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尤里斯再次来到医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动窗帘，带来一点庭院里草木的气味。
他在菲莉丝的病房前停下，抬手敲门。
“请进。”
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尤里斯推开门。
菲莉丝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书。她似乎根本没有读进去，书页停在同一个地方，听见门响才抬起头。
“尤里斯？”
她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你终于来了。”
尤里斯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只要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菲莉丝把书合上，放到枕边。
“倒是你，昨天是不是来过？”
“嗯。米蕾娜告诉你的？”
“她说在门口遇见你了。”
少女望着他，目光忽然停在颈侧。
“等等，你脖子怎么了？”
那道剑伤已经处理过，仍贴着一小块纱布。
“练剑时受了点伤。”
“又是练剑？”
菲莉丝皱起眉。
“你不是才刚受过伤吗？怎么连这里都能划到？”
“没什么大碍。”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叹了口气，语气却终于有了些平日的活力。
“过来坐吧。站在那里做什么？”
尤里斯关上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菲莉丝看了看他。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那就是没睡好。”
尤里斯没有否认。
病房里安静片刻。
菲莉丝低头摆弄被角，终于开口。
“那个……决赛的事。”
尤里斯抬眼。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
“可那时候太乱了。我连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那样都说不清楚。”
她抿了抿嘴唇。
“我看见你出剑，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事。等反应过来，你已经受伤了。”
“我知道。”
“你知道？”
菲莉丝有些意外。
尤里斯看着她。
“菲莉丝。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少女坐直了一点。
“什么事？”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该从哪里说起。
可真正面对她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忽然显得难以出口。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学院交手吗？”
“入学审查？”
“嗯。”
“当然记得。你明明有机会反击，却突然停下来，结果被我打中了旧伤。”
她露出一点懊恼的神情。
“我当时还以为你在让着我。”
“你问我为什么停剑。”
“对啊。你说你走神了。”
尤里斯垂下目光。
“那句话是骗你的。”
菲莉丝眨了眨眼。
“骗我的？”
“我当时看见了一个破绽。你右肩向前倾，来不及完全收回剑。”
“……这个我记得。”
“我已经准备反击了。”
“所以你才突然停下？”
“嗯。”
菲莉丝想了想，随即恍然。
“是不是因为你的左臂本来就很疼？你怕我知道，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
尤里斯摇头。
“那时我确实受了伤。但我停剑不是因为疼。”
“那是为什么？”
他看向她的右肩。
“因为我以前见过同样的破绽。”
菲莉丝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一下。
“那有什么奇怪的？你练过那么多年剑，肯定遇见过很多类似的对手吧。”
“是你。”
“……什么？”
“我以前见过你露出同样的破绽。”
菲莉丝望着他，半晌才开口。
“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审查那天啊。”
“对。”
“那你说的以前……”
尤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你是说……第一世？”
“嗯。”
菲莉丝抓住被单。
“你也记得第一世的事情？”
“记得。”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你怎么不早说！”
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做那些奇怪的梦。你是不是也见过那个戴假面的人？所以第一次交手的时候，你才想起了以前的事？”
尤里斯望着她。
“菲莉丝，补考那天，你还记得最后一剑吗？”
话题突然转开，菲莉丝有些不解。
“记得啊。”
她下意识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你把我的剑带偏，然后突然改变方向，把剑停在了这里。”
她指了指颈侧。
“我后来还问过你怎么做到的。那一剑真的很漂亮。”
尤里斯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我原本没有打算那样出剑。”
“咦？”
“你的右肩又露出了破绽。我本来准备从那里攻击。”
菲莉丝想了想。
“所以你临时改了方向？”
“嗯。”
“因为怕伤到我？”
“因为我以前用同样的方式伤过你。”
菲莉丝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一会儿，勉强笑起来。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那时候根本不认识。”
“我没有记错。”
“那……也许是梦吧。梦里的事本来就不一定是真的。”
尤里斯没有接话。
菲莉丝慢慢放下手。
“而且，你那时候也没有伤到我啊。你不是把剑停住了吗？”
“第一次，我没能把剑挥出去。第二次，我改变了方向。”
尤里斯停顿片刻。
“可是决赛那天，我没来得及停下。”
菲莉丝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
她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句解释。
“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里斯抬起头。
“决赛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我……”
菲莉丝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看见那个人了。”
“戴着假面的人？”
她点头。
“可是我知道那是你。至少……站在我面前的是你。”
尤里斯没有移开目光。
“你为什么会把我们看成同一个人？”
“因为剑招很像啊！”
她回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只是很像而已。你们都是很厉害的剑士，偶尔用出相似的动作，也很正常吧？”
“如果不是偶尔呢？”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菲莉丝忽然提高了声音。
随即，她又像怕吓到他似的，放缓了语气。
“尤里斯，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和那个人扯在一起？”
尤里斯沉默片刻。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谁。”
“因为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第一世经历过什么。”
菲莉丝的嘴唇动了动。
“……你听别人说的？”
“我亲眼见过。”
“你怎么会……”
她停住了。
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尤里斯听见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原本可以停在这里，等她慢慢想明白。
可是菲莉丝忽然摇了摇头。
“不对。你是不是也在追查那个假面人？你知道他做过什么，所以才会一直避开那些剑招，对不对？”
她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急切地继续说下去。
“那你早说啊！我也一直想找到他。如果你知道什么，我们可以一起——”
“菲莉丝。”
“而且你救过我那么多次。你还记得那次街上的爆炸吗？你为了救人差点死掉。那个人怎么可能会——”
“菲莉丝。”
她终于停下。
尤里斯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戴着假面的人，是我。”
菲莉丝怔住了。
“……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第一世，你问过我为什么一次次放你走。最后那天，你还问我到底是谁。我都没有回答。”
菲莉丝抓紧被单。
“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有人把那些记忆给你看过？或者——”
“因为当时站在你面前的人就是我。”
“不可能！你一定是弄错了。你是不是被人控制过？你——”
“我记得那天的雨，记得你受伤以后还想站起来。”
“可是你救过我啊！”
她的声音发颤。
“你明明救过那么多人，还陪我练剑。你怎么可能是他？”
“我救过你，所以以前的事就能算了吗？”
尤里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第一次审查时我为什么停剑，补考时又为什么改了方向，我都告诉你了。因为我知道怎样会伤害你。我以前真的那样做过！”
“可是你这次没有啊！你明明——”
“因为我记得！”
他几乎立刻打断她。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有多恨那个戴假面的人。可我还是握住了你的手！”
菲莉丝摇着头，眼泪落下来。
“尤里斯，我……”
“后来你邀请我练剑，带我去吃蛋糕。你那么相信我，我居然还觉得开心！”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跟我说起噩梦，我明知道梦里的人就是自己，却什么都不说。我甚至期待下一次见面，期待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别说了……”
“第一世，我一次次把你逼到绝境，最后亲手杀了你。到了这一世，我竟然还能因为你愿意和我做朋友而高兴！”
菲莉丝捂住耳朵。
尤里斯却已经停不下来。
“最后那天，你到死都不知道假面下面是谁。我知道那一剑会杀死你，可我还是——”
“够了！！”
尤里斯猛地住口。
菲莉丝蜷缩在床头，哭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菲莉丝……”
“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尤里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别过来！”
他停住了。
菲莉丝低下头，紧紧攥着被单。
“你出去……求你了，先出去……”
尤里斯的手缓缓垂下。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菲莉丝始终没有再看他。
房门被轻轻带上。
＊＊＊
走廊里很安静。
尤里斯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身后，病房里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
他想起菲莉丝一次次试图开口的模样。
她明明已经听见了真相。
可他还是说了那么多。
直到她哭着求他停下，他才终于住了口。
尤里斯垂下目光。
他还是再一次伤害了她。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