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遇袭后的第三天，主阀门室的事故报告终于送到了尤里斯手中。
纸张边缘还留着反复翻阅的折痕。
他将记录摊在桌上，按照时间重新列出各个节点的状态。
中央供能失衡，七塔之间出现异常共振。西侧遭到入侵，禁书库的防护被迫分担额外的负荷。要在最短时间内阻止魔力继续积聚，关闭中央主阀门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一点没有变化。
负责操作的技术员必须有人护送。艾莉西亚主动接受了这项任务，凭她的剑术与现场情况，这也是合理的人选。
尤里斯在纸上划出最后一条时间线。
异常脉冲到来的时刻，比主阀门完全闭合早了几秒。
它来自禁书库附近的爆炸，事前没有任何征兆。即使现在掌握了全部记录，他也找不到能够在当时预先判断它会发生的依据。
如果重新来一次，他仍会下达同样的指示。
他知道这一点。
可报告末尾还有一行字。
——艾莉西亚·艾尔维恩，左臂魔力灼伤，右侧肋骨受损。
尤里斯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拿起笔，又放下。
“少爷。”
赛琳娜敲门进来，端着刚泡好的茶。
“您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看这份报告。”
“还有几处要确认。”
“您昨天也这么说。”
她把茶杯放到桌边，顺手将另一份纸条递给他。
“学院医疗室送来的消息。艾莉西亚小姐的伤势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尤里斯接过纸条，迅速看完。
“我能去见她吗？”
“我问过了。”
赛琳娜稍稍停顿。
“小姐说不想见您。”
尤里斯的指尖轻轻压住纸角。
“……这样啊。”
“她没有说别的。”
“嗯。”
赛琳娜看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计算。
“少爷认为小姐是在责怪您？”
尤里斯没有立即回答。
“那项任务是我安排的。”
“但她是自己决定去的。”
“我知道。”
少年低声说。
“而且，即使知道结果，我也无法说那个决定是错的。”
赛琳娜望着他。
尤里斯将事故报告合上，动作很轻。
“姐姐大概不想听这些。”
他记得第一世的艾莉西亚。
也记得她曾经怎样追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连家人的话都不肯听。
如今她再次因自己参与的事情而受伤。
如果姐姐因此不愿见他，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会等她愿意见我的时候再去。”
赛琳娜没有继续劝说，只把渐渐凉下来的茶推近了一点。
“至少先喝茶吧，少爷。”
＊＊＊
学院医疗室。
“至少一个月后，才能考虑恢复日常剑术训练。至于正式的实战，恐怕还需要更久。”
医生说完，将检查用的晶石收进盒子。
艾莉西亚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臂上的灼伤在治疗魔法的帮助下已经开始结痂，深层组织却远没有恢复。她试着握紧五指，指节刚刚用力，便传来一阵钝痛。
“治疗魔法能帮助伤口愈合，却不能让受损的肌肉和肋骨一夜之间恢复。”
医生补充：
“你现在可以适当走动，但接下来这段时间，学院的实战训练和外勤任务都必须暂停。”
“尤其是你的肋骨，强行扭转身体可能会让伤势加重。”
“单手练习也不行？”
“你想用右手挥剑？”
“只是最基本的动作。”
“艾尔维恩小姐，你的右侧肋骨也受了伤。”
医生看着她。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挥剑时需要怎样发力。要是现在勉强训练，恢复期只会更长，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
艾莉西亚闭上嘴。
她当然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更加烦躁。
从医疗室出来后，她还是去了北侧的旧剑术厅。
那里没有人。
艾莉西亚将剑从鞘中抽出，站在场地中央。
她试着摆出起手式。
左臂无法像平时一样配合，右侧肋骨也在身体转动时隐隐作痛。
她缓缓挥出一剑。
剑锋划过空气。
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第二剑时，她本能地加快速度，胸侧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
艾莉西亚停下，扶着剑柄站了片刻。
那一剑偏了。
即使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她也没能完成。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与尤里斯决斗，是她亲口提出的。
她曾经败在尤里斯的剑下。
那一天的屈辱与不甘，至今仍清晰得仿佛昨日。
这一次，她要堂堂正正地赢过他。
不需要弟弟的退让，也不需要任何借口。
她要凭自己的剑，证明自己有战胜他的实力。
为了这场决斗，她早已做好准备。
偏偏现在，连握剑都无法如愿。
“……可恶。”
艾莉西亚将剑收回鞘中。
她并不后悔那天去护送技术员。
当时有人需要保护，她能够做到，便去了。若要重新选择，她也不会因为害怕受伤而袖手旁观。
可是这份伤偏偏让她无法赴约。
尤其是那个约定的对象，还是尤里斯。
她甚至能够想象弟弟站在病床前的样子。
低着头，问她疼不疼。
或许还会道歉。
光是想到那副表情，她就觉得更加难堪。
明明是她要求决斗，如今却只能由她自己推迟。
艾莉西亚握紧剑鞘，直到左臂再次传来疼痛才松开。
“……等我恢复以后。”
空荡荡的剑术厅里，没有人回答。
＊＊＊
下午，薇奥莱特将一叠清点记录放到办公桌上。
古籍禁书库的损失比最初报告的复杂。
袭击者没有突破所有防护，也没有带走大量藏书。守卫在事后检查时，甚至一度以为重要文献全都还在。
问题出在一批尚未完成重新编目的古代资料上。
“数量对不上？”
负责整理文献的管理员点头。
“旧目录记录了这份资料，但对应的封套不见了。起初我们以为是转移到修复室，已经逐一核对过，没有。”
“借阅记录呢？”
“没有。那批资料本来就不对普通学生开放。”
薇奥莱特接过目录。
上面只有一个标题，后面附着年代不详、内容未核实的标记。
《古代契约、情感之力与神明干涉》。
她将标题念了一遍。
“这是一本书？”
“更像是古代研究记录的汇编。具体有多少页，我们也无法确认。旧目录只留下了名称和分类。”
“你读过吗？”
管理员摇头。
“没有。上一任管理员交接时，它就一直封存在那一批资料里。”
薇奥莱特又翻了翻目录，试图寻找更详细的说明。
没有摘要，没有作者，连抄录年代都无法确定。
她也从未见过正文。
关于神明的古代记载并不少见，有些是神话，有些是后人附会的术式理论。至于情感力量能否参与契约判定，更是一个缺乏可靠验证的研究方向。
光凭标题，什么也证明不了。
“能够确认是袭击当天丢失的吗？”
“还不能完全确认。”管理员说，“但封套所在的区域靠近被破坏的旧通道，最近一次清点时没有发现缺失。我们正在核对出入记录。”
薇奥莱特点头。
“请把那一批资料的旧目录和保管记录都留给我一份。”
管理员离开后，她在纸上写下文献标题。
随后又写下几个词。
古代契约。
情感。
神明。
她想起此前与尤里斯一起查阅过的资料。
某些古代契约的确将人的意愿视作判定条件。但那些记载往往残缺不全，能实际验证的例子极少。
她也记得尤里斯听到类似话题时的反应。
不过，现在还没有理由把这份失踪文献与他联系起来。
薇奥莱特把笔放下，重新看向学院设施图。
袭击者先扰乱七塔供能，再攻击禁书库的防护。他们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却似乎只取走了一份连内容都不明确的旧文献。
为什么？
是为了某种失传术式？
还是标题中的某个研究方向，恰好对他们有用？
又或者，整场袭击还有她尚未看见的目的？
薇奥莱特拿起目录，准备继续追查文献的来源。
目前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需要找到更多记录。
＊＊＊
傍晚，尤里斯终于把桌上的事故资料收了起来。
赛琳娜正准备询问晚餐安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尤里斯！在吗？”
少年抬头。
“菲莉丝？”
门一打开，红发少女便探进头来。
“我还以为你又在学院里忙着呢。”
“今天没有出去。”
“那正好！”
菲莉丝晃了晃手中的纸张。
“我拿到开学后的剑术训练安排了。你看过没有？”
“还没有。”
“我就知道。”
她毫不客气地走进房间，将纸摊在桌上。
“你不是说要和我认真比一场吗？总不能开学以后连训练场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尤里斯看向课程表。
基础剑术、实战配对、魔剑协同训练。
其中几门课程的安排，与他原本预想的有些不同。
“基础剑术要按入学审查的成绩分组？”
“对。不过听说第一次课还会重新测试。”
菲莉丝拉开椅子坐下。
“我倒希望能把我们分在一组。上次补考打到一半就结束了，根本不过瘾。”
“那是因为后来出了事故。”
“所以才更要补上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
尤里斯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想好怎么打了？”
“当然。”
菲莉丝笑了。
“先想办法逼你拔剑。”
“我上次不是拔了吗？”
“那不算。你一直在躲我的进攻。”
“因为你的进攻很快。”
“夸我也没用。”
菲莉丝把手指点在纸上。
“我想好了，下次不跟着你的节奏走。”
“比如？”
“比如先用魔力强化步法，逼你在转身时露出空隙。”
尤里斯想了想。
“如果你在那之前把魔力集中到脚上，我会先攻击你的上身。”
“喂！你怎么直接把破解方法说出来了？”
“是你先告诉我战术的。”
“那你也说一个。”
“说什么？”
“你准备怎么赢我。”
尤里斯略微犹豫。
“……等你先攻过来？”
菲莉丝盯着他。
“这根本不算战术！”
“但很有效。”
“你这个人真是……”
她抱起手臂，忽然又笑起来。
“行，那我就想办法让你连等都等不下去。”
两人开始讨论怎样应对不同距离的突进。
起初只是课程安排上的几句闲聊，后来菲莉丝干脆抽出纸笔，在课程表背面画起了站位。
她画的箭头歪歪扭扭，尤里斯看了半天才弄明白哪个圆圈代表自己。
“这里是你。”
“那这个呢？”
“也是你。”
“为什么有两个我？”
“因为你动作太快了！”
“……原来如此。”
尤里斯认真点头。
菲莉丝反而愣了一下。
“你还真信啊？”
“不是你画的吗？”
“我随便画的！”
尤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不许笑！”
“抱歉。”
他嘴上道歉，唇角却还带着笑意。
菲莉丝索性把纸揉成一团。
“算了，不画了。反正等开学你就知道。”
“我很期待。”
“这还差不多。”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学院的训练用剑。
菲莉丝抱怨学院提供的木剑重量太轻，尤里斯则认为重量差异可以用来练习控制出剑的力度。
“你连木剑都能说得像研究报告。”
“有那么夸张吗？”
“有。特别是你开始解释什么重心、转动惯量的时候。”
“但这些确实会影响挥剑。”
“我知道啦。”
菲莉丝撑着下巴。
“不过你讲这些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尤里斯怔了一下。
“……是吗？”
“嗯。比你平时板着脸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少年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揉皱的纸。
他刚才确实说了不少话。
甚至有几次忘了控制语速，直到菲莉丝打断才停下来。
“你也是。”他说。
“我什么？”
“说到剑术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有精神。”
“我平时也很有精神吧！”
“……确实。”
菲莉丝不满地鼓起脸。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同时笑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等赛琳娜端着点心进来时，桌上已经堆了好几张写满剑术动作的纸。
“少爷，菲莉丝小姐，已经到晚餐时间了。”
“诶？”
菲莉丝转头看向窗外。
“这么晚了？”
尤里斯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两人只聊了一小会儿。
菲莉丝拿起一块点心，犹豫了一下，又放回盘子。
“那我该回去了。不然再晚，宿舍那边又要问我去了哪里。”
“我送你到门口。”
“好啊。”
两人走到门前，菲莉丝忽然回头。
“对了，开学以后记得给我留时间。”
“训练？”
“当然。还有正式的比试。”
她竖起一根手指。
“说好了，不许又突然跑去忙别的事情。”
尤里斯看着她。
“我会抽出时间的。”
菲莉丝眨了眨眼。
“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也很期待和你再比一场。”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满意地笑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红发少女沿着走廊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尤里斯回到房间。
桌上还摊着那份课程表。
他拿起来，发现背面除了两人画下的剑术路线，还有菲莉丝随手写的一行字。
——开学后的第一场，绝对要赢！
字迹有些潦草，末尾还画了一把小剑。
尤里斯看了一会儿，把纸仔细折好，放进了抽屉。
第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