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丝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膝上的书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盯着门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被角。
尤里斯离开以后，病房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她原本以为，等他来了，自己至少能好好向他道歉。决赛那天，她莫名其妙地失控，伤到了他。后来遭人绑架，她也想问问他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等身体恢复了，她还想再和他比一次剑。她有那么多话想说。
可他却告诉她，第一世那个戴着假面的人就是他。
菲莉丝闭上眼睛。
雨声仿佛又响起来了。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剑尖垂着，假面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始终看不出情绪。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倘若还能见到他，一定要问个明白。为什么要那样折磨她？为什么一次次放她走，又为什么最终亲手杀了她？
她恨那个人。
可尤里斯同样拥有令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却总是小心地收敛着。即使被她伤到，也从未因此责怪她。菲莉丝甚至觉得，他对待自己远比对待别人苛刻得多。
她曾经想过，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如此温柔的人，总是那样不愿原谅自己。
现在，他告诉她答案了。
菲莉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为什么会是同一个人？
菲莉丝猛地睁开眼。
她不想再想了。
她想起昨天的尤里斯。
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着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那些残酷的往事。她试着阻止，试着否认，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菲莉丝从未见过那样的尤里斯。
明明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她把脸埋进膝间。
“……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菲莉丝？我可以进来吗？”
是米蕾娜。
菲莉丝慌忙擦了擦眼睛。
“……嗯。”
米蕾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从食堂带回的点心。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点别的。我问了护士，她说这个应该没问题。”
她把小纸袋放在桌上，见菲莉丝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尤里斯来过？”
菲莉丝的手指一紧。
米蕾娜看见了，便没有继续问。
“那我先放在这里。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她拉开椅子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要我陪你吗？”
菲莉丝低着头。
“……我不知道。”
米蕾娜没有勉强她回答，只把椅子稍稍挪近了一些。
菲莉丝望着那只纸袋。
以前她一定会打开看看是什么口味，再拉着米蕾娜分着吃。可今天她望着纸袋，却忽然想起了以前和尤里斯一起吃甜点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突然把目光移开。
“米蕾娜。”
“嗯？”
“我现在不想见他。”
米蕾娜沉默片刻。
“好。”
“如果他再来……”
“我会告诉他，你需要休息。”
菲莉丝低下头。
“……谢谢。”
＊＊＊
下午，尤里斯回到了学院。
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照常回应，脚步却在经过剑术训练场时慢了下来。
里面传来木剑碰撞的声音。
他朝敞开的门望了一眼。
菲莉丝曾经站在那儿，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抱怨纯剑术的规则太不讲理。随后又兴致勃勃地约他去吃甜点。
那时她说，下次一定要赢他。
他答应了。
可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尤里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去医院。
菲莉丝让他离开，他答应了。
可他走出病房时，她哭泣的模样始终留在脑海里。自己已经把真相告诉了她，原本没有必要再说那么多。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在坦白，又有多少是因为害怕她继续替自己寻找借口？
他不愿细想。
尤里斯回到房间，将书放在桌上。
桌边还搁着几张此前整理的剑术笔记，其中一页写着菲莉丝曾经问过的问题。他伸手将纸张叠好，放回书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桌上。
他坐在桌前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翻开书。
＊＊＊
同一天下午，莉莉娅带着侍女出门挑选练习用的矿石。
最近练习召唤术时，她觉得小石头比以前更容易辨认魔力的方向，便想再试试不同的矿石。
回程时，马车在街边短暂停下。
莉莉娅隔着车窗，看见巷口有一团灰白色的小东西正沿着墙根缓慢挪动。
“……石精灵？”
她好奇地下了马车。
那东西和她熟悉的小石头有些相似，却似乎一条腿动得不太灵便。它在石缝边停下，抬起圆圆的脑袋，朝她看了一眼。
莉莉娅刚想靠近，它便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过去。
等侍女发现小姐不在马车旁时，莉莉娅已经绕过了巷口的转角。
巷子里比街上安静许多。莉莉娅走到转角，忽然发现那只石精灵停住了。
它身上的裂纹亮起一道细微的光。
下一刻，莉莉娅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果然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她猛地回头。
一名男子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温和，像是早已在那里等候。
莉莉娅认出了他。
那是前些天在那座可疑宅邸里见过的人。
她下意识后退。
“你……”
男子微笑着抬起手。
莉莉娅想叫外面的侍女。
声音却没能出口。
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她的意识。
起初只是一阵恍惚，仿佛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紧接着，强烈的恐惧从心底涌起。她想转身逃走，双腿却不听使唤。
男子没有逼近。
“别紧张。我只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莉莉娅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可那个念头刚刚浮现，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
一条细银链落入她的掌心。
链子末端是一枚小巧的护身吊坠，浅蓝色晶石嵌在银色花纹之间，表面流转着温和的防护魔力。
“送给你的哥哥。”男子说。
莉莉娅的指尖发冷。
“……哥哥？”
“嗯。让他戴着。”
那句话很轻。
却仿佛落进了她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挪动。
莉莉娅拼命想问为什么。她记得自己应该害怕眼前的人。
可关于这段巷子、这个人、这句话的记忆，正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低头看着掌中的吊坠。
要把它送给哥哥。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
与此同时，她害怕得几乎喘不过气。
＊＊＊
尤里斯正沿着走廊返回宿舍。
左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扶住一旁的墙壁。
疼痛沿着魔力回路向上蔓延，几乎让他无法抬起手臂。
怎么回事？
他迅速检查自己的魔力。
没有受到攻击，也没有任何异常术式侵入身体。
难道是……
服从契约？
尤里斯怔住了。
已经多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莉莉娅最近明明已经能够自然地与他说话。她甚至愿意主动帮助他寻找菲莉丝。
可现在，契约再次判定她正在害怕自己。
他低头望着左臂。
明明今天连妹妹的面都没有见过。
……是想起第一世的事情了吗？
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试着检查契约的状态，却无法从中得知妹妹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呵呵。
尤里斯的呼吸一滞。
还记得你订下这份契约时，我问过你什么吗？
他当然记得。
你确定自己算得清她会有多害怕吗？
“……莉莉娅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
那声音带着笑意。
不过，现在你应该知道自己算得有多准了。
尤里斯没有回答。左臂的疼痛渐渐减弱，他却仍扶着墙，久久没有松手。
＊＊＊
莉莉娅回到马车旁时，侍女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她。
“莉莉娅小姐！您去哪儿了？”
侍女快步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顿时更加担忧。
“您受伤了吗？哪里不舒服？”
莉莉娅怔怔地看着她。
“我好像……有点头疼。”
“您刚才突然不见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莉莉娅茫然地回头望向巷口。
那里空无一物。
她隐约记得自己追着一只石精灵走进去。后来发生了什么，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手心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
莉莉娅低头。
一枚漂亮的吊坠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
她突然想起哥哥。
明天去学院，把它送给哥哥。
心底立刻涌起一阵寒意。
莉莉娅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小姐，我们先回府吧。我去请医生。”
“……嗯。”
她把吊坠收进衣袋。
其实她本来就想去见哥哥。
自从上次一起救出菲莉丝之后，她一直想找机会问问哥哥，学院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哥哥在那儿上课、练剑，认识许多她没有见过的人。
她也想去看看。
可只要想到要把这条项链交给他，胸口就会突然发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那股恐惧究竟来自哪里。
那份不安与哥哥的名字纠缠在一起，连她自己都无法将它们分开。
契约同样无法分辨。
它只认出了莉莉娅的恐惧，以及那份恐惧所指向的名字。
而莉莉娅并不知道，远在学院的尤里斯已经为此承受了反噬。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