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京依旧维持在三十五度。
天气预报里的主持人正挂着爽朗的笑容,用一种事不关己的亲切语气提醒市民注意防暑。但一辉只希望他最好亲自来地下三层待上几分钟体验一下,再决定要不要笑得那么开心。
「……热死了。」
他从那张已经不知道转手过几次、只要翻身就会发出惨叫的旧沙发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天折腾了大半天,活动室总算腾出一点能落脚的地方。
不过,也只是稍微。
至少那五只纸箱仍胡乱在办公桌上叠了两层。谁要是碰一下桌角,说不定昨天的成果就得全部重来。
「又是赤字……」
桌子另一头,沙耶正对着预算表,手指在屏幕上点个不停。屏幕光的映照下,沙耶原本就偏白的脸看起来愈发缺乏血色。
「这个月的电费为什么又超了……玲,你那些服务器简直就是电费黑洞。还有纸巾,比上个月多用了三成。霞,你不会又拿去擦枪了吧?」
「枪油需要专用擦拭布。」
角落传来平淡的回答。霞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把反器材狙击枪拆开的零件排成一行,挨个擦拭。对于沙耶的抱怨,她的回答永远言简意赅,且精准地撇清所有责任。
「建议把通风系统开到最大。」
甜得过分的少女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屏幕上的哥特萝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考虑到队长怕冷,以及增加功率后必定上涨的电费——建议撤回。」
「那你就别提啊!还有,一长。」
「嗯?怎么了。」
「我又确认了一下队员的薪资扣款,你的这个“长期治疗共济金”数额真的没有填错吗?」
「没有。」
「这笔扣款已经快占你工资的六成了,而且每个月都有。」
「有备无患嘛。」
「好吧。」
性格保守的沙耶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继续问。又确认了一眼数字后,她开始继续埋头和账单奋斗。
(还是老样子啊。)
无聊到就连一辉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唯一不同的是……)
一辉偷偷朝桌边瞥了一眼。神乐崎刹那还站在那里。没错,站着。
昨天为了给这位新成员腾地方,他们辛苦了整整半个小时,但最后却发现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找不到。于是这位前第一特殊行动小队的一等搜查官,从进门起就抱臂站在桌边,已经二十多分钟了。
她当然可以自己去隔壁借一张椅子。以她的身份,哪怕直接去后勤部要一套新的办公桌椅,想必也没人敢当面拒绝。
可她偏不。
她杵在桌旁,隔一会儿看看纸箱,又瞟一眼沙耶,一言不发。
纸箱。沙耶。纸箱。沙耶。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度看向纸箱,循环往复。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最后还要瞪我一眼?)
每绕上几轮,那双红眼睛总要朝沙发这边扫一下,冷冷地瞥一眼一辉。
一辉假装若无其事地坐直了些,眼睛却有些心虚地躲避着刹那的目光。
(这种时候倒是说句话啊,绫辻……)
平时好歹还有沙耶帮忙缓和气氛,偏偏沙耶今天也不对劲。她从刹那进门起就埋头算账,偶尔抬头和对方撞上视线,两个人又同时别开脸。
一辉总觉得,这间活动室里正在进行某种战争,而且战况相当焦灼。至于为什么开战,他完全没看懂。
「喂,一辉。」
耳机里忽然传来玲的私密频道。
「那个火焰混蛋到底想干嘛?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她不会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们连同这间活动室一起烧掉吧?」
「不至于吧……大概。」
「不,完全有可能。根据我刚修订的心理模型分析,精英阶层在遭遇重大挫折后,有34.7%的概率会产生反社会倾向。特别是自尊心强的类型,尤其容易做出过激行为。」
(呃……她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而生气吗?)
一辉偷偷打量刹那。她抿紧嘴,肩膀轻颤,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该不会是嫌这里太脏吧?)
一辉环顾四周,活动室的环境绝对算不上好。
加热速食豚骨拉面时产生的油脂蒸汽、隔夜咖啡的酸腐气味,以及角落里九条玲那堆永不停歇的服务器散发出的微弱臭氧味道,用一种毫无美感的粗暴方式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就连自认为已经免疫的一辉都不愿深吸。
「她在等待什么。」
霞“咔哒”一声装回枪机,忽然接了一句。
「等什么?」
「不知道。」
霞想了两秒。
「不过,她的表情,同时夹杂着不满和期待。像是女生在等待约会迟到的男友。」
「……」
一辉看向刹那,正好对上刹那的目光。她立刻皱起眉,扭头看向别处。
(……确实有点像。)
不,不可能。
一辉立刻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个以压倒性实力碾压一切的、来自第一小队的精英,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尴尬。如果真的被人爽约,她大概会直接怒气腾腾地杀到对方家门口吧。
一辉正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出去透口气,墙上积灰的全息屏忽然亮了。
「早上好,第38实验小队的诸位……」
鹤见司那张让人一看就会下意识提高警惕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以及神乐崎一等搜查官」
刹那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希望没有打扰各位宝贵的早餐时间。」
「我们根本没有早餐预算。」
沙耶有气无力地纠正。
「那真遗憾。」
鹤见的语气完全没有遗憾的感觉。
「不过,说不定你们很快就有了。给你们一份新工作。简报已经发到你们各自的终端了。」
「……我看看。」
沙耶打开简报。众人的终端接连亮起,同一份通知显然也发给了他们。
【任务指令】
任务名称:回收失窃资产。
任务目标:回收一件从机关后勤仓库失窃的物品。
目标代号:“飞贼”。
已知情报:目标无纹印者记录,推测不具备正面战斗能力。失窃物外观为银色手提箱。
任务地点:西多摩郡,旧鼠山商业街。
时限:十二小时。
「回收?箱子里是什么?」
简报连一页都没填满。一辉不死心地往下滑了两次,确认没有附件。
「工作顺利。」
「等一下,我问的是——」
「再见。」
一辉还没问完,鹤见就切断了通讯,一句解释都没有。
「……跑得真快。队长,怎么办啊……」
一辉扭过头,发现沙耶仍盯着任务简报,目光聚焦在“回收”两个字上。
「一长,鹤见长官说是要回收吧……」
「嗯?没错啊,怎么了。」
「回收……也就是说,东西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应该吧。」
毕竟如果不需要,直接说抓小偷就行了。
「那要是追捕途中箱子摔了怎么办?里面如果是精密实验设备呢?价值超过一亿日元的话责任怎么划分?目标逃跑时撞坏路灯怎么算?消防栓呢?民宅门窗呢?万一——」
沙耶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呻吟。她开始在平板上疯狂地划动,调出各种市政工程报价单和保险条例,屏幕上无数的数字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
「队长,先别算到民事诉讼。冷静点,对方只是个普通小偷。」
一辉赶紧按住她的平板。再往下算,今天这趟任务还没出门就要先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了。
「‘普通’?」玲的虚拟形象抬起头,「简报上说的可是机关后勤仓库。能把东西带出来,一路跑到西多摩,不是早有准备,就是有人帮忙。鹤见要么在测试我们的智商,要么就是觉得没必要为我们的智商多写几行字。」
「两种说法都挺伤人的啊。玲,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不行,资料太干净了。没有照片,没有行动记录,连入侵路径都没有。只丢给我们一个代号和位置,根本无法判断。」
「抓到人再问不就好了。」
冰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从机关仓库把东西带出去,还能跑到这种地方,至少说明有人替他准备了路线。」神乐崎抱着手臂,语气一如既往地难听,「你们与其在这里研究消防栓多少钱,不如先想想怎么堵人。」
「……」
沙耶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屏幕里的玲也难得安静。
「看什么?」
「不,没什么。」
沙耶抬手推了推眼镜。
「既然神乐崎同学这么有把握……要不,你一个人去?」
「……哈?」
「诶?绫辻?」
(她今天果然有点古怪吧?明明从学校开始,绫辻的战术就一直偏向于集体行动,几乎没有批准过单打独斗。)
「有什么问题,你不是说抓到人就行吗?以你的实力,这种目标应该很简单吧。我们不出动的话,还能省四个人的交通费。」
沙耶把平板放回桌上,并没有急着收回刚才那句话。说完,她又埋首于自己的平板电脑。
「我……」
刹那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出声。她先看沙耶,又看了一辉和另外两人,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去就去!」
刹那猛地别开脸。
「这种杂务,我十分钟就能解决!你们给我看着……」
「是是。那就祝你顺利。」
刹那转过身,作势要走。一辉莫名觉得室温又升了两度。
「好了,任务是发给第38小队的,我们不能真站着看神乐崎一个人去吧?一起出动。」
一辉赶紧把话接过去。再放任这两个人继续说下去,怕是连任务都不用出了。
「同意。」
霞从刚刚起就一直藏在角落里,先是在自己的终端上确认完任务信息,又开始检查枪械。她手法熟练退掉一发普通子弹,然后压上橡胶弹,将弹匣重新装了回去。
「鹤见长官说的是‘第38小队’,不是‘神乐崎一个人’。」
就连她都难得主动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尽管说完她继续收拾枪械了。
刹那望了霞一会儿。交叉在胸前的手臂略微松开,随即又抱紧了。
「随便你们。我可不会等拖后腿的。」
(……总算不用担心活动室起火了。)
「好了,出行申请已经提交了。所有人带上装备,动身吧。」
沙耶把终端塞进包里,头也不抬地出了门。看来是不准备再争了。
「那个,队长,这次的计划……」
有点奇怪,往常沙耶光讲出发前的预案,就能说上十分钟。
「随机应变,临场发挥!」
「那不就是没有计划吗?」
「以不变应万变!详细部署路上再做。总之先走!」
「好……好吧……」
总感觉今天沙耶心情不太好,一辉决定不去惹她。他识趣地拿起太刀,没再多嘴,跟着她出了门。
「神乐崎?」
一辉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刹那还站在桌边。视线又一次落在那堆纸箱上。
「干嘛?」
「你不走吗?」
「……废话。」
她快步走过来,用肩膀毫不客气地把一辉顶到旁边,抢先出了门。
「我只是等你们别堵路。」
「哦……」
一辉揉揉被撞的肩膀。那口气,简直跟他迟到时妹妹催他出门一模一样……
◇
通往西多摩的电车空得有点过头。早高峰时间,整节车厢里却只有第38小队……和严格来说,手续上大概还不能算第38小队成员的神乐崎刹那。玲已经提前覆盖了列车沿线的认知遮蔽。在普通乘客眼里,这只是一班临时调度的维修专线。
「本次遮蔽预计成本五万日元……」
「闭嘴。」
对面,沙耶把脸埋进平板后面。一辉靠着车窗,看向外面不断退后的住宅区。再过一会儿,高楼会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山坡和废弃厂房。旧鼠山商业街就在那边。
泡沫时代留下的失败品。曾经有人想在远郊复制涩谷的成功,钱花完以后,商场、电影院、游戏厅一起烂在山脚,最后连流浪汉都嫌这里交通不便。
「一辉。别偷看了。你已经第六次往神乐崎那边瞟了,而且神乐崎已经发现了哦。」
「谁偷看了啊!」
而左手边,刹那闭着眼睛抱臂坐着。听到这句话,她眼睛都没睁。
「恶心。」
「你看,果然发现了。」
「玲,别说了。」
一辉叹气。没办法啊,从进站开始,刹那一步都没离开他们。就连上车也是。她本来已经走过头了,但还是在车门关闭前若无其事地退回来,选了一个离众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电车最终停在锈迹斑斑的旧鼠山站。风从破损的站牌间穿过去,发出难听的呜咽。
「全员确认。」
一下车,沙耶就摆出了执行任务的架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目标目前藏在商业街三层的‘帕露菲’甜品店旧址。采用C计划。霞占据B点钟楼,一辉从正面进入,把目标往A区三号巷驱赶。玲负责监控和遮蔽,我在后方协调。」
「「「了解。」」」
「C计划是什么?」
刹那一边检查手枪弹匣,一边询问。
「就是围而不攻,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等目标自己进入控制区域。」
「所以就是等他自己撞进来?」
「可以这么理解。」
「真亏你能给这种计划起代号。」
「……」
沙耶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但一辉觉得她受到了不小的精神伤害。
「好了,行动。霞,去B点。记住,没有命令,不准破坏窗户。」
「收到。」
霞背着巨大琴盒消失在街角。
「一长,你走正面。保持五米距离。万一对方携带腐蚀液体——」
「我知道,维修费很贵。」
「很好。」
沙耶点头,然后没了。
短暂的沉默,刹那还站在旁边。她等了两秒。
「……我呢?」
「你不是说要一个人行动吗?」
「……」
刹那脸上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随便。」
她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一辉刚想叫住她,玲已经在耳机里笑出了声。
「不用找。前精英正在用非常不高兴的速度爬楼。」
监控画面里,刹那踩上空调外机,攀住排水管一翻,越过二楼屋檐。动作干净利落,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几秒后,她落在对面柏青哥店的屋顶。那个位置正好能把甜品店所有出口收入视野。
「嘴上随便,位置倒选得像样。」
「……无法反驳。」
「目标移动了。」
就在眼前,三楼玻璃炸开。一个瘦小的人影抱着银色手提箱撞出窗户,踩上雨棚,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地冲进巷子。
「一长,三号巷!」
「了解!」
一辉立刻冲了出去。拐过街角的瞬间,他正好堵在目标面前。对方被迎面出现的一辉吓了一跳,脚步顿时乱了。然后右手伸进怀里。
「!」
一辉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步,侧身。
砰!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崩开一小片水泥。
「什——」
飞贼对这超乎常理的展开目瞪口呆。一辉自己倒没什么反应。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你是纹印者?」
「应该算是吧。」
羽毛中存在着名为“羽辉”的特殊能量。有时,羽辉会通过某些特定的方式与人达成同步,进而使人获得超凡的力量。获得这种力量的人,身体表面会浮现特殊的印记,因此被称为「纹印者」。纹印的位置因人而异。有人能用衣物遮住,有人不能。
而危机预知,这就是属于一辉的纹印能力。简言之,就是提前知道自己会遇到的危险。它不会把未来完整地摆在眼前,也不会好心告诉他正确答案。危险只是会比现实早一步触碰到他的意识。有时候,只早半步。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可恶!」
砰、砰、砰!
飞贼连续扣下扳机。一辉向前、停步、偏头。子弹一发接一发从身边掠过。他当然快不过子弹。可每次枪口喷火之前,他都已闪开。
「还打吗?」
弹匣空了。一辉把手搭上刀柄。飞贼脸色发青,踉跄着退了一步。
「我建议到这里为止。继续下去,你的律师可能会比较辛苦。」
「可恶!那这个呢!」
他忽然从腰间扯下一只圆筒。一辉一见拉环便闭眼转身,强光还是穿透眼皮,刺得眼前一片雪白。
「啧……!」
等视野恢复,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抱歉,队长。闪光弹。让他跑了。」
「霞,能狙击吗?」
「不能,目标进入遮挡区。射线上有一根晾衣杆,附着两件女性内衣。是否允许移除?」
「不准碰民用财产!立刻转移狙击点,锁定后立刻射击!」
「收到。」
通讯里传来收枪的声音。一辉靠着墙,揉了揉还在发花的眼睛。
(这次奖金大概没了……)
「真是的,一群废物。」
一道红影掠过屋顶。一辉抬头,只来得及看到刹那的长发在半空甩出一道弧线。她踩过广告牌边缘,落上消防梯扶手,下一步已经越到另一栋楼。飞贼踢翻垃圾桶想阻路,她干脆踩着翻滚的桶盖掠过去,速度一点没降。
「目标进入中央巷!」玲开始饶有兴趣地实况转播,「距离十二米……九米……哦哦,她简直是把这地方当跑酷场了啊。」
「哐当——!」
巷子深处响起金属撞击声,接着又是一阵滚动,最后归于寂静。
一辉赶到时,飞贼已经趴在地上。银色手提箱滚在墙边。刹那一只脚踩住他的背,连枪都没拔。她的呼吸很稳,制服上只沾了点灰。看到一辉出现,她抬了抬下巴。然后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其他人有没有跟上。
「任务目标已确保。」
她按下通讯器。停了一秒。
「你们可以过来收拾残局了。」
「马上马上。」
一辉收刀走过去。
「……」
「……」
「那个……辛苦了,神乐崎。刚才那一下……挺厉害的。」
「这种程度也值得夸?」
刹那冷哼一声。可她皱紧的眉头,悄悄松开了一点。
「你还要在那里看多久?收尾工作。把他绑起来带走。」
「啊……是是。」
一辉从腰间取出束缚带,走了过去。凑近一看才发现,对方比想象中还瘦。手腕细得过分,袖口下面还有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皮肤痕迹。
(这种人,真的能自己闯进机关仓库?)
「别、别杀我……」
这句话抖得牙齿打架。
「我只是帮人办事……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是——」
「剩下的去审讯室说。」
一辉拉紧束缚带。
「呼……呼……总算,总算赶到了……」
巷子口,沙耶扶着墙,大口地喘着气。她先是看了一眼被制服的犯人,又看了一眼气场全开的刹那,最后又朝周围快速扫视了一遍。
(啊啊,又来了。公务破坏,维护费,赔偿金……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队长,什么破坏都没有,神乐崎很漂亮地完成了……」
「啊?哦……这样吗……那……太好了……」
沙耶收回视线,干咳一声,走到刹那跟前。
「神乐崎。那个……干得漂亮。虽然你……擅自脱离原计划这一点需要写进报告,不过……结果上确实帮了大忙。」
刹那没说话。只是视线悄悄落在她脸上。
「这次任务的协同部分,我会按——」
「报告。」
霞的声音突然从频道里响起。
「新狙击点建立。目标进入有效射程。已锁定。」
「欸?什么目标?任务已经——」
一辉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糟糕,太顺利,导致他们都忘了这件事。
还没人正式宣布任务完成。
「霞!等等!住手!任务已经——」
而霞,会忠实地执行指令。
噗!一声沉闷的撞击。低速橡胶弹也非常忠实地完成了使命。飞贼右肩猛地一沉,整个上半身被橡胶弹的冲击带得向左后方歪去。
而一辉正蹲在他后面。
「等——呜哇!」
两个人一起滚成一团,一辉后脑“咚”地磕上地面,就连旁边的银色手提箱也跟着被扫了出去,撞到了墙边。
「命中目标。」
「可以了。任务……完成……霞,不许开枪了。」
沙耶咬牙切齿地补上了迟来的总结。好不容易的漂亮收尾就这么草草收场了,她应该很不爽吧,毕竟评分会低不少。
(真是的,最后还要搞出这种乌龙……)
「痛死了……我总觉得我们这个小队迟早会被自己人送进医务室。」
「你已经是常客了。」
玲毫不客气地纠正。
「谢谢提醒……嗯?神乐崎?」
刹那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刚才稍微缓和下来的脸色,此刻彻底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发火,而是死死地盯着前面的箱子。
那个手提箱已经在刚刚的碰撞中被打开了。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普通实验仪器。而是一只被金属支架固定住的玻璃罐。
淡黄色液体装在其中,中央悬着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灰色碎片。密密麻麻的金属线路从罐体两端伸出,像血管一样包围着它。碎片正一明一暗地发着光。一辉皱起眉。罐体侧面有个已经磨花的徽记。但还是能看出两条扭曲的线,围成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圆。
(这个图案……)
「警报!」
玲的声音猛地拔高。
「检测到高浓度羽辉反应!远程扫描失败,有强干扰——离那个东西远点!」
「吼——!」
一辉脚边,原本昏迷的飞贼突然弓起身体。束缚带发出令人牙酸的拉扯声。
「喂……」
咔。他的肩膀先向后折了一下。接着是手肘、脊柱、膝盖。骨头错位的声音连续响起。
「救……我……」
砰!
飞贼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血花。
「霞!?」
一辉借这个机会迅速后退,而霞仍在持续射击,直到清空弹匣。
飞贼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就连头部都已经残缺不全,但身上的诡异变化并未终止。
「玲,报告那个东西的状态。」
「是增幅器,还超载了!而且正在向外释放羽辉污染!」
「……任务简报里不是这么写的。」
「矢田,别在意这种事了啦!」
一辉话音刚落,玻璃罐里的液体突然沸腾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那枚灰色核心猛地亮起。深红色的光一下灌满整条巷子。
灰白色的硬质物从皮肤下面顶出来,沿着手臂和脖颈迅速蔓延。瘦弱的身体像被从里面强行吹大,转眼已经撑破衣服。束缚带在他肌肉的膨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啪」地一声,被硬生生挣断了。
「畸变体……!」
一辉握住刀。训练教材里见过。高浓度羽辉污染会同时侵蚀身体和意识。大多数感染者撑不到异变结束;侥幸活下来的,也已经不能算人。教材给出的处理办法只有一个:消灭。
至于怎么消灭,方法很简单。畸变体都有类似心脏的核心。摧毁核心,怪物便会停止活动。
但比起这个,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为什么会装在机关仓库的资产里?
「玲,压住遮蔽!」
沙耶脸色惨白,却还是抓住了通讯器。
「一长,封住南口,不准它离开巷子!神乐崎,先拉开距离!霞,常规弹药没用,换穿甲弹!」
「收到。」
耳机中很快传来回应,但即使是霞也无法马上换好弹匣,然后重新做好狙击准备。
「遮蔽正在被撑开!」玲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最多二十秒,主系统就会捕捉到这里的异常峰值!到时候一份‘普通回收任务’变成B级羽辉灾害,解释报告就交给队长你了!」
畸变体可没打算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它四肢着地,猛地转头。最近的人是刹那。
「吼!」
地面炸开。怪物直接扑了过去。
「神乐崎!」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等意识追上身体时,一辉已经拔刀切进了两者之间。刀刃斩上畸变体抬起的前肢。
铛——!
「好硬——」
刀刃像砍在一块裹着皮的合金上。
怪物不光皮硬,力气也大得惊人。一辉的斩击没能逼退它分毫。那只粗壮的手臂横扫过来,他只来得及架起太刀格挡便被砸飞,后背狠狠撞上墙,顿时喘不过气。
「咳……!」
视野晃了两下。怪物看都没看他,径直冲向刹那。
刹那却还站在原地,连枪都没拔。
「神乐崎,后撤!」
沙耶再次下令。
「霞准备打右膝,一长从左侧——」
「不用。」
「神乐崎!服从指挥!」
「少啰嗦,我一个人够了。」
她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畸变体,索性把耳边的通讯器取了下来。
「嘁……」
一声极轻的咋舌声响起。紧接着,热浪炸开,赤红的身影从一辉眼前一闪而过。
“砰!”
一记简单、直接、不带任何花巧的回旋踢。
一辉能看见,刹那特制的战斗靴鞋底与空气摩擦,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那只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抽在了畸变体支撑身体的右腿膝关节外侧。
「啧,真硬。」
刹那迅速收回左脚,右掌贴上怪物手腕,左臂顶住肘部,身体顺着那股力量侧转。
轰!
巨爪擦过她的红发,砸进身后的墙。水泥整块塌了下去。
而刹那已经钻进它怀里。
鞋跟踩住脚背。膝盖撞向膝窝。肩膀贴上腰侧。
三个动作几乎叠在一起。
畸变体身形一歪,被自己的冲势带得向前扑去。刹那松手,顺势一记低扫踢在支撑腿外侧。
咔嚓。
灰白色外壳连同下面的骨头一起折了,怪物轰然跪地。
「……」
刹那低头看了一眼。
断裂处正在蠕动。灰色光丝从血肉深处钻出来,像一团被倒放的蛛网,重新缠上错开的骨骼。只用了数秒,畸变体就重新站了起来。
「会再生啊。」
怪物发出怒吼,另一只手从死角抓来。
刹那后仰。五根利爪贴着鼻尖掠过。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经落到腿侧枪套。
拔枪。
砰!
第一发打在刚刚愈合的膝关节。
怪物动作一顿。
砰!
第二发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才刚长好的灰白硬壳再次裂开。
第三声枪响紧随其后。
砰!
子弹钻进前两发撕开的裂口。怪物右腿猛地向下一沉。
一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是三发打中膝盖那么简单——
是三发,打进了同一个点。
可刹那没停下脚步。她从怪物左侧掠过,枪口没有半点摇晃。
砰!
左眼。
畸变体本能地偏头。
砰!
右肩。
抬起的手臂被冲击带偏。
砰!
左腿膝窝。
刚准备转身的怪物再次失去平衡。
(她到底想干什么?)
子弹造成的伤害,畸变体很快就能修复。刹那连看都没看伤口,换上弹匣,继续引着怪物移动。
直到怪物自己退进巷子中央那块没有任何建筑物、管线和店铺招牌的空地,刹那才停下脚步。
「原来如此。」
她轻轻甩了一下手枪。
畸变体的右眼已经被打烂,膝盖也再次崩裂,可那些灰色光丝还在不断修补。甚至比第一次更快。
「神乐崎!光靠我们的火力杀不死这家伙的。先撤退吧,等支援部队过来。」
「闭嘴,在一旁看着。」
「啧……霞赶紧切换地点,准备狙击。」
「了解。」
沙耶也跟着来到了空地,但刹那还是完全没有听她命令的意思。
畸变体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恢复了,猛地张开嘴。
红黑色的血沫从獠牙间飞出,那庞然大物索性不再防守,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而刹那迅速换上新的弹匣,随后压低重心。
这一回,她没有躲。脚下的地面“啪”地裂开,她迎面冲了上去。
就要撞上的一瞬,刹那猛地矮身,从怪物两臂之间钻了进去。左手按住它胸口,右肘狠狠顶进下颌。
砰!
沉闷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通讯里的杂音。
怪物的脑袋猛地扬起。
刹那踏前一步。
肘击。
膝撞。
掌底。
每一击都落在同一条中轴线上。
第一下打断呼吸。
第二下让脊柱后仰。
第三下——
把那具远比她高大沉重的身体整个掀了起来。
轰!
畸变体后背砸进地面,柏油以它为中心裂开一圈。
刹那已经踩住了它的右腕。
怪物怒吼着抬起另一只手。
她头也不抬,一脚踢出。
咔!
肘关节反折。
紧接着,举起手枪。
砰!砰!
两发。
一发打碎右肩尚未完全闭合的硬壳。
另一发钉进左膝旧伤。
刚抬起来的身体重新砸回地面。
「……好快。」
一辉总算知道,神乐崎为什么能那么年轻就当上一等搜查官了。
不只是“火力夸张”而已。
体术、射击、判断距离、控制位置。
她不是靠某一样东西压倒对手。
是从敌人冲出来的那一刻开始,这场战斗就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属于对方。
畸变体再次挣扎。灰色光丝从全身伤口里同时冒出。断掉的肘关节开始复位,膝盖也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大概三秒,绰绰有余了。」
下一刻,赤红色的光从指尖亮起。
没有昨天高架桥上那种席卷视野的火海,只是一条细线。
刹那抬起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嗤——
畸变体刚刚恢复到一半的右臂,从肩膀下方整齐地滑落。
血肉、骨骼,连同那些仍在蠕动的灰色光丝,全都在接触红线的瞬间被烧成了黑色。
再生停止了。
「原来如此,看来重新长出肢体没那么容易啊。」
怪物像是察觉到危险,疯狂扭动身体,拼命想爬起来。
第二道红线闪过。
左臂落地。
第三道。
右腿。
第四道。
左腿。
没有爆炸,没有多余的火焰,甚至连路上的柏油都没有熔化。
四肢被同时切断之后,怪物庞大的身体终于彻底砸在地上,只剩喉咙里还挤得出低沉的嘶吼。
而刹那毫发无伤地站在它面前,红色的长发被热流轻轻托起。
「好了,接下来……」
她抬起手,掌心对准畸变体胸口,微弱的红光在掌心汇聚。
那里正有灰色的光一下一下鼓动。像是某种与箱中增幅器互相呼应的第二颗心脏。
下一瞬。
轰——!
红光收束,低沉的爆鸣随即从怪物体内炸开。
畸变体的身体猛地弓起,胸口却没有炸碎。那一点热量被强行锁在皮肤之下,从内部一路烧穿灰色组织。
它张开嘴。
最后一声吼叫还没来得及出口,眼中的红光便熄灭了。
身体重重落下,彻底失去了生机。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通讯中玲那边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刹那确认怪物没有再生迹象,这才转过身。就连制服都崭新如初,唯一新增的痕迹,是刚才低身时膝盖蹭到的一点灰。
然后,她的视线落到旁边仍在持续发光的玻璃罐上,随后抬起左手。
暗红色火焰钻进箱体。刚才足以把畸变体从内部烧死的红光,这一次却安静得近乎温柔。
没有冲击波,没有飞溅,甚至连箱子外壳都没有明显变形。
啵。
玻璃罐从内部塌陷下去。
液体、线路、金属支架,连同那枚不断闪烁的灰色碎片一起熔成一团发黑的残渣。
红光消失。
通讯里的刺耳杂音也在同一刻停下,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一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畸变体,又看了看四周。
墙还在。
招牌还在。
旁边店铺那扇已经裂了一半的玻璃,甚至都没有因为刚才的高温再多掉一块。
真正新增的破坏,几乎全是怪物自己撞出来的。
一辉看着她,总算把“最年轻的一等搜查官”这个头衔和眼前的少女对上了号。
神乐崎连看都没看一辉。刚才那场恶战,对她而言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她走到熔毁的增幅装置前,蹲下身,从焦黑的残骸里捻起一片金属核心。那东西已烧得只剩轮廓。她把碎片举向夕阳,试着辨认上面被高温熔得模糊的徽记。
「喂,神乐崎,你发现什么了吗?」
见到刹那拿着碎片一动不动,一辉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走到刹那身旁。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不再是之前的愤怒与烦躁,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的思绪所取代。
「没什么。」
刹那立刻将那个碎片装入口袋,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基地的方向。
「喂,神乐崎……」
「别插手。」
「什么意思……」
不明所以的一辉快步走上前,抓住刹那的手腕。
「!」
「嘶……」
指尖触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一辉吃惊地松开了手。
而刹那也应激似的快速将手缩进口袋,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意思就是让你别插手这件事,这几天就在那个破烂摊好好待着。」
「喂,到底什么意思啊,你说清楚啊!」
「这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刹那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什么叫与我们无关啊……」
一辉低下头,声音轻得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
夜晚。东京湾上空,一万一千米。
一架没有任何民航标识的黑色运输机穿过云层。机舱尾门缓缓打开,高空的风一下灌了进来。固定带拍打着舱壁,发出啪啪的脆响。舱门前,那道娇小的身影却连半步都没退,两眼反而亮了起来。
「哦哦哦——!这才叫登场嘛!」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黑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无论怎么看都羞耻度爆表的黑红色哥特洛丽塔裙装,肩上还披着一件怎么看都不适合高空作业的红色兜帽披风。
「当前高度一万一千零二十四米,风向西北,风速——」
少女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对着不存在的观众解释自己的精密计算。
「只要我以四十五度角切入,再在落地前三点二秒启动‘绯红女皇之翼’,就可以——」
『不准撞楼。』
耳机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还什么都没说欸!」
『你每次计算位置,误差单位都是以百米计。』
「那叫演出效果!」
少女气愤地叉腰。
「作为《宝石系列》No.04,第一次正式登场如果只是普普通通落地,观众会失望的!」
『没有观众。还有,你的任务代号是Ruby。』
「Ruby只是名字!真正重要的是称号!比如——赤红终焉之魔女,怎么样?」
『不怎么样。』
「父亲大人完全没有浪漫!」
『因为确实不怎么样。』
「啊……真是的。说起来,那个叫‘机关’的阴沉组织真是太没品味了,居然要把我交给什么‘杂鱼小队’。我可是要成为光的存在!」
『因为那里有能承受和你配合的适格者。去见他吧。』
那声音仍很严厉,末尾却难得放轻了些。
『还有,如果没零食吃了,别哭着找我要零花钱。』
「呜……父亲大人真狡猾!」
听到「零食」两个字,刚才还要毁灭世界的「终焉魔女」瞬间变成了气鼓鼓的小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露比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调整了一下她那复杂的裙摆,然后向着脚下那片璀璨的东京夜景张开了双臂。
「听好了,愚蠢的世界!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幸运得让人嫉妒的适格者!」
「我,现在就要来接管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纠正一下,你也需要他。』
「不要破坏气氛!」
她深吸一口气。
「总之——Ruby,出击!」
少女纵身跃出机舱。风声瞬间吞没了她。几秒后。耳机里传来老人的声音。
『Ruby。』
「干嘛——!」
『降落伞。』
「……欸?」
『你带了吗?』
短暂的沉默。随后,一声惨叫划破东京上空。
「哇啊啊啊啊——!父亲大人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算了,正好测试抗冲击性能。反正那也是你第二重要的性能。』
「父亲大人好无情啊啊……」
东京上空,一颗自称“赤色终焉魔女”的彗星,正伴着惨叫直直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