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娜。”
“嗯？”
米蕾娜正坐在床边擦拭自己的佩剑。听见室友叫她，便抬起头。
菲莉丝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训练服，迟迟没有把它放进去。
“我今晚想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里？”
“……找尤里斯。”
米蕾娜停下动作。
“哦？”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菲莉丝把训练服塞进柜子，关上门，又觉得自己关得太响，伸手重新整理了一下柜门。
距离剑术大赛已经过去好几天。
那天的事情仍旧没有答案。
她后来又去过训练场，试着回忆决赛时的动作，也和米蕾娜讨论过几次。可无论怎么想，她都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在尤里斯的剑靠近肩膀时突然失控。
更让她在意的是，尤里斯受伤之后，她几乎没能好好和他说过话。
虽然他一直说没关系，可那两只缠着绷带的手臂，总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菲莉丝说。
“嗯。”
“还有，之前不是说好要继续练剑吗？总不能一直拖着。”
“嗯嗯。”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嗯！”
米蕾娜终于笑出声。
“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他。那你怎么今天才决定去？”
菲莉丝一时答不上来。
这几天她确实想过很多次。
甚至连见面之后该说什么，都在心里练习过。
可一想到尤里斯可能会因为那场意外而对她有所顾虑，她便不太敢真的迈出这一步。
她不想失去那个能让自己毫无顾忌地挥剑、开玩笑，还会陪她去吃甜点的人。
“……总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嘛。”
“今晚就合适了？”
“对！”
菲莉丝回答得格外响亮。
米蕾娜放下擦剑的布，认真打量她。
“那就去吧。你这几天老是心不在焉的，我看着都累。”
“哪有那么夸张。”
“昨天你对着镜子练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决定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吧？”
“你、你都听见了？”
“从‘好久不见’改到‘下次什么时候练剑’，我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菲莉丝鼓起脸。
米蕾娜忍着笑，站起身帮她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天快黑了。要去就早点去，回来也别太晚。”
“知道啦。”
菲莉丝接过外套，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你说我直接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休息？”
“尤里斯要是不方便，肯定会告诉你的。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说得也是。”
她想了想，终于露出轻松些的笑容。
“那我走啦！”
“路上小心。”
房门合上后，米蕾娜重新拿起佩剑。
她原本以为菲莉丝会在门口再犹豫一阵。
可走廊里很快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看来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
艾尔维恩家的庭院里，一颗浅绿色的宝石正安静地躺在石板下方。
莉莉娅蹲在廊前，闭着眼睛，努力维持着与土精灵之间的联系。
她脚边的召唤阵已经暗了下去。
那只小小的土精灵早已钻入地下，只留下一点微弱的魔力回应。
“快到了……”
莉莉娅小声念着。
尤里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候。
这是莉莉娅今天第三次将附着了自己魔力的宝石藏起来。前两次土精灵都准确找到了目标，这次她特意换了一个地方。
地面传来的魔力回应十分清晰。
又过了片刻，石板边缘忽然松动。
土精灵抱着绿色宝石钻了出来。
“找到了！”
莉莉娅猛地睁开眼睛。
土精灵把宝石举得高高的，仿佛在等待夸奖。
“太好了！”
她接过宝石，又从布袋里拿出一颗小小的碎晶作为奖励。
土精灵立刻抱住碎晶，心满意足地坐在她掌心。
尤里斯看着那颗绿色宝石。
“第三次也成功了。”
“嗯！我照哥哥说的，先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魔力。”
莉莉娅把宝石举到阳光下。
“然后让它记住这股气息。就算中途跑偏了，我再提醒它一次，它也能重新找到。”
“看来有效。”
“它现在能认出我的魔力了！”
莉莉娅高兴地把宝石收回布袋。
“之前它还总是把别的石头抱回来呢。”
“看来它也学会认真听你的指示了。”尤里斯笑道。
“说起来，哥哥的手真的没事了吗？”
“已经完全好了。”
尤里斯抬起双臂，活动了一下手腕。
几天前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地方，如今已经恢复原样。
上午医生重新检查过伤处，确认不必再包扎，也没有留下需要继续处理的烧伤。
赛琳娜这才肯把绷带全部拆掉。
“明天就能回学院了。”尤里斯说。
“这么快？”
“已经耽误了好几天课程。再不回去，恐怕要补不少笔记。”
莉莉娅望着他的手臂，认真确认了一遍。
“真的不疼？”
“真的。”
她这才放心地点头。
“那今天还可以再陪我练一会儿吗？”
“当然。”
莉莉娅立刻来了精神。
“我想试试别人的魔力！”
她转身朝廊下招手。
“赛琳娜！”
一直在不远处整理茶具的赛琳娜走了过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可以请你在这颗宝石上留一点魔力吗？”
赛琳娜看向尤里斯。
“是新的练习？”
“嗯！”莉莉娅抢先回答，“这次想让它分辨你的魔力。”
赛琳娜接过宝石，轻轻注入少许魔力。
宝石表面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可当她将宝石交还时，莉莉娅已经能感觉到那股与自己不同的气息。
“和我的不一样……”
“每个人的魔力都会有细微差别。”尤里斯说，“不过，能不能辨认出来，还得看它记住了多少。”
莉莉娅点点头。
她先让土精灵靠近宝石，反复感受其中的魔力，随后请赛琳娜将它藏到庭院另一端。
这一次，土精灵钻入地下后，很快便失去了方向。
莉莉娅等了好一会儿，才感到它在某处停了下来。
“它……好像找到了？”
草地轻轻鼓起。
土精灵冒出头，怀里抱着一颗颜色相近的石子。
莉莉娅叹了口气。
“又错了。”
土精灵似乎没意识到问题，还把石子往她面前送。
她接过石子，耐心地重新指引。
莉莉娅没有急着重新藏起宝石，而是让土精灵再次感受赛琳娜的魔力，又把那块相似的石子放在旁边，反复告诉它两者的区别。
第二次，土精灵钻进地下后，径直朝矮墙的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它便抱着真正的宝石钻了出来。
“成功了！”
莉莉娅高兴地举起双手。
“虽然有点慢……”
“第一次寻找别人的魔力，已经很好了。”尤里斯说。
“真的？”
“嗯。它已经能分辨赛琳娜的魔力了。这次是你自己找到办法教会它的。”
莉莉娅低头望向土精灵。
它正趴在她手心里，专心摆弄那块差点被错认的石子。
“听见了吗？下次可不能再认错啦。”
土精灵抬起脑袋，似懂非懂地晃了晃。
莉莉娅笑起来。
尤里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很难得。
没有急迫的事情需要处理。
妹妹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进步而高兴，赛琳娜也难得能站在一旁看热闹。
而他明天便要回到学院。
他把妹妹递来的宝石放回布袋，又帮她数了数今天找到的几颗。
莉莉娅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土精灵刚才的表现，尤里斯便听她说完，偶尔回答几句。
＊＊＊
菲莉丝离开学院时，街道上还留着夕阳的余光。
她走得比平时快一些。
一路上，她不断琢磨着见到尤里斯后该说些什么。
先问伤势？
还是先为决赛的事再道一次歉？
如果又提那件事，会不会让他觉得她一直放不下？
“唔……”
菲莉丝停在街角，揉了揉自己的脸。
“正常一点就好了嘛。”
以前和尤里斯说话时，她可从来没这么费劲。
她调整了一下背在肩上的剑，继续往前走。
穿过前面的街道，再走一段路，便能到艾尔维恩家的宅邸。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从旁边的小巷里快步走出。
“这位小姐！”
菲莉丝下意识停步。
男子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神情焦急，额头上还带着汗。
“能不能请您帮个忙？附近有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就在前面的旧仓库旁边。有人受了伤，我们几个根本拉不开。”
菲莉丝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条偏僻的支路，平时行人不多。
“既然有人受伤，为什么不去叫卫兵？”
“已经有人去了！可他们还没到，里面的人又动起手来了。”
男子说着，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
“您是学院的学生吧？看起来会剑术。能不能先过去帮忙拦一下？再这样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菲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了男子一眼。
衣服整齐，身上看不出打斗留下的痕迹。
说话虽然急促，却始终没有往身后看，仿佛根本不担心那边的情况会继续恶化。
有点奇怪。
“你们有几个人？”
“我们三个。可那两个人都带着武器，实在拦不住。”
“这样啊……”
菲莉丝握了握剑柄。
如果真的有人在街上持械斗殴，放着不管也不好。
至于这个人有没有撒谎……
她又看了一眼男子。
就算有什么问题，凭自己的实力，应该也不至于应付不了。
“带路吧。”
男子明显松了口气。
“太感谢您了！这边请！”
菲莉丝跟着他走进支路。
街上的喧闹渐渐远去。
两侧的房屋变得低矮，路面也不如主街平整。
走过一处转角后，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根本没有打斗的声音。
只有一座废弃已久的仓库，门前堆着木箱和破旧的推车。
菲莉丝看向带路的男子。
“人呢？”
“就在里面。”
“可我什么都没听见。”
男子没有回答。
仓库旁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两个人。
菲莉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
两人都带着武器。
而且他们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返回主街的道路。
“原来如此。”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带路的男子后退一步，脸上的焦急消失了。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菲莉丝小姐。”
菲莉丝眯起眼睛。
“你们认识我？”
“有人想见您。”
“那让他自己来啊。”
她握住剑柄。
“用这种办法请人，可一点礼貌都没有。”
男子看向另外两人。
“动手。”
＊＊＊
第一道魔法从侧面袭来。
菲莉丝向后一跃，避开脚边骤然升起的石刺。
几乎同时，带路的男子拔剑冲了过来。
菲莉丝接连挡下两剑。对方的剑术虽然远不及她，出手却颇有章法，始终试图封住她离开的方向。
第三剑袭来时，菲莉丝忽然改变步伐，迫使他退开。
“还打吗？”
男子没有回答，只重新握稳了剑。
菲莉丝原以为他会就此退开。
可下一刻，身后又传来魔力波动。
她立刻转身，挥剑斩开迎面射来的风刃。
被制住的男子趁机后退。
“真麻烦。”
菲莉丝皱起眉头。
带路的男子还有几分本事，另外两人的魔法却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如果认真交手，她有把握很快将他们全部打倒。
可这些人执意要把她抓住。
为首的男子不断寻找机会靠近，另外的人便从远处施法配合。
一旦她逼近其中一人，其他人立刻从不同方向袭击。
更让她不快的是，仓库后面竟又出现了两名同伙。
“还有人？”
菲莉丝扫了一眼周围。
五个人。
人数增加了，四名帮手的本事却依然有限。只有为首的男子能勉强与她交手几招。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把我带走？”
没有人回答。
一道缠绕着魔力的绳索从侧面飞来。
菲莉丝挥剑将它斩断，借势冲向最近的施术者。
对方试图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踏过翻倒的木箱，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对方举起短杖抵挡。
短杖当场断成两截。
男子狼狈地跌坐在地。
菲莉丝没有继续追击。
她侧身避开另一道攻击，转而朝通往主街的方向冲去。
既然这些人只会纠缠，先离开这里，再找卫兵处理也不迟。
可她刚迈出几步，为首的男子便喝令同伴拦住她，前方地面随即浮现出几道简陋的术式。
土墙猛地升起。
菲莉丝毫不犹豫地挥剑。
魔力沿着剑身流动。
伴随着一声闷响，土墙被斩出一道裂口。
她正要穿过去，身后却又有数道魔法同时袭来。
菲莉丝只得转身格挡。
等她解决攻击，土墙后面的人已经退开，又在更远处布下新的障碍。
“你们就只会这些吗！”
她终于有些生气了。
如果这些人真想打败她，至少应该拿出一点像样的本事。
偏偏他们无论被击退多少次，都不肯放弃抓她的打算。
“连一个人都带不走，你们还想怎么向教主交代！”为首的男子恼火地喝道。
一名同伴刚从地上爬起来，听见这话便立刻重新施法。
菲莉丝皱起眉头。看来他们对这个所谓的教主倒是忠心得很。
她又击退一人，抬头看向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糟糕……”
再这样拖下去，尤里斯那边恐怕都要准备晚餐了。
好不容易才决定今晚去找他。
结果竟然被这群莫名其妙的家伙耽误了！
菲莉丝咬了咬牙。
“我真的没时间陪你们玩了！”
她握紧剑柄，魔力迅速汇聚。
既然对方始终不肯退让，那就先把他们全部打趴下。
她猛地冲向仓库门前。
最前面的男子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中的武器便已经被挑飞。
菲莉丝旋身踢开旁边袭来的短杖，剑锋随即横扫，逼得另外两人连连后退。
有人试图从背后施法。
她头也不回，借着身体转动的势头，将一道魔力冲击直接送向对方脚下。
地面炸开碎石。
那人惊叫着跌进旁边的木箱堆里。
转眼间，五个人中已有三人失去继续纠缠的能力。
剩下的两人中，为首的男子仍紧握着剑，额角已经渗出汗水。
菲莉丝轻轻甩了甩剑。
“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带路的男子咬紧牙关。
他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少女，会如此难对付。
“还没完。”
“你们可真固执。”
男子正要再度举剑，目光却忽然越过她，望向仓库后方。
“还没结束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菲莉丝回过头。
＊＊＊
瓦伦·克洛维斯正从仓库后面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长袍，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碰巧路过。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让你们把人带过来。”
带路的男子立即低下头。
“教主。属下办事不力。”
“我看得出来。”
瓦伦打断他。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
“早知道要等这么久，我就自己来了。”
“请教主责罚。”
“先把事情办完吧。”
瓦伦的视线转向菲莉丝。
“菲莉丝·雷文小姐，对吧？”
菲莉丝没有回答。
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感到有些不对劲。
对方没有拔剑。
身上也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攻击性魔力。
可她却莫名地想后退。
那种感觉来得极快。
像是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菲莉丝的手指收紧。
她甚至来不及想清楚原因。
下一瞬间，强烈的危机感猛地攫住了她。
必须躲开。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眼前的景物便骤然模糊。
她想要抬剑。
手臂却已经不听使唤。
耳边似乎有人说了什么。
紧接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长剑从指间滑落。
瓦伦伸手接住失去意识的少女，避免她直接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菲莉丝，又望向站在原地的部下。
“这不是很简单吗？”
没有人敢回答。
瓦伦将少女交给其中一人。
“把她的剑也带上。别留在这里。”
“是！”
部下慌忙接过菲莉丝，小心地将她扶稳。
瓦伦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空。
“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刚才闹出的动静，记得处理干净。”
“明白，教主。”
瓦伦转身离开。
几名部下迅速收拾现场，随后带着昏迷的菲莉丝跟了上去。
不久之后，废弃仓库前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的街道上，店铺正陆续点亮灯火。
往来的行人依旧忙着各自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名学院少女在这里消失了。
而在王都另一处宅邸里，尤里斯正整理明天返校要带的讲义。
他并不知道，菲莉丝今晚原本打算来见他。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