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开学的前一天,王都的雨下得很细。
尤里斯坐在窗边,将最后几本书放进行李箱。左臂的魔力回路尚未完全恢复,提起装满书的箱子时,他下意识换了只手。
门外响起敲门声。
“少爷,方便进来吗?”
“请进。”
赛琳娜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房间。她肩上的伤已经不再需要固定,动作仍比往常稍慢。
“学院那边已经确认了宿舍。您的行李下午会先送过去。”
“麻烦你了。”
“还有一件事。”
赛琳娜没有立刻放下茶盘。
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透明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
尤里斯认得它。
那是自己调制的毒药。
自从赛琳娜第一次下毒后,他便一直留意着药瓶里的余量,及时补充。
即使那次她在他喝下牛奶前打翻了杯子,他也没有停止。
眼前这瓶,也是他亲手准备的。
“少爷。”赛琳娜说,“这瓶药,您打算让我用到什么时候?”
尤里斯看了看玻璃瓶。
“……”
“少爷?”
“只要你还需要。”
“我在问您。”
“……抱歉。”
赛琳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您每次都会补上,对吧?”
尤里斯没有否认。
“最开始也是故意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嗯。”
“您知道我会拿它做什么?”
“我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
少年垂下眼睛。
“你有理由恨我。如果这样能让你——”
“少爷。”
赛琳娜打断了他。
她很少用这样的语气。
尤里斯抬起头。
“您以前遇到有人想杀您,会怎么做?”
“……以前?”
尤里斯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说的是哪一次?
如果是现在,即使真的有人动手,他也不会因此死去。
可那不是能够随便说出口的事情。
“要看情况。”他最终回答。
“是吗。”
赛琳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想起第一世自己奉命刺杀少爷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少爷不过十岁,却轻而易举地识破了她的身份,甚至解除了她身上连自己都无法摆脱的自杀术式。
那时他问她,要不要留下。
她从没见过有人能那样从容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后来发生的事,她同样记得。
少爷杀了她。
直到现在,她也没能想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少爷才会连自己都舍弃。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连她手中的毒药都知道,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作出决定。
“……真奇怪。”她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
赛琳娜将药瓶重新收进口袋。
“既然是您准备的,我就先收着。”
“好。”
回答来得太快。
赛琳娜望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茶杯放到桌边。
“茶还是热的。这杯没有放东西。”
“我知道。”
“您又知道了?”
尤里斯愣了一下。
赛琳娜已经转身去检查他的行李。
“制服多备了一套。药品和绷带放在箱子侧袋,虽然我希望您这次用不上。”
“嗯。”
“学院里如果有麻烦,记得告诉我。”
“好。”
她听着那声温顺的回答,手指在箱扣上停了一瞬。
随后,啪的一声,将箱子扣好。
***
早餐时,莉莉娅正趴在桌边,专心看着面前一枚小小的召唤阵。
淡黄色的光纹在桌面上缓缓旋转。
阵心蹲着一只土精灵。
它只有手掌那么大,圆滚滚的身体像刚从花盆里挖出来的泥团,头顶还冒着一片嫩叶。
可它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又变得模糊。
“怎么又这样……”
莉莉娅小声嘀咕,试着往召唤阵里补充魔力。
光纹突然亮了一下。
土精灵摇摇晃晃,险些从阵心滚出去。
“啊!”
尤里斯刚好走进餐厅。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阵式。
“维持的时候不用一直往中心送魔力。”
莉莉娅抬头。
“诶?”
“你看外面那一圈。回流比输入慢了一点,所以多余的魔力都积在那里。”
尤里斯指了指阵边一道略微发亮的纹路。
“把这里的输出减小一些,再让它沿着外圈走一遍就好。”
莉莉娅低头看了看。
“这里?”
“嗯。慢一点。”
她照着做了。
阵式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
原本忽明忽暗的土精灵终于稳稳站住,伸出两只短短的手,抱住了桌边的一颗葡萄。
“成功了!”
莉莉娅惊喜地叫出声。
土精灵努力把葡萄举过头顶,脚下一滑,连精灵带葡萄一起坐倒在桌上。
莉莉娅忍不住笑起来。
尤里斯也笑了。
“看来它比你想的还要贪吃。”
“才不是!它只是想帮我拿过来。”
“原来如此。”
“哥哥,你看,它还会这个!”
莉莉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土精灵头顶的叶子。
小家伙立刻把葡萄放下,笨拙地转了个圈。
尤里斯认真看完。
“很厉害。”
“对吧!”
她笑着抬起头。
目光碰上哥哥的脸时,却忽然怔了一下。
那张熟悉的笑脸,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愿回想的事情。
莉莉娅的手指微微缩紧。
“……莉莉娅?”
“没事。”
她低下头,摸了摸土精灵的脑袋。
“我只是……还想再练一下。”
尤里斯没有追问。
“那记得先吃早饭。魔力不足的时候,阵式更容易不稳定。”
“嗯。”
莉莉娅点点头。
土精灵趁机抱走了第二颗葡萄。
这次,她没有立刻笑出声。
***
学院研究室里,薇奥莱特把一张旧星盘摊在桌上。
金色的星辰。
五条彼此交错的轨迹。
以及那道始终无法解释的黑影。
她第一次发现它时,以为是观测误差。后来重新校正星位,又排除了几种常见的干涉现象。
黑影依然存在。
她拿出另一份记录。
那是从旧馆找来的占星研究笔记,与禁书库失踪的汇编并非同一份资料。笔记的作者曾尝试区分星盘中的两类异常:一种来自被观测者自身的魔力与命运变化,另一种则可能来自观测范围之外的持续干涉。
后一种推论没有得到公认,笔记边缘甚至留下了后人写的批注。
——缺乏实证,不宜据此判断。
薇奥莱特也不打算仅凭一篇旧笔记就作出结论。
她重新对照几次占卜的日期。
那道黑影并非每次都出现在同一位置。
但无论星盘如何变化,它始终与代表尤里斯的金色星辰保持着联系。
仿佛某个不在星盘上的东西,正借着那颗星辰确认什么。
薇奥莱特握着笔,许久没有落下。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力量呢?”
她想起曾与尤里斯谈过古代契约。
每当话题接近某些关键之处,那个孩子总会停下来。她曾以为他只是不愿回忆第一世的事。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被迫遵守某种规则?
或者,连谈论规则本身都存在危险?
她在纸上写下“外部干涉”四个字,随后又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这些都只是猜测。
那份失踪的古代汇编究竟记载了什么,袭击者为何取走它,仍然没有答案。至于星盘上的黑影是否真的代表某个有意识的存在,更无从证明。
她本想把新的发现告诉尤里斯。
笔尖刚触到纸面,她却停住了。
如果自己的推测哪怕只有一部分成立,那么直接询问那个孩子,未必是安全的。
他过去的沉默,也许正有其理由。
薇奥莱特将星盘和笔记分别收进两个文件夹。
她决定先查清那篇古代研究的出处,再寻找能够独立验证的方法。
在此之前,不必惊动尤里斯。
***
傍晚,雨终于停了。
尤里斯来到学院宿舍。
房间比宅邸里的卧室小得多,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靠墙的衣柜。
行李已经送到。
他把制服挂好,又将教材按课程顺序排在桌上。
魔法理论。
古代语言。
召唤术概论。
还有剑术基础。
最后一本书,他翻得稍久一些。
书中的内容并不难,但其中几处动作说明让他想起菲莉丝昨天画在课程表背面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折好的纸。
——开学后的第一场,绝对要赢!
旁边还画着一把小剑。
尤里斯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要先参加开学典礼。
之后是课程说明和分组。
剑术训练似乎还要等几天。
他想了想,在日程表上留出一段空白。
菲莉丝应该会很在意第一次分组的结果。
如果没分到同一组,她大概又会抱怨一番。
想到这里,尤里斯将课程表重新折好,放进书里。
心情不错嘛。
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尤里斯的手停了一下。
交到了朋友,准备好上学。你还真像个普通的孩子。
“……”
不过,你该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吧?
“没有。”
那就好。毕竟还有五个人在等着你呢。
尤里斯望着桌上的书。
“我记得。”
记得就好。
那声音轻轻笑了。
明天也要玩得开心啊。
尤里斯没有回答。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几个提前入住的新生正为了明天的集合地点争论不休。
一个人说是东门,另一个坚持在钟楼下。
尤里斯听了一会儿,拿起学院发来的通知,又核对了一遍时间和地点。
随后,他将通知压在桌角,继续整理书包。
***
王都郊外。
废弃礼拜堂的地下,石门缓缓开启。
瓦伦·克洛维斯走进昏暗的大厅。
五道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没有人迎接他,也没有人说话。
他在其中一道人影面前停下,替对方整理好略微歪斜的衣领。
“学院那边失败了。”
没有回应。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份从古籍禁书库带出的资料,随即将它收进衣袖。
“那孩子比预想中更难对付。”
瓦伦笑了笑。
“而且,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帮他。”
他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的人影。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真让人羡慕。”
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
第二天清晨,学院的钟声响起。
阳光照亮了通往教学楼的石阶。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广场,有人忙着找教室,有人兴奋地讨论即将开始的课程。
尤里斯在人群中停下脚步,核对了一眼手中的通知。
“尤里斯!”
菲莉丝站在喷泉旁,远远朝他挥手。
“快点!第一天就迟到的话,可是会被老师记住的!”
尤里斯看了一眼手中的通知。
“集合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诶?”
菲莉丝愣了一下,低头翻出自己的课程表。
“……”
“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才、才没有!”
她迅速把课程表收起来。
“提前到总没有坏处吧!而且我还想先看看教室呢!”
尤里斯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嗯,你说得对。”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他收起通知,朝她走去。
“来了。”
第一卷《第二次活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