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新学年，王立魔法学院总会热闹上好一阵子。
来自各地的年轻魔法师汇聚于此，其中不乏年纪轻轻便展露出惊人天赋的贵族子弟。开学才没几天，关于这一届新生的各种传闻，就已经在学院里流传开来。
上午的阳光落在广场中央的喷泉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一名红发少女站在喷泉旁，时不时朝通往宿舍的方向张望。
“尤里斯！”
终于看见熟悉的身影，她立刻挥起手。
“快一点！要迟到了！”
尤里斯走近，先看了一眼钟楼。
“……应该还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我今天可是确认过时间的！”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肯定又在想上次的事！”
尤里斯微微一怔。
“没有。”
“骗人！”
他没有再争辩。
菲莉丝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
“总之快走啦！今天可是有魔力运用课！”
尤里斯跟了上去。
“希望别一整天都在算那些东西。”菲莉丝看了看怀里的书。
“应该会有实践。”
“那就好。”
两人沿着楼梯上到二层。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菲莉丝挑了靠窗的位置，把书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还站在过道里的尤里斯。
“这里没人。”
尤里斯迟疑了一瞬。
“我可以坐吗？”
“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谢谢。”
菲莉丝笑着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了一点。
尤里斯坐下时，窗外正有一只鸟停在栏杆上。它歪头看了教室片刻，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第一堂课的铃声随之响起。
＊＊＊
授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奥斯卡·贝伦。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将来想成为魔法师的人，也有准备学习魔剑术、炼金术或者魔导器制作的人。”
教授放下粉笔，环顾教室。
“各位对术式的理解未必相同，但只要使用魔力，就有必要知道它会如何流动，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失去控制。”
菲莉丝悄悄朝尤里斯点头。
“看吧，果然还是要算。”
尤里斯压低声音。
“教授还没开始讲。”
“我已经有预感了。”
贝伦教授将一枚透明晶石放在讲台上。
“谁能让它发光？”
教室里陆续举起了手。
教授叫上一名学生。那人将掌心贴在晶石表面，蓝色的光芒很快从内部亮起。
“很好。那么，假如输入的魔力总量不变，能不能让它更亮一些？”
刚才举起的手放下了大半。
尤里斯看着晶石中的纹路。
那是一枚最常见的传导晶体，内部有几处用于稳定流动的折返结构。稳定固然重要，但其中一部分路径也会白白消耗魔力。
“艾尔维恩同学。”
尤里斯抬起头。
贝伦教授正看着他。
“你似乎已经想到了方法。”
“……是。”
“请上来试试。”
尤里斯走上讲台，先拿起晶石，对着窗外的光检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裂纹。”
贝伦教授眉梢微动。
“继续。”
尤里斯将晶石放回底座，伸出一根手指。
一缕极细的金色魔力沿着外壁滑入晶体。蓝光逐渐变得明亮，内部原本分散的光线汇聚在一起，照亮了半张讲桌。
他很快收回手。
“输入没有增加。我只调整了其中几处魔力流动的方向。”
“不错。尤其是操作前先确认晶体状态这一点。”
贝伦教授拿起晶石。
“这位同学所做的，涉及内部路径与相位的调整。具体计算以后会讲。现在各位先记住：魔力使用的效率，与投入的魔力量不是一回事。”
尤里斯回到座位。
菲莉丝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晶石内部有几条路径会相互干扰，只要——”
“等一下。”
菲莉丝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你说的路径，是那些亮亮的线？”
“嗯。”
“那不就简单了吗？”
尤里斯看向她。
菲莉丝拿起桌上用于练习的小晶石，像握住剑柄一样将它握在掌心。
“先咻——地送进去。”
晶石亮起一圈淡红色的光。
“然后这里，唰地绕过去，再咚一下！”
红光猛地收拢，晶石中央迸出一小簇耀眼的亮芒。
附近的几名学生都转过头。
菲莉丝得意地将晶石放到桌上。
“你看！”
尤里斯怔了片刻。
“……刚才的‘咚’，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咚啊。”
“是压缩魔力？”
“唔……也可以这么说？”
“那‘唰’呢？”
“唰就是唰。你不是看到了吗？”
尤里斯又看了一眼晶石。
菲莉丝使用的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相位调整。她凭感觉改变了魔力聚集的位置，避开一部分阻碍，又在最后一瞬释放出去。用这种方法给剑刃附加力量，大概非常有效。
但若要让另一个人照着做……
“你能再演示一次吗？”
“可以啊。”
菲莉丝伸出手。
“先咻——”
“等一下。能不能慢一点？”
“咻——已经很慢了！”
尤里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菲莉丝立刻停住。
“你笑什么？”
“没有。”
“明明笑了。”
“……抱歉。我只是还没理解。”
“那你多看几遍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
贝伦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靠窗那两位。”
两人同时抬头。
“既然你们这么有兴趣，不如向大家展示一下？”
菲莉丝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好啊！”
尤里斯慢了半拍才起身。
＊＊＊
贝伦教授让菲莉丝再演示了一次，又请尤里斯在黑板上画出晶石内部的魔力流动路径。
尤里斯解释晶石为什么会发光，以及如何减少无谓的损耗。菲莉丝则在旁边拿着晶石，试着配合他的说明。
“这里咻一下。”
“大概是让魔力沿外侧进入。”
“再唰！”
“在这里改变方向。”
“最后咚！”
“……将力量集中在这一点。”
贝伦教授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菲莉丝：
“雷文同学，如果让你把这套方法教给别人，你会怎么说？”
“就照刚才那样啊。”
“假如对方做不到呢？”
菲莉丝想了想。
“唔……我可以慢一点，再演示一遍？”
“你的直觉很出色。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直接感受到魔力的变化。想让别人学会，就需要找到能够交流的方法。”
“哦……”
菲莉丝看了一眼尤里斯画得密密麻麻的黑板。
“可是他画的那些东西，我也看不懂啊。”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声。有人看看黑板，又看看自己只抄到一半的笔记，忍不住点了点头。
贝伦教授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写满推导的黑板。
“确实。两种方法都有不容易让别人理解的地方。”
贝伦教授转向尤里斯。
“艾尔维恩同学，如果对方听不懂你的解释呢？”
尤里斯看着黑板。
“我会试着换一种讲法。”
“很好。两位都还有可以学习的东西。”
下课铃响起时，菲莉丝第一个松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她看着尤里斯收拾笔记。
“不过，今天挺有意思的。”
“嗯。”
“我还以为会一直坐着听公式。”
“以后大概还是会有公式。”
“不要提醒我！”
尤里斯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
菲莉丝把自己的晶石放到他桌上。
“喏。”
“这是？”
“借你研究。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吗？”
“可以吗？”
“当然。不过研究完记得还我。”
“好。”
“以后要是还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再演示给你看！”
“谢谢。”
“不过那些公式，你也得教教我。”
“好。”
她说完，抱起课本往门外走。
尤里斯把晶石小心放进书包，跟了上去。
＊＊＊
午休时，学院食堂前排起了长队。
菲莉丝本来想去买面包，经过甜点柜台时却忽然停住。
“啊！”
尤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玻璃柜里还剩一份草莓布丁。
“太好了，最后一份！”
菲莉丝立刻加入队伍，仿佛稍慢一步，那份布丁就会从眼前消失。
尤里斯站在她身后。
“你很喜欢这个？”
“当然。这可是这里最好吃的甜点。”
“可是……”
“怎么了？”
“你昨天说，巧克力蛋糕才是最好吃的。”
菲莉丝回头看他。
“那是昨天！”
尤里斯认真思考了一下。
“最好吃的东西每天都会变吗？”
“会啊。有什么问题？”
“……没有。”
他停了停。
“那我明天再问一次。”
菲莉丝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
“没有。”
“你刚才笑了！”
尤里斯下意识抿住嘴角。
“……抱歉。”
“所以你果然在取笑我！”
她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反而像终于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队伍向前挪动。
轮到菲莉丝时，她毫不犹豫地买下最后一份布丁。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
菲莉丝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果然好吃。”
尤里斯把自己的午餐放到桌上。
“比昨天的巧克力蛋糕还好？”
“嗯！”
“明白了。”
“你又想记什么？”
“今天的答案。”
菲莉丝举着勺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尤里斯，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坏心眼的。”
“……是吗？”
“是啊。还装作不知道。”
尤里斯没再辩解。
他原本只是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并没有取笑她的意思。
可回想起刚才那句“明天再问一次”，他又觉得，似乎也不能完全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尤里斯低头看着餐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再解释。
菲莉丝又舀了一勺布丁。
“你要尝尝吗？”
“不了，谢谢。”
“真的？今天的第一名哦。”
尤里斯看了一眼她手中已经吃掉一半的布丁。
“那还是留给你吧。”
“算你识货。”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
两人聊起下午的课程，又聊到学院附近有哪些店、哪一间训练场比较宽敞。菲莉丝说起剑术时总会不自觉地比画动作，差点碰翻自己的水杯。
尤里斯伸手扶住杯子。
“谢谢！”
“没事。”
“对了，下午放学之后，你有空吗？”
“应该有。”
“那去练剑吧！”
她放下勺子。
“好久没和你比剑了。下午再来一场？”
“好。”
“伤已经好了吧？”
“医生已经允许我恢复训练。”
“那就这么定了！”
她说完又补充：
“当然，要是你不舒服就说。我可不想赢一个带伤的人。”
“我已经没事了。”
“好！那我就不用客气了。”
尤里斯望着她。
“……嗯。”
她似乎已经开始期待下午的比试。
不知不觉间，他也有了一点期待。
＊＊＊
下午的实训结束后，训练场渐渐空了下来。
菲莉丝抱着两把木剑跑过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
“给你。”
尤里斯接过木剑，掂了掂重量。
剑身比他习惯使用的武器轻一些，但重心还算合适。
菲莉丝走到场地另一侧，活动手腕。
“准备好了吗？”菲莉丝问。
“好了。”
她笑着握紧木剑。
菲莉丝摆出架势。
下一刻，她猛地踏前。
木剑破空而来。
尤里斯侧身让过第一击，剑锋轻轻拨开她的第二次进攻。菲莉丝顺势转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第三剑从另一侧斩向他的肩膀。
很快。
而且果断。
尤里斯向后退了半步。
菲莉丝抓住他后退的空隙，继续进攻。
两人的木剑在空中连续交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菲莉丝的剑术不像课堂上的魔力操作那样难以言说。她有扎实的基本功，步伐轻快，擅长利用节奏的变化逼迫对手露出破绽。
只是尤里斯的动作更稳。
他顺着她的攻击不断调整位置，没有依靠速度强行压制。
几次交锋后，菲莉丝忽然停住。
“你是不是一直在防守？”
“……嗯。”
“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嘛。”菲莉丝扬了扬手中的剑，“小心一不留神就输了！”
尤里斯握稳木剑，没有反驳。
她再次举剑。
这一次，尤里斯向前迈出一步。
木剑在两人之间短促地碰撞。
菲莉丝试图借势改变方向，却发现自己的剑锋已经被带离了中线。
下一瞬，尤里斯的剑尖停在她肩前。
菲莉丝低头看了看停在肩前的木剑。
“……又输了。”
尤里斯收剑。
“你的进攻很漂亮。”
“唔……”
菲莉丝抬头看他，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沮丧。
“你是不是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啊？”
“……是吗？”
“当然！上次就觉得很厉害了，没想到今天还是完全找不到机会。”
她握紧木剑，忽然笑了。
“再来一次！”
“现在？”
“嗯！这次我有个想法！”
菲莉丝重新摆好架势。
第二场交锋开始后，她没有急着抢攻。木剑连续碰撞了几次，她渐渐放慢脚步，似乎有意维持着某种节奏。
刚才她已经明白，单靠速度和力量很难突破尤里斯的防守。
既然如此，就让他主动出剑。
她再次踏前，木剑斜斩而下。就在尤里斯准备迎击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右侧露出一道明显的空隙。
尤里斯的剑锋朝那处空隙探去。
菲莉丝的眼睛亮了。
抓到了！
她突然压低身体，木剑自下而上挑起。
那道破绽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早已准备好趁尤里斯改变剑路时反击。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
尤里斯的木剑在半空中轻轻一转，顺着她的剑身滑过。菲莉丝只觉得手上的力道突然落空，身体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下一瞬，尤里斯的剑尖已经稳稳停在她身前。
“……诶？”
她愣了片刻，才收回木剑。
“你早就知道？”
“看到你改变脚步的时候，大概猜到了。”
“那你还往这里走！”
“因为这个想法很好。”
“……”
菲莉丝看看自己的剑，又看看他。
“可恶！你这么说，我反而更不甘心了！”
她重新比画刚才的动作。
“到底是哪里露馅了？”
“你准备改变方向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
“原来是那里……”
她试着调整重心，又演练了一遍。
“下次我会让你连脚步都看不出来！”
“嗯。”
“你可别忘了今天这句话。等我练好了，再让你见识一次。”
“我很期待。”
“真的？”
“嗯。”
菲莉丝举起木剑，郑重其事地宣布：
“总有一天，我会赢你的。”
尤里斯没有说那几乎不可能。
他只是点头。
“好。”
两人又练了一会儿。
最后是菲莉丝先坐到了场边的长椅上，仰头喝水。
“呼……今天就到这里吧。”
尤里斯把木剑放回架子。
“累了吗？”
“有一点。你呢？”
“还好。”
“真不公平。”
她伸了个懒腰。
“不过今天真的很开心。”
尤里斯站在她旁边。
“……嗯。”
菲莉丝转头看他。
“你也是？”
他稍稍停顿。
“是。”
这次回答得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快。
菲莉丝笑了。
“那明天也来？”
“明天？”
“对啊。今天还没赢呢。”
“明天还有课。”
“放学以后嘛。”
尤里斯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样子。
“……好。”
“说好了，不许临时跑掉。”
“不会的。”
菲莉丝满意地站起身。
“走吧！再不回去，食堂要关门了。”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场。
晚风吹过长廊，带着草木和刚刚洒过水的石板气味。
菲莉丝一路比画着刚才的动作，偶尔想到新的破解方法，便停下来向他确认。
尤里斯也跟着放慢脚步，认真听她说完。
＊＊＊
回到宿舍时，桌上已经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
莉莉娅。
尤里斯拆开信。
妹妹写得很简短。
她告诉他，今天的召唤术练习比上一次顺利了一点。那个小小的土元素精灵仍然不太听话，有时会突然钻进地里，让她找很久。
她还没有决定给它取什么名字。
信的末尾，她写道：
「哥哥，在学院还好吗？」
尤里斯读了两遍。
随后取出信纸。
「我在学院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随后，他针对土精灵钻进地里的问题，写下几条建议：先通过魔力联系判断它的位置，再试着维持联系，不必急着把它拉出来。
写完后，他想起那只抱着葡萄不肯松手的小精灵，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不过，也可以先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
尤里斯将信折好，放在桌边。
稍晚一些，赛琳娜送来了一份整理好的课程资料。
她将课程资料放在书桌上，顺手理齐散开的书页。
“少爷，今天的课程还顺利吗？”
“嗯。下午也去练了剑。”
“那就好。”赛琳娜看了一眼桌上的木剑练习记录，“学院的训练场，应该很难让您尽兴吧。”
“菲莉丝的剑术很好。”
“能得到少爷这样的评价，想必确实有过人之处。”
她语气平静，仿佛尤里斯在剑术上远胜同龄人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离开前，她把明天需要的几本书放到桌边，动作一如往常。
尤里斯向她道谢。
门关上后，房间安静下来。
桌上有尚未收好的笔记，菲莉丝借给他的练习晶石，以及准备寄出的信。
尤里斯拿起那枚晶石。
他试着按照课堂上观察到的方法输入魔力。
先沿着外侧引入。
然后改变方向。
最后，在中心稍稍聚拢。
晶石亮了起来。
尤里斯看着光芒，想起菲莉丝站在讲台旁边，认真地说“最后咚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才将晶石放回盒中。
明天还要还给她。
＊＊＊
王都另一端。
一间没有点亮主灯的房间里，男人正在翻阅从学院流出的消息。
桌上放着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以及数日前学院魔力供给事故的后续报告。
尤里斯·艾尔维恩。
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十二岁，便能在学院的魔力供给事故中提出那样的解决方案。即使放在人才辈出的王立魔法学院，也称得上罕见。
可真的只是天赋吗？
男人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家伙。
那段令人不快的往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合上报告。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世上偶尔也会出现几个难以用常理衡量的天才。
他抽出新学期的课程安排，将其中一页单独放在桌边。
还是再观察一阵吧。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