笔尖停住。
他看着这些文字。
第一世，他也是这样调查菲莉丝的。
将她的能力、性格和行动习惯整理成资料，再从中寻找能够利用的弱点。
尤里斯拿起笔，慢慢划掉了刚写下的几行字。
随后重新写道：
她想和我再打一场。
他望着那句话，许久才合上笔记。
＊＊＊
同一时间，魔法学院的学生宿舍里。
菲莉丝正兴奋地向室友讲述白天的审查。
“那个尤里斯真的很厉害！”
她坐在床沿，双手比画着。
“他的剑术特别漂亮，而且魔力控制居然拿了满分！”
室友笑着问：
“听起来你很喜欢他？”
菲莉丝想了想。
“嗯！”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这么快？”
“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不爱说话。”
她笑着把木剑放回床边。
“而且他答应了，等伤好了再和我打一场！”
室友又问了几句，菲莉丝便兴致勃勃地讲起那场没能完成的比试。
直到熄灯，她才终于安静下来。
可是那天夜里，菲莉丝不知为何，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里下着雨。
她再次看见了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