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丝被送进医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医生检查了她手腕上的擦伤，又询问了昏迷前的情况。米蕾娜守在床边，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至于那座宅邸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连她也说不清楚。
菲莉丝偶尔会醒来。
每次睁开眼睛，她都要花上一阵才能认出周围的摆设。有时米蕾娜刚叫她的名字，她便猛地缩起肩膀，像是在躲避什么。
尤里斯站在床边，听医生说暂时没有发现严重的身体损伤。
“精神上的影响还需要观察。”医生说，“先让她休息。等状态稳定一些，再慢慢问。”
尤里斯点了点头。
菲莉丝闭着眼睛，眉头却始终紧锁。
他想起她在宅邸里抓住自己衣袖时的样子。
“少爷。”赛琳娜在身后轻声提醒，“您也一夜没休息了。”
“嗯。”
尤里斯看了一眼病床。
“这里先拜托米蕾娜了。我晚些时候再来。”
米蕾娜坐在床边，头也没抬。
“我会陪着她的。”
＊＊＊
尤里斯回到宅邸后，只休息了很短一段时间。
午后，赛琳娜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艾莉西亚熟悉的笔迹。
约定的时间到了。
信的末尾还特意注明了一句：带上真剑。
尤里斯看完，将信纸折好。
此前姐姐因为受伤，几次推迟了决斗。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再等一阵。
“需要准备马车吗？”赛琳娜问。
“不用。我自己过去。”
“少爷的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而已。”
赛琳娜没有继续劝说。
尤里斯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取下挂在墙边的佩剑。
那是姐姐在信中要求他带来的剑。
＊＊＊
约定的地点是学院旧剑术厅后方的一处练习庭院。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使用。围墙隔开了外面的道路，角落里堆着几架闲置的木制靶架。
艾莉西亚已经到了。
她穿着轻便的剑术服，腰间悬着自己的佩剑。
见尤里斯走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至少这次记得带剑了。”
“姐姐。”
“别叫得这么亲热。”
艾莉西亚转过身，走到庭院中央。
“伤已经好了。之前说好的决斗，今天该兑现了。”
尤里斯停在她几步之外。
“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吗？”
艾莉西亚皱起眉。
“你又想找理由推迟？”
“我只是担心你的伤。”
“我的伤怎么样，我自己知道。”
她拔出长剑。
清脆的出鞘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响起。
“拔剑。”
尤里斯看着她，终于也握住剑柄。
就在这时，艾莉西亚忽然开口。
“听说菲莉丝进医院了。”
尤里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
“剑术大赛那天，她一看见你的剑就吓成那样。现在又受了伤。”
艾莉西亚冷冷地望着他。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我。她昨晚遭人绑架了。”
“绑架？”
艾莉西亚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
“谁做的？”
“还在调查。”
“那她为什么会怕你？”
尤里斯没有回答。
艾莉西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又是这样。”
她举起剑。
“算了。先把我们的事解决。”
＊＊＊
第一剑直奔尤里斯肩头。
他侧身让过，抬剑挡下紧随其后的横斩。
金属相击，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艾莉西亚没有停顿。
她向前踏步，剑锋接连从不同角度逼来。尤里斯退开半步，借着剑身的转动卸去力道，又趁她收剑时刺向她的右侧。
艾莉西亚立刻回防。
剑尖在她衣袖前停了一瞬，随后被她格开。
“继续。”
她再次逼近。
尤里斯握紧剑柄。
他知道姐姐想要什么。
从上次她在学院里挥鞭开始，她就一直要求自己认真面对她。
可真正交手时，他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幅景象。
第一世，姐姐的剑从手中滑落。
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尤里斯的剑锋偏开了一点。
艾莉西亚立刻察觉到了。
她抓住空隙，迫使他连退数步。
“看着我！”
尤里斯抬剑格挡。
剑锋擦过他的袖口，将布料划开一道细缝。
艾莉西亚没有追击，而是后退一步。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那就认真一点。”
尤里斯重新摆好架势。
他试着主动进攻。
两人交换了数次攻防。艾莉西亚的剑术依旧凌厉，步伐比先前受伤时稳健得多。尤里斯能看出她的重心变化，也能预判她下一剑会落在哪里。
有几次，他已经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只要顺势向前，便能逼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可他的剑总在最后一刻慢下来。
艾莉西亚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她突然改变步伐，故意露出左侧空门。
尤里斯看见了。
他甚至已经抬起剑。
然而那一剑终究没有刺出去。
艾莉西亚猛地旋身，剑锋压住他的武器，向下一带。
尤里斯的手腕被迫偏开。
下一瞬，冰冷的剑尖停在他的颈侧。
“你输了。”
尤里斯没有挣扎。
“……是。”
庭院里安静下来。
艾莉西亚握着剑，迟迟没有收回。
“为什么？”
“什么？”
“刚才那个机会，你明明看见了。”
尤里斯垂下目光。
“没来得及。”
“你觉得我会相信？”
“姐姐，我确实在认真和你交手。”
“认真？”
艾莉西亚几乎被气笑了。
“你刚才连刺过来的剑都不肯看！有机会反击就停手。现在输了，倒是承认得痛快。”
“我没有故意输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出剑？”
尤里斯张了张口。
他无法说出那个理由。
艾莉西亚的手指收紧。
“以前你站在那里任我打。现在终于肯拔剑了，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改变。”
她盯着他的眼睛。
“结果你只是学会了假装反抗，是吗？”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尤里斯沉默了。
艾莉西亚看着他毫无防备地站在剑前，胸口的怒火忽然涌了上来。
她将剑向前逼近了一点。
锋刃划过尤里斯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鲜血沿着皮肤缓慢滑下。
尤里斯没有动。
甚至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艾莉西亚怔住了。
她立刻收回剑，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难看。
“你连躲都不躲？”
“……你已经赢了。”
“所以呢？”
尤里斯没有回答。
“所以只要你认输了，我接下来做什么都无所谓？”
她的声音猛地提高。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尤里斯望着她。
“姐姐，我——”
“你觉得我想要的是赢吗？还是觉得只要让我拿剑指着你，让我伤到你，我就该满意了？”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一直都在这么做！”
艾莉西亚向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我说的话？”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说了，我要和你决斗。我要你认真地拿起剑！可你明明有机会反击，却偏偏要停下来。”
艾莉西亚紧紧盯着他。
“你究竟凭什么替我决定，这场决斗应该怎么打？”
尤里斯握着剑，没有回答。
艾莉西亚看向他颈侧的血迹，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还有菲莉丝。”
尤里斯抬起头。
“她在决赛时怕成那个样子，你却什么都不肯解释。”
“我知道她害怕。”
“那你还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我没有想再伤害她。”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艾莉西亚紧紧盯着他。
“你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事情？她知道你究竟做过什么吗？”
尤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艾莉西亚并不知道菲莉丝记忆中的假面人。
她甚至不知道菲莉丝究竟在害怕什么。
可那句话却像一柄剑，准确地刺中了尤里斯一直回避的地方。
“我没有欺骗她。”他低声说。
话一出口，他便怔住了。
真的没有吗？
他从未告诉菲莉丝，第一世将剑刺进她身体里的人就是自己。
他知道她会在梦里看见那张假面，知道她对那个人怀有怎样的恐惧。
可她不知道。
她会笑着邀请他练剑，会为了他受伤而担心，会因为一点小事和他争论半天。
她曾那样自然地相信他。
而他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仍然接受了那份信任。
甚至渐渐习惯了与她在一起的日子。
如果菲莉丝知道真相，还会那样看着他吗？
他不敢去想。
自己一直隐瞒身份，究竟是在保护她，还是舍不得失去她的亲近？
若是后者，他又凭什么接受那份感情？
艾莉西亚仍在说话。
“你总觉得自己有理由。别人受了伤，别人害怕，别人想问个明白，你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尤里斯听见了。
他想反驳。
姐姐并不知道契约，不知道第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许多猜测并不正确。
可那些话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否认。
他想起菲莉丝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连睁开都显得吃力。
她原本可以不知道这一切。
可第一世的记忆早已回到了她身上。
自己却还在依靠她的不知情，维持着那份温暖。
真卑劣。
“你又不说话了。”
艾莉西亚的声音将他拉回庭院。
尤里斯望向她。
“对不起。”
艾莉西亚的表情没有缓和。
“我不想听这个。”
她将剑收回鞘中。
“今天就到这里吧。”
尤里斯站在原地。
艾莉西亚走到庭院门口，又停下脚步。
“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她没有回头。
“下次决斗，我不想看到你还是这副样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尤里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锋上没有血。
他慢慢将它收回鞘中。
颈侧的伤口仍在渗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却只把血迹抹得更开。
＊＊＊
尤里斯再次来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傍晚。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菲莉丝的病房外，透过没有完全拉拢的门帘，看见她坐在床上。
米蕾娜正陪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菲莉丝没有像平常那样回应。
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被单的一角。米蕾娜将水杯递过去，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住。
尤里斯停下脚步。
他原本想进去。
可看见她那副模样，手却迟迟没有碰到门。
病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米蕾娜拿着空药瓶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了他。
“尤里斯？”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尤里斯转过身。
“我刚到。”
米蕾娜看了看他，目光忽然停在他的脖子上。
“等等，你受伤了？”
“嗯。练剑时不小心划到的。”
“练剑能划到这里？”
“没什么大碍。”
米蕾娜皱起眉，还是从随身的药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
“至少先把血擦干净吧。”
尤里斯接过纱布。
“谢谢。”
米蕾娜看了看病房，声音低下来。
“菲莉丝刚醒了一会儿。”
“她怎么样？”
“不太好。”
米蕾娜握着药瓶，神情有些疲惫。
“她身上的伤倒不严重。可是有时候我一碰她，她就会吓一跳。睡着以后也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
尤里斯沉默地听着。
“医生说，她可能受到了精神类魔法的影响。具体是什么魔法，还得等她恢复一些才能确认。”
米蕾娜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
“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进去看看她比较好。”
“为什么？”
“你忘了吗？她那天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她纠结了好几天才决定出门，还在宿舍里练习见到你之后该说什么呢。”
米蕾娜说到这里，勉强笑了一下。
“结果出了这种事。”
尤里斯望向门帘后那道安静的身影。
“她为什么要找我？”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担心你啊。还有剑术大赛那天的事，她一直想和你好好谈谈。”
米蕾娜看着他。
“她之前一直担心你。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能见到你，说不定会安心一点。”
尤里斯没有回答。
他想起决赛之后，菲莉丝明明比任何人都慌乱，却仍然先担心他的伤势。
也想起她被救出来时，抓着自己衣袖不肯松开的手。
她想见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尤里斯。
那个陪她练剑、和她一起吃甜点、会在她遇到危险时赶来的人。
可那张假面之下，同样是他。
他不能永远只让菲莉丝看见其中一面。
“尤里斯？”
米蕾娜有些担心地叫他。
“你是不是也太累了？”
“……可能吧。”
“那要不要先休息？我会告诉她你来过。”
尤里斯再次望向病房。
菲莉丝仍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被单。
他想走进去。
也想再听一次她像往常那样叫自己的名字。
可如果她知道了呢？
他闭了闭眼睛。
“我晚些时候再来。”
米蕾娜有些意外。
“真的不进去看看？”
“嗯。”
尤里斯将染了血的纱布握在手里。
“有些话，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米蕾娜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先陪着她。你也记得处理一下伤口。”
“谢谢你。”
尤里斯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来。
病房的门就在身后。
他知道菲莉丝还在等着自己。
可下一次见面，有些话就不能再隐瞒了。
尤里斯握紧手中的纱布，继续向前走去。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