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斯第一次觉得，双手都不能自由活动，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他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面前的早餐。
两只前臂从手腕到手肘都裹着厚厚的绷带。伤势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医生也说过只要休养几天便能恢复。可为了避免摩擦灼伤的皮肤，绷带缠得十分严实，连弯曲手腕都不太方便。
他试着拿起勺子。
勺柄刚碰到指尖，便从手里滑了出去。
赛琳娜及时伸手接住。
“少爷。”
“……我可以再试一次。”
“您已经试过三次了。”
“这次应该可以。”
赛琳娜看了一眼他的双臂。
“医生说过，这几天尽量不要牵动伤处。”
尤里斯沉默片刻，终于放弃了第四次尝试。
赛琳娜把勺子放到一旁，将面包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学院的请假手续已经办妥。老师说，等您恢复后再补上这几天的课程就好。”
“麻烦你了。”
“这是我该做的。少爷还是先把伤养好吧。”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恭敬，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熟练。
尤里斯望着被切得整整齐齐的面包，忽然想起昨天菲莉丝看见绷带时的表情。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赛琳娜没有追问。
用过早餐，尤里斯回到书房。书桌上已经摆好了学院送来的讲义。他试着翻开其中一本，却发现两只手都不太听使唤，只得请赛琳娜替他翻页。
读了没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
尤里斯抬起头。
“莉莉娅？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
莉莉娅探头看了看，目光先落在他的双臂上。
“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
她走进房间，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尤里斯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袋。
“今天不用练习召唤术吗？”
“就是来和哥哥说这个的。”
莉莉娅把布袋放到桌上，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
“之前那个土精灵，总是钻进地下不肯出来。哥哥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它经常会带一些石子回来。”
“嗯！我后来又观察了好几天。”
她打开布袋。
里面放着几颗颜色各异的小宝石。有的只是未经打磨的原石，在阳光下仍透着淡淡的光泽。
“我发现，它好像特别喜欢这些。”
尤里斯看向那些宝石。
“从哪里找到的？”
“有些是花园里捡到的。还有几颗是我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的。”
莉莉娅拿起一颗浅绿色的原石。
“我试过把普通石头和宝石放在一起。它几乎每次都会先去拿宝石。尤其喜欢这颗。”
“原来如此。”
尤里斯想起她之前寄来的信。
那时她还在苦恼土精灵总是擅自钻进地里，召唤出来后也不肯按预想的方向移动。
看来她已经找到原因了。
“那如果把它喜欢的宝石拿到很远的地方，会怎么样？”
莉莉娅眨了眨眼。
“很远？”
“比如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既然它喜欢，说不定会自己去找。”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宝石。
“啊……”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
“那是不是可以练习寻找东西？”
“值得试试。”
莉莉娅的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现在有空吗？”
尤里斯看看自己的双臂。
“如果这样也能帮上忙的话。”
“当然能！”莉莉娅立刻回答。
“那我们去庭院！”
＊＊＊
艾尔维恩家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正好。
赛琳娜搬来一张椅子，让尤里斯坐在廊下，又替他放好茶杯。
莉莉娅则忙着挑选藏宝石的地方。
“这里可以吗？”
她指着花坛旁的一块石板。
尤里斯看了一眼。
“先从近一点的地方开始吧。”
莉莉娅点头，把绿色原石藏到石板后面，随后跑回廊下。
小小的召唤阵在她脚边亮起。
土精灵从地面探出脑袋，先是东张西望，随后抬起头，望向莉莉娅空空的掌心。
“今天没有直接给你哦。”
莉莉娅蹲下来。
“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她试着通过魔力联系，将寻找宝石的意思传递过去。
土精灵歪着脑袋，似乎没完全明白。
莉莉娅又耐心地试了一次。
这回，它忽然转向花坛。
小小的身体往地下一钻，转眼便没了踪影。
“它去了！”
莉莉娅紧张地盯着石板。
没过多久，土精灵便从石板旁冒出头，怀里紧紧抱着那颗绿色原石。
“找到了！”
莉莉娅高兴地拍起手。
土精灵似乎也很得意，举起宝石给她看，却迟迟不肯松手。
“那个……是我的。”
它把宝石抱得更紧了。
尤里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来还得教它把找到的东西交回来。”
莉莉娅想了想，从布袋里拿出另一颗小宝石。
“那用这个和你交换，好不好？”
土精灵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把绿色原石放到莉莉娅手里，飞快地抱走了新的宝石。
“成功了！”
莉莉娅笑得很开心。
赛琳娜站在尤里斯身后，看着那只抱着宝石的小精灵。
“很像是在做交易呢。”
“看来它真的很喜欢宝石。”尤里斯笑道。
“嗯！不过每次都要拿新的跟它交换吗？”
“那你得准备不少宝石了。”
莉莉娅低头数了数布袋里剩下的宝石。
“应该……还够再练几次！”
她重新挑出一颗宝石，兴致勃勃地跑向花坛。
接下来，她又在庭院里试了几次。
藏在花盆后面，成功。
藏在树根旁边，也成功。
甚至藏在庭院另一端的矮墙下，土精灵也花了一点时间找了出来。
莉莉娅越来越有信心。
“那再远一点呢？”
她请赛琳娜帮忙，将宝石拿到府邸另一侧的庭院，藏在一处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土精灵得到指示后，立刻钻进地下。
莉莉娅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魔力联系传来的位置。
“它走得好快……”
尤里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莉莉娅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咦？”
“怎么了？”
“它停下来了。”
“找到宝石了？”
“没有……好像在别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儿，草地忽然鼓起一个小土包。
土精灵兴高采烈地钻了出来。
它怀里抱着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
莉莉娅愣住。
“……那个不是我要你找的。”
土精灵把石子举得更高，仿佛在向她展示自己的收获。
赛琳娜偏过头，轻轻掩住嘴角。
尤里斯也没能忍住笑意。
“看来它在路上发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
“可是它刚才明明还在找宝石呀！”
莉莉娅有些不甘心地蹲下来。
土精灵却毫不在意，抱着新找到的石子，绕着她的鞋尖转了两圈。
“你怎么这么容易忘记呀……”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
尤里斯想了一会儿。
“距离远了以后，它可能就没办法一直记住最初的目标。或者对它来说，眼前喜欢的东西更重要。”
“那要怎么办？”
“可以让它记住要找的东西留下的魔力气息。”尤里斯说，“下次试着先在宝石上附着一点你的魔力，再让它去找。就算中途被别的东西吸引，也许还能循着那股气息找回去。”
“原来还可以这样……”
莉莉娅低头看着手中的宝石，想了想，又问：“那它能分辨不同的魔力吗？”
“要看它能记住多少。先从你自己的魔力开始练，等熟悉了再试别的。”
莉莉娅认真地点头。
“嗯！下次我就试试。”
她把土精灵捧起来，重新放到地上。
“今天先到这里吧。辛苦你啦。”
土精灵抱着石子钻回地下，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布袋里的宝石。
莉莉娅看着它消失的地方，又笑了起来。
莉莉娅把布袋收好，又走到廊下。
“哥哥。”
“嗯？”
“等你手好了，还能陪我练吗？”
“当然。”
莉莉娅高兴地点头。
赛琳娜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换上一杯温热的。
“少爷，今天的休息似乎很充实呢。”
尤里斯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双臂。
“……至少比看书方便。”
赛琳娜轻轻笑了。
＊＊＊
学院的训练场上，木剑划过空气。
菲莉丝收住脚步，重新摆好架势。
她已经独自练了很久。
今天没有比赛，也没有约好的对手。训练场的一角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不断重复着相似的动作。
挥剑。
转身。
后退。
再挥剑。
她试着回忆决赛时的情形。
尤里斯的剑从她的防御外侧绕过，直指右肩。
然后，一切便失去了控制。
菲莉丝停下来，望着自己的手。
她明明知道那只是比赛。
尤里斯拿着木剑，也没有真的伤害她。
为什么身体会先一步做出反应？
昨天医生问过她许多问题。
那时她坐在医疗室里，面前摊着一张记录表。
“你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可能有吧。”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当时发生了什么？”
菲莉丝低下头。
她记得火光，记得倒塌的墙壁，记得戴着假面的男人。
可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第一世。
她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曾经被人用剑刺中，最后死在那场灾难里？
医生恐怕会以为她受到了更严重的精神冲击。
“我不太想说。”她最后回答。
医生没有勉强她，只是换了一个问题。
“比赛时，你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
“那你能分清眼前的对手和让你害怕的东西吗？”
菲莉丝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当然可以。
可当时竞技场消失在眼前的感觉，又让她迟疑了。
“……我不知道。”
医生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叮嘱她近期不要勉强自己参加激烈对抗。如果再次出现类似反应，要立即停止训练并回来复查。
菲莉丝答应了。
可她实在不想一直这样下去。
她喜欢剑术。
喜欢和别人交手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
尤其是和尤里斯练剑。
如果以后每次看到某个动作，她都会像昨天一样失控，那该怎么办？
菲莉丝握紧木剑。
她重新摆出决赛时的防守姿势。
如果对手的剑从外侧绕过防御，她该向哪边退？
菲莉丝向后撤步，试着改变握剑的角度，再次架起木剑。
她反复练了几遍，却始终无法判断自己的应对是否正确。
“唔……”
菲莉丝放下剑。
毕竟真正的剑锋并没有从对面刺过来。
可是她总不能随便找个人，要求对方用那一招来攻击自己。
“菲莉丝——！”
训练场入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回过头。
米蕾娜·沃尔特正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米蕾娜？”
“你不是说今天早点回宿舍吗？我等了你好久。”
菲莉丝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不早。
“啊……抱歉！我忘了时间。”
米蕾娜走近，看看她手里的木剑。
“你今天还练啊？医生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又没受伤。”
“昨天那样还不算？”
菲莉丝没能反驳。
米蕾娜收起玩笑的表情。
“怎么了？还在想比赛的事？”
“……嗯。”
两人走到场边坐下。
菲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好像有点害怕某个剑术动作。”
“动作？”
“就是……有人从外侧绕过防御，往肩膀这边刺过来。”
她抬起木剑，粗略比划了一下。
“昨天看到那一下，我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米蕾娜看着她。
“以前也这样？”
“以前……”
菲莉丝停住。
“我记不太清了。”
米蕾娜没有继续追问。
“所以你今天一直在练这个？”
“嗯。我想知道下次再看到的时候，会不会还是那样。”
“那你自己练有什么用？”
“我也发现了……”
菲莉丝垂下肩膀。
米蕾娜想了想，忽然站起来。
“来，我陪你试试。”
“诶？”
“你刚才说的动作，我大概明白了。我来出剑，你试着接。”
菲莉丝怔住。
“可是万一我又失控……”
“昨天大家都没料到会发生那种事。今天我们知道要小心，就不一样了。”
米蕾娜拿起场边的另一把木剑。
“而且今天可以使用魔力。我会提前做好防备，真有意外也能用魔剑术挡下来。”
“你说得倒轻松。”
“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乱想好吧？”
菲莉丝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好吧。不过真的要小心哦。”
两人走到训练场中央。
菲莉丝摆出防守姿势。
米蕾娜先放慢动作，沿着她描述的路线出剑。
木剑绕过防御，停在肩前。
“这样？”
“嗯……大概是。”
“怎么样？”
菲莉丝眨了眨眼。
“没什么感觉。”
“那再快一点？”
“好。”
第二次，米蕾娜加快了速度。
菲莉丝顺势格挡，木剑轻轻碰在一起。
第三次，她们拉开距离，尝试在正常交锋中重现那一招。
菲莉丝看清剑锋的轨迹，及时向后撤步。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魔力平稳得很。
“……奇怪。”
“这不是好事吗？”米蕾娜问。
“是好事啦。可是昨天明明……”
她没有说完。
米蕾娜收起木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
“什么？”
“肯定是我气势不够。”
菲莉丝抬头。
“啊？”
“你看，昨天和你打的是尤里斯。那家伙的剑术那么厉害，我模仿得再像，也没有他那种压迫感吧？”
“哪有人这样夸别人、贬低自己的！”
“我可是很客观的。”
米蕾娜笑着眨眨眼。
“不过你也不用急着弄清楚。今天不是已经能正常接下这一招了吗？”
菲莉丝望向手里的剑。
确实。
刚才她一点也没有害怕。
可为什么昨天不行呢？
她还是找不到答案。
“走啦。”米蕾娜伸手拉她，“再不回去，食堂的晚餐都要收了。”
“等等，我还没把剑放回去！”
“那你快点！”
菲莉丝把木剑送回架上，跟着室友跑出训练场。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场地里，夕阳正落在她们刚才交手的位置。
她想起昨天尤里斯受伤的双臂，心里又有些难受。
等他伤好了，自己一定得先把这件事弄明白。
至少，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
王都的一间书房里，几份调查报告依次摆在桌上。
瓦伦·克洛维斯翻过最后一页。
菲莉丝·雷文。
出身、家庭、入学记录、剑术训练经历。
调查结果没有多少值得注意的地方。
她确实是个颇有天赋的魔剑士。与同龄人相比，战斗时对魔力的运用尤其出色。
但这些都解释不了剑术大赛上的失控。
瓦伦将报告放到一旁。
那天，他原本是为了观察尤里斯·艾尔维恩才来到学院。
那个少年在此前的事故中屡次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判断力。决赛中的剑术也同样出色。
然而最让他在意的，却是红发少女的反应。
在某一瞬间，她的恐惧骤然爆发，魔力随之失去控制。
若只是比赛中受到惊吓，未免太过强烈。
而且那恐惧来得毫无征兆。
瓦伦闭上眼睛，重新回想比赛中的细节。
尤里斯的剑绕过防御。
菲莉丝突然僵住。
紧接着便是失控的魔力。
仿佛那个动作触及了她记忆中某件极其可怕的事。
可是调查报告里，没有任何相应的经历。
“查不到么……”
瓦伦轻声自语。
他并不认为这意味着少女没有秘密。
有些记忆，本就不可能从纸面上的经历查出来。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名部下走进房间，低头行礼。
“大人，学院那边的调查暂时只有这些。需要继续盯着那个少年吗？”
“当然。”
瓦伦将尤里斯的资料推到一旁，又拿起菲莉丝的那份。
“不过，眼下先处理这位小姐的事。”
部下看向纸上的名字。
“您想见她？”
“我想看看她的记忆。”
部下略微一怔。
瓦伦很擅长窥探他人的记忆。可要深入意识深处，寻找那些连本人都不愿回想的往事，施术时便不能受到干扰。
倘若对方仍能自由行动，精神上的抵抗随时可能打断魔法。更何况，当意识沉入他人的记忆之中，施术者自身也难以防备外界的袭击。
他需要一处足够隐蔽的地方，以及一个无法轻易挣脱束缚的对象。
“把她带回来。”瓦伦说。
部下低下头。
“明白。需要什么时候动手？”
“先确认她近期的行踪。尽量不要在学院里引起骚动。”
“是。”
部下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
瓦伦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报告上少女的名字。
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会看到什么。
也许只是一段不为人知的童年经历。
也许是某次意外留下的恐惧。
又或者，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记忆。
瓦伦微微笑了。
无论答案是什么，亲眼看看总比继续猜测有趣。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