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米蕾娜放下手里的书，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仍有零星的行人。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提醒她现在已经很晚了。
“还没回来啊……”
菲莉丝傍晚出门时，说过要去见尤里斯。
米蕾娜当时还取笑她，问她是不是终于想好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菲莉丝红着脸反驳了好几句，最后却连晚饭都没吃，就匆匆出了门。
按理说，两人好几天没见，多聊一会儿也很正常。
可现在这个时间，学院宿舍都快关门了。
米蕾娜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真是的，至少让人带句话回来嘛。”
她嘀咕着，重新坐回床边。
又等了一阵，外面忽然响起说话声。
两名刚回来的学生正从楼梯口经过。
“……我听说那边连卫兵都去了。”
“真的假的？”
“好像有人在旧仓库附近打架。有人说看见好几个拿武器的男人，闹得挺厉害的。”
米蕾娜原本没有在意。
可听见“旧仓库”几个字，她忽然抬起头。
菲莉丝去艾尔维恩家，似乎也要经过那一带。
她推开房门。
“等等，你们说的是什么时候？”
两名学生吓了一跳。
“米蕾娜？怎么了？”
“刚才那个打架的事。”
“傍晚吧。我们也是听街上的人说的。”
“有人受伤吗？”
“这就不知道了。等卫兵过去的时候，好像已经没人了。”
米蕾娜皱起眉。
“这样啊……谢谢。”
她回到房间，望向菲莉丝空着的床铺。
如果真的碰上街头斗殴，菲莉丝多半会管。
但以她的剑术，对付几个普通的闹事者应该不成问题。
说不定就是帮忙处理事情，才耽误了回来。
米蕾娜拿起外套。
无论如何，先去问问尤里斯比较快。
＊＊＊
王都的一处隐蔽宅邸里，烛火映亮了房间。
菲莉丝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拘束架上，双腕由头顶的魔法拘束具锁住，脚尖勉强能够触及地面。她双眼紧闭，仍未从昏迷中醒来。
瓦伦·克洛维斯站在她面前，将一只手按在她额前。
一道复杂的术式缓缓展开。
细密的魔力纹路沿着拘束架延伸，又在地面交织成环。房间四角的晶石依次亮起，将外界的魔力波动隔绝在外。
瓦伦闭上眼睛。
少女的记忆逐渐在他意识中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学院的训练场。
木剑交击，脚步声接连响起。菲莉丝挥剑逼退对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
随后是剑术大赛。
看台上的欢呼，决赛时交错的剑影，以及少年朝她伸出的手。
尤里斯·艾尔维恩。
瓦伦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原本就是为了调查这个少年，才在比赛当天来到学院。
画面继续变化。
两人在甜点店里争论哪种点心最好吃；菲莉丝看着尤里斯认真研究一块练习晶石，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一些寻常的课堂与练剑片段。
瓦伦耐心地看着。
这些记忆足以说明两人关系亲近，却无法解释比赛当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将意识继续向深处探去。
少女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某些画面像被厚重的雾气遮住，只有零散的声音从中传来。
瓦伦微微挑眉。
“原来藏在这里。”
术式的光芒随之增强。
瓦伦进一步增强魔力，强行冲开那层阻隔。
菲莉丝的身体猛地绷紧，手腕上的拘束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随即在记忆中响起。
眼前出现了火光。
陌生的建筑正在燃烧。浓烟从破碎的窗户涌出，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木梁与碎石。
少女握着剑，踉跄着后退。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戴着假面的男人。
瓦伦凝神望去。
假面遮住了对方的面容，身形也难以辨认。
可当男人举起剑时，瓦伦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
剑锋绕过防御，刺向少女的肩侧。
她试图格挡。
下一刻，鲜血溅上地面。
剧烈的疼痛几乎冲散了整个画面。
瓦伦没有退出。
他维持着术式，继续看下去。
少女倒在地上，视野逐渐暗去。最后映入眼中的，仍是那张毫无表情的假面。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瓦伦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烛火轻轻晃动。
“死亡的记忆……”
他低声念道。
那场景显然不属于菲莉丝如今的人生。
她在学院入学前的经历都已查过，没有任何一件事能与之对应。
更何况，记忆中的少女确实死了。
瓦伦重新闭上眼，将刚才的画面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关注少女。
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身上。
那人出剑时，体内的魔力曾有过短暂的波动。
即使隔着一段记忆，瓦伦仍能辨认出那股气息。
他记得另一股相似的魔力。此前观察尤里斯时，他便感受过少年体内的魔力波动。
两道气息在他的意识中逐渐重合。
魔力本身的细微特征，连同流动时的变化，都没有差别。
瓦伦睁开眼，许久没有动作。
“尤里斯·艾尔维恩……”
他轻声念出少年的名字。
此前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忽然有了答案。
少女为什么会对一个剑术动作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经历过那场灾难，却保留着死亡时的记忆。
还有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为什么会留下与尤里斯完全相同的魔力痕迹。
瓦伦的目光重新落到菲莉丝身上。
有些事情，只有接触过那份契约的人才会明白。
他原本以为，寻找那个契约者还需要花上不少时间。
没想到线索竟会自己出现在眼前。
“原来是你啊。”
瓦伦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收起术式。
地面上的纹路逐渐黯淡，四角的晶石也恢复了原样。
菲莉丝仍被吊在拘束架上，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深入记忆的魔法会给意识带来不小的负担，醒来之后，她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瓦伦走向门口。
门外的部下立刻低头行礼。
“教主。”
“让她醒过来。”
“是，教主。”
瓦伦回头望了一眼房间。
他还有几个问题想亲自问问这位少女。
尤其是，她究竟记得多少关于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的事情。
＊＊＊
米蕾娜来到艾尔维恩家时，已经过了平日拜访的时间。
府邸门前的守卫听说她是尤里斯的同学，便替她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赛琳娜便将她领进会客室。
“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
米蕾娜刚坐下便开口道歉。
“没关系。”尤里斯在她对面坐下，“是学院出了什么事吗？”
“学院倒是没事……我想问问，菲莉丝还在这里吗？”
尤里斯微微一怔。
“菲莉丝？”
“她傍晚说要来找你。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宿舍，我还以为你们聊得忘了时间。”
“她今天没有来过。”
“诶？”
米蕾娜愣住了。
“真的？”
“嗯。我一直在家。”
尤里斯看向赛琳娜。
赛琳娜轻轻摇头。
“菲莉丝小姐今晚没有来过。”
米蕾娜靠回椅背。
“奇怪……那她去哪儿了？”
“她出门时说过别的安排吗？”
“没有。她为了今天过来，还纠结了好久呢。”
话一出口，米蕾娜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尤里斯却只是露出疑惑的神情。
“纠结？”
“没什么！她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米蕾娜赶紧转开话题。
“对了，你的手已经好了？”
“上午刚拆掉绷带。”
尤里斯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已经没问题了。”
“那她知道肯定很高兴。”
米蕾娜笑了笑，随即又望向窗外。
“不过，她连招呼都没打就不见了，还是有点奇怪。”
她将路上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傍晚时分，旧仓库附近似乎发生过一场争斗。等卫兵赶到，闹事的人却已经散了。
“那边正好在她来这里的路上。”米蕾娜说，“我就在想，她会不会又跑去帮忙了。”
“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尤里斯想起菲莉丝平日的性格。
看见有人遇到麻烦，她很难装作没看见。
不过，以她的实力，就算真的卷进街头争斗，也不至于轻易吃亏。
“也许是帮忙把伤者送去治疗，或者被卫兵留下问话了。”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米蕾娜点头，“可她至少该找个人给宿舍带句话吧。”
“她有时候会忘记时间。”
“那倒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米蕾娜忍不住笑了。
菲莉丝在训练场上一练就是几个小时，最后还要别人提醒她吃饭的事，早已不止发生过一次。
笑过之后，米蕾娜又叹了口气。
“可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她要是回来发现进不去，肯定又要抱怨。”
“我让人去附近问问吧。”尤里斯说，“学院那边也可以确认一下。”
“嗯。麻烦你了。”
赛琳娜正准备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哥哥？”
莉莉娅探头进来。
“我听说有学院的客人来了。”
尤里斯朝她招手。
“进来吧。”
莉莉娅走到桌旁，先向米蕾娜行了一礼。
“晚上好。”
“晚上好。你是莉莉娅吧？菲莉丝跟我提起过你。”
“菲莉丝姐姐？”
莉莉娅眼睛一亮。
“她也来了吗？”
“没有。”尤里斯解释道，“她今晚原本要过来，但一直没到。我们正打算找找她。”
莉莉娅听完，望向尤里斯。
“那哥哥要去找她吗？”
“嗯，打算先去附近看看。”
莉莉娅想起下午在庭院里的练习。
“哥哥！”
“怎么了？”
“如果有沾着菲莉丝姐姐魔力的东西，我说不定也能帮忙找！”
尤里斯看向她。
“你想让土精灵试试？”
“嗯！下午它已经能分辨赛琳娜的魔力了。”
莉莉娅说到这里，又有些不确定。
“虽然只试过庭院里那么远……但如果能让它记住菲莉丝姐姐的魔力，也许能找到她去过的地方。”
尤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要寻找一个人的行踪，他自然知道不止一种魔法。
莉莉娅下午才刚掌握辨认他人魔力的办法，此刻便主动想把学到的东西用在实际事情上。
而且，他确实有一件合适的物品。
“等我一下。”
尤里斯起身走向书房。
没过多久，他带回来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块透明的练习晶石。
米蕾娜好奇地凑近。
“这是？”
“菲莉丝以前给我的。”
尤里斯将晶石拿起来。
那是学院开学时，两人在课堂上使用过的练习晶石。
当时菲莉丝为了演示魔力的运用方式，亲自向其中注入过魔力。
尤里斯对晶石内部的结构很感兴趣，借来研究了一晚。
第二天，他原本打算归还。
＊＊＊
“喏，还你。”
尤里斯将晶石递过去。
菲莉丝接过来，却发现他还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还想研究？”
“……有一点。”
菲莉丝看了看晶石，又看了看他。
“那你干吗急着还我？”
“本来就说好借一天。”
“可是我又不急着用。”
菲莉丝想了想，忽然伸出另一只手。
“这样好了。你不是也有一块吗？我们交换吧。”
“交换？”
“对呀。你的给我，这块给你。以后要是想研究，就不用每次都来借了。”
尤里斯犹豫了一下。
“这块里面还有你的魔力。”
“我知道啊。”
“如果要仔细分析，可能得花不少时间。”
“那就慢慢看嘛。”
菲莉丝说得理所当然。
“反正你看起来很喜欢。”
尤里斯看着她。
菲莉丝把晶石往他手里一塞。
“就这么定了！不过下次练剑的时候，你可别只顾着研究这个。”
“不会的。”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笑着伸出手。
“你的呢？”
尤里斯这才取出自己的晶石交给她。
菲莉丝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看。
“好啦，交换完成！”
＊＊＊
尤里斯望着掌心的晶石。
那之后，他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研究其中的魔力结构。
晶石内部原本的魔力结构仍然完整，菲莉丝留下的气息也一直保存在里面。
“应该还有她的魔力。”
他将晶石递给莉莉娅。
莉莉娅小心地接过，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有！”
她睁开眼，神情一下子明亮起来。
“和哥哥、赛琳娜的都不一样。”
“能让土精灵记住吗？”尤里斯问。
“我想试试！”
莉莉娅捧着晶石，又迟疑了一下。
“不过，它还没找过这么远的地方。要是中途被别的宝石吸引……”
“那就再提醒它一次。”尤里斯说，“下午你已经教会它怎么分辨了。”
莉莉娅看着他，认真地点头。
“嗯！”
米蕾娜听得有些惊讶。
“你们真的能靠这个找到人？”
“还不能保证。”尤里斯说，“但值得试试。”
赛琳娜取来了莉莉娅平日练习用的小布袋。
“谢谢你，赛琳娜。”
莉莉娅接过布袋，握紧了那块晶石。
窗外夜色已深。
尤里斯望向门外。
“先从她原本要走的那条路找起吧。”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