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菲莉丝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尤里斯走近竞技场时，远远便看见她站在入口旁，正对着空气比划剑招。
“菲莉丝。”
“啊！尤里斯！”
她收起手，快步迎上来。
“你来得好早！”
“这句话应该我说。”
“嘿嘿。睡不着嘛。”
菲莉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认真打量起他。
“昨天和格兰维尔学长打了那么久，你今天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呢？”
“当然！”她拍了拍腰间的练习剑，“昨天回去之后，我还想到了好几种对付你的办法。”
“那我得小心了。”
“现在知道怕也晚啦。”
她说得得意，转眼又凑近了些。
“不过，尤里斯。”
“嗯？”
“今天你可不许让着我。”
尤里斯微微一怔。
“我什么时候让过你？”
“就是那种！明明能进攻，却故意退回去的样子。”
菲莉丝学着他的姿势后退一步，举剑，板起脸。
“‘这里还是别打了吧。’你心里肯定这么想过！”
尤里斯被她逗笑了。
“我没这么说过。”
“心里想过也算！”
她放下剑，朝他伸出拳头。
“说好了。认真打。”
尤里斯看着那只拳头。
“嗯。认真打。”
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
观众席上，艾莉西亚比昨天来得更早。
她本来不打算待到最后。
然而昨日那个红发一年级的表现，终究让她改变了主意。
菲莉丝·雷文。
这孩子对剑术的理解颇有天分。她能够在交锋中迅速捕捉对手的习惯，也有胆量在关键时刻冒险。
只可惜，对手偏偏是尤里斯。
艾莉西亚望向赛场另一端。
她知道弟弟的剑术远比昨日展示的更加可怕。
她更想知道的是，那个孩子究竟能逼他认真到什么程度。
观众席后方，一名穿着朴素长袍的中年男子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这边请。给来访研究者预留的座位就在这里。”
“麻烦了。”
男子微笑着道谢，在座位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场内的对战名单，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稍作停留。
尤里斯·艾尔维恩。
昨日的比赛结果出乎不少人的预料。一个一年级学生，竟然击败了夺冠热门莱昂·格兰维尔。
男子收起名单，望向即将开始的决赛。
＊＊＊
决赛开始前，裁判再次宣布规则。
“本场为纯剑术比赛。禁止任何形式的魔力强化或施法。场边监测术式将持续运行，违规者立即终止比赛。”
菲莉丝点了点头。
昨天的比赛让她渐渐习惯了不依靠魔力的剑术。可今天的对手是尤里斯。
菲莉丝握紧剑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等这一场比赛，已经等了好久。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
“请多指教！”菲莉丝说。
“请多指教。”
裁判抬起手。
“开始！”
菲莉丝率先踏步。
她的剑从右侧迅速逼近，尤里斯举剑迎上。木剑相碰，她没有硬拼，立刻收回剑锋，从另一侧再度切入。
尤里斯转身挡下。
第二击。
第三击。
菲莉丝不断改变进攻角度，脚步却始终贴着他，不让他轻易拉开距离。
好快。
尤里斯微微调整握剑的位置。
她昨天的半决赛已经打得很漂亮，今天的动作却更加干脆。
菲莉丝看见他的变化，眼睛一亮。
“终于要来了？”
“什么？”
“你认真起来的样子！”
她说话时也没停下攻击。
尤里斯接住一剑，借力将她的剑带向外侧，随即反击。
菲莉丝急忙后退。
剑尖从她身前掠过。
“好险！”
她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
尤里斯也笑了。
“那你可要看仔细了。”
＊＊＊
交锋渐渐变得激烈。
菲莉丝很清楚，自己在力量、经验和反应上都不占优势。
她不再试图单纯抢攻，而是不断改变距离，诱使尤里斯先出剑，再寻找他收招的空隙。
有一次，她甚至险些绕过尤里斯的防守。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
艾莉西亚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菲莉丝渐渐跟上了尤里斯的节奏。两人显然经常交手，少女熟悉他的某些动作，几次都能提前调整脚步。
然而下一次交锋，尤里斯便改变了步法。
菲莉丝原本准备好的反击落了空，只得急忙收剑。
“哇，你怎么又换了！”
“因为刚才那招差点被你破解了。”
“真狡猾！”
菲莉丝没有露出半分沮丧。
她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呼吸也比开场急促，却依然兴致勃勃地迎上来。
木剑再次相碰。
菲莉丝笑了起来，尤里斯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两人不断交换攻守，甚至没有留意观众席上越来越热烈的欢呼。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的剑。
菲莉丝忽然放低重心，从他的防守外侧切入。
漂亮。
尤里斯顺势侧身，让开剑锋，同时将自己的剑沿着她的剑身滑过去。
菲莉丝举剑回防。
尤里斯的手腕自然地转动，剑锋绕过防御，直指她的右肩。
就在这一瞬间，眼前少女的身影忽然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
尤里斯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他下意识想要收剑。
可菲莉丝已经看见了。
＊＊＊
菲莉丝看见剑锋从防御外侧绕过。
下一瞬间，竞技场仿佛消失了。
火光。
碎裂的墙壁。
戴着假面的身影。
那个人的剑也是这样绕过她的防御，毫不迟疑地刺向右肩。
剧痛仿佛重新贯穿身体。
她记得自己倒下去时，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记得假面后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记得自己拼命想要爬起来。
“不要——！”
菲莉丝本能地挥剑。
魔力顺着早已习惯的路径涌入手臂，沿剑身猛然扩散。
场边的监测术式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魔力违规！停止——”
裁判的喊声被爆裂声盖过。
轰！
火属性魔力在两人之间炸开。
尤里斯已经开始撤剑，却没料到菲莉丝会突然释放魔力。
距离实在太近。
他下意识将双臂挡在身前，强行扭转身体。
炽热的气流灼过他的两侧前臂，将他推得后退数步。
练习剑脱手落地。
双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尤里斯勉强站稳，抬头望向菲莉丝。
少女仍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吓人。
“……菲莉丝。”
少女猛地回过神。
“尤里斯！”
她朝他跑来，却在伸手前停住。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尤里斯张了张嘴。可看着那张仍带着恐惧的脸，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开学前的那次交手，他明明在中途改换过剑路。
为什么今天会忘了？
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
尤里斯跪倒在地。他不知道是不是双臂疼得太厉害，连抬头都变得困难。
“尤里斯？！”
菲莉丝慌忙蹲下。
他茫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喃喃地说出一句：
“……对不起。”
随后，他低下了头。
裁判与医护人员赶了过来。监测术式仍闪着红光，裁判宣布菲莉丝因违规使用魔力被取消资格，比赛终止。
菲莉丝顾不上结果。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尤里斯，心里越来越慌。
是自己的失控吓到他了吗？还是他伤得比看上去严重得多？
她想扶他起来，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
＊＊＊
艾莉西亚站起身时，周围的学生仍在议论刚才的魔力冲击。
她看清了菲莉丝的脸。那份恐惧让她想起莉莉娅。妹妹面对尤里斯时，也曾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艾莉西亚快步离开观众席。
她赶到医疗室时，菲莉丝正在隔壁接受检查。医生确认少女没有外伤，又询问她是否记得比赛中发生了什么。
艾莉西亚隔着半掩的门，看见菲莉丝坐在床边，紧紧攥着衣角。
“我只是……突然很害怕。”
艾莉西亚没有进去打扰。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弟弟所在的房间。
＊＊＊
医疗室里，校医检查了尤里斯的伤势。
“两侧前臂都有灼伤，所幸不深。冲击造成的挫伤也需要休息几天。”
医生替他涂好药膏，又检查了一遍魔力回路。
“没有明显的内部损伤。这几天先别做剧烈活动。”
“谢谢。”
“比赛禁止魔力，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医生摇摇头，转身去取新的绷带。
尤里斯坐在床沿，望着自己被烧坏的袖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尤里斯。”
他抬头。
艾莉西亚站在门口。
“姐姐……”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伤，确认没有危及性命，才走进来。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尤里斯抬起头。
“……她还好吗？”
“医生正在检查她。”
艾莉西亚看着他。
“她刚才为什么那么害怕？”
“……”
“你知道原因，对吧？”
尤里斯低下头。
艾莉西亚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句话，又想起莉莉娅曾经的模样。
“你认识她多久了？”
“……一个多月。”
“第一世呢？”
尤里斯的呼吸微微一滞。
艾莉西亚攥紧了手指。
“你对她做过什么？”
“……姐姐。”
“回答我。”
尤里斯垂下眼睛。
“……对不起。”
艾莉西亚沉默了。她原本只是怀疑，可弟弟的反应，让她忽然不敢再问下去。
“她知道吗？”
尤里斯轻轻摇头。
艾莉西亚闭了闭眼。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停顿片刻。
“别再伤害她了。”
门关上后，尤里斯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菲莉丝在赛场上惊恐的脸。他确实曾经刻意避开那种剑路。可今天，他竟然在最不该忘记的时候忘了。
他无从辩解。
＊＊＊
菲莉丝一直待在医疗室外的走廊尽头。
她不敢进去。
她知道医生已经说过尤里斯伤得不重。
可每次闭上眼睛，仍会看见他烧焦的袖口，还有那张苍白的脸。
更让她害怕的，是比赛中闪过的画面。
假面。
火光。
刺向右肩的剑。
她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一剑太像了。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尤里斯救过她。
他陪她练剑，陪她吃饭，会认真听她讲那些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啰嗦的话。
他有时候很奇怪。
会在一些毫无危险的场合忽然紧张，会为她随口说的话露出过分认真的神情。
可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今天受伤的也是他。
而且他一直在道歉。
菲莉丝想起那双眼睛，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一定是自己吓到他了。她从没在他面前那样失控过。或许他只是太担心她，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尤里斯第一次陪自己练剑。那时他总是小心翼翼，偶尔还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后来两人渐渐熟悉，他也开始笑得自然了。
她喜欢看他笑。
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认识了很久。
可仔细想想，这明明是第二世才发生的事情。
第一世的学院里，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尤里斯。
这样一个人，自己真的一次都没有遇见过吗？
或许只是没有注意到吧。学院那么大，怎么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她又想起昨天两人碰拳的约定，嘴角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决定进去看看他。
＊＊＊
尤里斯听见敲门声时，正望着窗外发呆。
“请进。”
菲莉丝探进半个脑袋。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她走到床边，看见他双臂缠着的绷带，眼睛又红了。
“……还疼吗？”
“好多了。”
“真的？”
“嗯。”
菲莉丝低下头。
“对不起。”
尤里斯的手指一颤。
“……该道歉的是我。”
“你怎么又来了！”
菲莉丝抬起头。
“明明是我违反规则，还把你伤成这样。”
“那一剑……”
他停住。
菲莉丝看着他。
尤里斯想起自己挥剑时的快乐。
那快乐曾经让他短暂忘记了一切。
如今再想起来，却只觉得难以承受。
“我不该那样出剑。”
“可是比赛本来就要认真打啊。”
“……”
“而且是我突然失控的。”
菲莉丝咬了咬嘴唇。
“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
尤里斯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见了。
菲莉丝连忙摆手。
“你别害怕！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尤里斯怔住。
“……害怕？”
“你刚才一直道歉，我还以为我吓到你了。”
少女努力笑了一下。
“我平时不会那样的。真的。”
尤里斯望着她。
他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她竟然还在担心自己。
“菲莉丝……”
“嗯？”
“对不起。”
菲莉丝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想说别再道歉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她没有说出口。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仿佛他正在向自己请求原谅。
可她明明没有什么需要原谅他的。
菲莉丝在床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等你好了，我们再比一次吧。”
尤里斯抬起头。
“……你还愿意？”
“当然！”
她故意挺起胸膛。
“今天可不算我真正输给你。我下次一定会赢的。”
尤里斯看着她，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好。”
菲莉丝也笑了。
菲莉丝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尤里斯仍坐在床边，低头望着手臂上的绷带。
她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
观众渐渐散去。
那名坐在来访研究者席位上的中年男子——瓦伦·克洛维斯，却仍留在原处。
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场边被魔力冲击干扰的监测术式。
他回想着比赛中那阵突如其来的波动。
红发少女的恐惧来得过于突然。两人之间骤然变化的情绪，以及短暂交错的魔力气息，让他产生了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他想了很久，仍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仅凭一场剑术比赛中的意外，当然说明不了什么。
可少女的反应实在古怪。还有那个少年。受伤之后，他看向少女的眼神里，似乎藏着远超比赛事故的恐惧与歉意。
瓦伦站起身，走向出口。
“菲莉丝·雷文……”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先查查她的来历吧。如果仍找不到答案，或许就得亲自看看她究竟记得些什么了。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