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夜晚从不睡眠。
巨大的全息广告悬在楼宇之间,虚拟偶像朝街上的人群微笑。霓虹与车灯把主干道照得通亮,再退进两条街外的小巷,便只剩阴影和潮湿的墙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往往就藏在那里。
就在其中一条后巷里,一位少年正踩着滑板灵巧地穿行。耳机里的电子乐震得连脚边野猫的惨叫都听不见。
宽大的卫衣,松垮的裤腿,兜帽下露出一点乱发。
怎么看,都只是个刚从地下Live House溜出来的潮流少年。
「哦,到了。」
滑板在一面涂满喷漆的墙前横过半圈,稳稳停下。
少年抬手,兴奋地在墙上那张咧嘴大笑的怪脸上连拍数下。
咔。
笑脸的一只眼睛陷了进去。旁边伪装成配电箱的金属匣随即弹开,里面躺着一台黑色通讯器。
少年动作浮夸地将其拿起,指纹解锁,屏幕亮起雪花般的噪点,随后连接上一个绝对安全的私人频道。
「喂喂,测试,测试。听得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通讯器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线路安全。」
「很好。」
少年单脚踩着滑板,靠上墙壁。
「‘礼花’呢?」
「A到G区已经完成一部分布置,预计明晚可以全部就位,你那些玩具也应该已经进入机关仓库了。」
「意外的顺利嘛。」
「嗯,算是运气好吧。也多亏了犬饲,不过那家伙好像因为东西被机关那个红头发抢走而相当没面子,这几天格外努力呢。」
「噗。玩笑开过头了吗?」
现在回想起据点里他恨不得将自己那壮硕的身躯埋进桌子底下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就连拿着通讯器的手也跟着抖个不停。
「明明我已经都说了,那些东西本来就是送给机关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说起来他这几天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鼠疫战帮是自由的,他想寻找自己的刺激我也没理由阻拦他。」
少年回答得毫不犹豫。
「况且假戏真做说不定会更加真实呢。」
「诺亚。」
女人的语气沉了一点。
「别再那么张扬了。我们的目的只是吸引机关的注意,没必要把普通人也卷进来。」
「舞台上没有观众,那多寂寞啊。我还精心准备了“特别嘉宾”呢。」
「……我是在认真警告你。」
「知道啦,真冬。」
诺亚拖长声音,抬起头。
高楼之间,远处涩谷的霓虹只露出一角。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那片繁华仍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放心。今晚可是鼠疫战帮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演出,我可舍不得在正式演出之前就被赶下台。」
「你最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当然。」
「还有,说好了,之后要稍微收敛一点。」
「啊呀,知道了知道了。」
诺亚咧开嘴。
「前提是——让我感到足够刺激。」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少年随手将黑色设备重新扔回暗格,金属板合拢,墙上的怪脸恢复原状。
下一秒,滑板再次滑了出去。
少年戴上兜帽,轻而易举地混进街口的人潮。
没人回头看他。
也没人知道,明晚会发生什么。
◇
距离旧鼠山商业街那场闹剧,才过去几个小时。
机关极东支部,地下三层。
第38实验小队活动室。
「所以。」
九条玲的哥特萝莉形象趴在屏幕边缘,悠哉悠哉地晃着两条完全不存在的腿。
「关于刚才的任务的报告,第一责任人写谁?」
「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啦!」
绫辻沙耶抱住脑袋。
她面前的文档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上面到现在还是只有【任务报告】四个字。
「我只是协助队长厘清责任。」
甜腻的少女音依旧显得十分无辜。
「霞开枪,导致目标失去平衡;一辉被目标压倒,顺带撞开手提箱;队长没有及时终止狙击命令。按照事故链分析——」
「停!不要再分析了!」
「建议全部归类为不可抗力。」
「那审计部会把‘不可抗力’四个字印在我的处分通知上吧!」
沙发上,一辉默默吸了一口杯面。
面已经泡得有点发胀。
不过跟队长现在的脸色比起来,至少还有救。
「话说回来,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玲的虚拟形象翻了个身。
「资料库里没有登记,八成又是哪个军团的疯子组织搞出来的东西。」
想也知道。一辉夹起面条,将这件事抛到脑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那赔偿呢?」
啪!
沙耶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要在我刚刚恢复一点求生欲的时候提这个!」
「……抱歉。」
「装置属于敌方资产,损毁不需要赔。但是!」
她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们没有回收到任何有价值的战利品,所以行动成本一分钱都冲抵不了。还有路面。那是公共财产。公共财产!」
「可神乐崎已经把损失压到最低了吧?」
「所以才麻烦啊!」
沙耶像被踩到尾巴一样抬头。
「她解决得太完美了!完美到报告里根本没有我们的位置!」
没错,完美。
最让沙耶头疼的恰恰是这一点:刹那解决了危机,破坏也压到了最低。除了那个装置,几乎没造成额外的财产损失。
就连那个装置,按紧急避险条款处理也挑不出错。想从这方面给团队争取点表现,根本没戏。
这意味着,在任务报告里,她连从刹那「过度破坏」这个方向出发都做不到。
倒不是想抢功或是什么的。可行动报告总得写出点团队协作的价值。真写成刹那的个人秀,小队评分恐怕又要遭殃。
沙耶现在苦恼的就是这一点。换做以前,他们还能将小队成员互相弥补彼此制造的麻烦作为团队协作分的理论支持。而这次,无论怎么看都是刹那独自解决问题,其他人负责添乱。一辉觉得,哪怕是黑田官兵卫,恐怕也没法圆回来。
「建议写:由于鹤见长官隐瞒任务详情,导致我方行动出现不可预见的事故。」
一直沉默着擦拭枪管的霞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噗——!」
一辉险些把面喷回杯子里。
「矢田,要是写这种东西,第38小队明天就会被除名的。」
一辉已经能想象那幅画面:鹤见笑眯眯地把报告塞进碎纸机,再在撤销小队编制的文件上盖章。
「那么。我方创造单人突击窗口,由神乐崎完成终结。」
「你所谓的‘创造窗口’,是指被怪物打得东倒西歪吗?」
「战术性示弱。」
「那叫挨打!」
「诱敌深入。」
「敌人从头到尾就没想跑吧!」
霞想了两秒。
「那就写,成功降低敌方警惕。」
「你想帮绫辻编报告也编好点啊!」
「……有参考价值。」
「绫辻!!!?」
还没等一辉开始阻止,沙耶就已经开始打字了。
【……在我方小队精密的战术牵制下,敌方目标陷入混乱。随后,作为奇兵的神乐崎队员……】
太假了吧。现场的监控记录会把这种谎言戳得千疮百孔。
绫辻盯了那一行两秒,默默按下删除键。
【……面对突发的畸变体危机,神乐崎队员展现了卓越的个人能力,在队长的掩护指令下……】
连绫辻自己都受不了这句粉饰太平的话,赶紧又删了。
【……第38小队全体队员协同作战,最终……】
这次她换成了避重就轻的方式,但很快又不知道如何继续掩盖事实。
一辉就这么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后还是只剩下那个孤独闪烁的光标。
「喂,一长……」
绫辻彻底没了力气,软趴趴地伏在桌上。
「要不这样吧。这次行动就当神乐崎擅自行动,而我们的一系列失误都是因为她的缺席而出现人手不足的结果……」
「喂,队长,这种报告简直……」
简直是虚假到会让人良心痛的程度啊……
还不等一辉开口吐槽,绫辻就已经猛地坐起身,双手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写这种……胡编乱造的报告啊!想都不该去想!但是,如果报告通不过,小队资金的亏空就会越来越大,为了弥补亏空,稍微修饰一下……也可以吧。不,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这不符合我的信念与人格尊严啊!」
沙耶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把头狠狠砸在桌上,嘴中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相互交错。
(她不会精神分裂吧……)
一辉几乎能看见沙耶脑袋里两个小人在正吵的不可开交。
一个她,作为前理论科首席,无法容忍这种自欺欺人的文字。
另一个她,作为38小队的队长,又必须为了团队的生存和那点可怜的经费,去捏造一份足够体面的功绩。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脑内争执不休,让她头痛欲裂。
「啊啊啊,烦死了!」
她最终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把键盘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我不管啦!就写我成功预判了敌方的逃跑路线,一辉你成功堵截了对方,而霞之所以开枪是因为对方有反抗的打算……」
看来那两个吵架的小人终于达成和解了。
(虽然多少还存在一些虚构要素,但至少读起来不会自己脸红了。)
就在沙耶逐渐变得文思泉涌,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努力把这场灾难写成一次「虽有波折但仍在掌控中」的普通任务时——
吱呀。
老旧防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神乐崎刹那站在门口。
她还是白天那身制服,红围巾也还在。只是原本一丝不乱的长发有些散,脸色比平常更白,眼下压着一层很淡的阴影。心情显然也很糟,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虽然走起路来依旧威风凛凛,但不知为何身体有点发抖,估计是气的。
「看什么?」
「……没什么。」
一辉最先移开视线。
刹那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活动室唯一的沙发,然后将自己狠狠摔在了上面。
虽然沙发哪怕三个人坐也不会很挤,但一辉依旧被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燃烧的气势所震慑,乖乖起身,让出了位置。
「神……神乐崎,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几乎把心情不好这几个字都写在脸上了啊,喂。)
虽然看得出这一点,但一辉并不想开口明讲。毕竟现在的刹那一看就和火山没两样,还是收声闭气等她气消比较好。
想到这里,一辉干脆放轻脚步走向沙耶。姑且先解决她的报告问题再说。
…………
空气中的气压似乎变得更低了,就连玲都主动调低了服务器的功率,导致平时噪杂的风扇声都小了不少。
(好尴尬,要不要还是抛点话题出来吧。)
正当一辉冥思苦想一个既不会触怒刹那,又能够打破沉默的完美话题时———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听到声音的一辉猛地回头看去。出乎意料的是,声音来源是沙发附近。刹那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了屏幕。
「写报告而已。」
沙耶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应了刹那,一边继续敲击键盘。
「哦。」
…………
活动室又陷入沉默,但不到两分钟,刹那便再次开启话题。
「干嘛写了又删,有那么难写吗?」
「与你无关。」
沙耶刚刚又陷入了瓶颈,不想再理会刹那。
「切,无聊。」
…………
刹那的话题再一次结束。一辉见此也放弃了开启话题的打算,开始专心思考如何完成这篇报告。
「我看看。本次作战的方案是……」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把正处于沉思中的一辉猛地拉回现实。回头望去,刹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附近,目不转睛地盯着沙耶的屏幕。
虽然知道她隐蔽行动的能力很强,但一辉也没想到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吓了一跳。然而,出乎一辉意料的是,平时有点软弱的沙耶反倒完全没有被吓到,依旧专注于报告。
「刹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刚刚啊……队长绫辻沙耶在情报员九条玲的情报支持下成功预判了目标的逃跑路线,与此同时由在原一辉和神乐崎刹那组成的突击组成功堵截了对方。大约三分钟后,神乐崎刹那成功制服敌人。而敌人妄图反抗,于是远处观察的狙击手矢田霞决定狙击并成功命中,目标被彻底制服……写这么复杂干什么嘛。」
「喂,刹那,报告就是这种东西啦。必须详细记录行动过程。」
「切。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嘛。」
刹那有点不满地抱起胸,再度开口。
「直接有什么就写什么啊,搞得和编故事一样干嘛?」
啪……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
沙耶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焦虑和抓狂,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透过红色的镜片,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比刹那的火焰更加危险的东西。
刹那似乎也被沙耶的这副表情镇住了,露出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调整了回来,重新摆上那副不服输的表情。
「什么什么意思啊?就让你别在这种事上费脑筋了啊,直接有什么写什么不就得了。」
如果换成平时的沙耶,现在就已经忍气吞声了。但这次她则完全没有退让的打算,正面回应了刹那的挑衅。
「那要不要干脆写——神乐崎一等搜查官单枪匹马解决一切,第38小队全员只负责增加现场人数?」
「本来就差不多啊。你们白天确实没帮上什么忙吧?」
刹那也变得有点不满。确实不能否认,白天能击败那只畸变体是多亏了她。
「好啦,你们两个都先别吵,冷静一点!」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张,一辉开始阻止双方。但战火俨然愈演愈烈。
「说到底!从到这来开始,你就一直是一副看不起人的表情!昨天也是,干嘛摆着不屑于和我们为伍的嘴脸啊。」
沙耶猛地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刹那被她当面指责,自然不肯服软。
「看不起人?你们有值得我看得起的地方吗?」
「你——」
「我说错了吗?」
遭到指责的刹那用她一贯的方式正面回应。
「情报员连房间都不肯出。狙击手只会照命令扣扳机。这个人更是除了刀什么都不会。」
「为什么我也被算进去了……」
「至于你。」
刹那一改之前有些不羁的表情,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沙耶。
「哪有指挥官在队伍遇到危机时会像你那样手足无措的啊?你这种样子迟早会害死队友的,还是早点辞职回家吧。」
「……」
「!」
一辉不由得在心里直呼不妙。
刹那和沙耶交情不深,但一辉和她认识已经好几年了,所以很清楚。这句话对沙耶,是绝对的禁忌。
听到刹那评价的沙耶深深低下了头,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脸上更是变得乌云密布。俨然是一副即将爆发的前奏。
「你……」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吗?」
活动室的灯光突然熄灭。
「……玲?」
下一秒,主屏幕亮起。
玲的虚拟形象占满整个画面,紫色的电子眼直直看着房间中央的刹那。
「……你什么意思?」
「如果说队长会害死队友,那你又如何?你真的有资格,拿这一点指责队长吗?」
被这么一说,刹那顿时沉默不语地低头看向地面。
「既然这么喜欢事实,那就看点事实好了。」
「这个是……」
「没错,就是昨天在涩谷的那次行动。你不会忘了吧?」
屏幕切换,一段模拟被投到半空。
翻滚的货车,断裂的桥面,还有代表友军单位的蓝色光点。
那个蓝点的位置,正是当时在原一辉所在的路障点。
红色数字在旁边跳了出来。
【友方单位:第38-在原一辉】
【预测生存率:4.7%】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自己不是差点做出类似的事情吗?」
玲本身那副平淡声音从无菌室中传来。
「如果当时那里的不是一辉,那个人就已经死了。」
「我只是……」
刹那刚要反驳,又把话吞回肚里。她盯着那个蓝色光点,攥紧的拳头慢慢垂到身侧。
「再看看你的评估报告吧。」
玲没有理她,另一份报告随即弹了出来。
【在任务执行中,表现出为达成主要目标,可将友方单位置于攻击路径中的倾向。】
【多支协同小队拒绝再次与该员共同执行高风险任务。】
「你被调到这里,不只是因为你烧坏东西太贵。」
「……」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你的火焰,是没人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把友军也算进可以承受的损失里。」
活动室安静下来。刚才还在争吵的人,谁也没有接话。
一辉望着屏幕。那时他只记得坠落的车头,以及脑海中催他逃开的感觉。他从没想过自己在那张图上只是一个差点消失的蓝点。
他平安站在这里,是因为及时拔出了刀;换成别人,或许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霞,也从枪械零件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轻轻歪了歪头,吐出两个字。
「合理。」
刹那没有发火,也没去碰那份报告。她只是盯着屏幕,直到上面的数字都暗了下去。
「……在原。」
「干……干嘛。」
半晌,她转过头。视线落到一辉身上。
「……那天的事。对不起。」
「诶?」
动作很僵硬,大概身体根本不习惯这么做,但她深深低下了头,标志性的红色围巾也顺着她的动作垂下,露出上面良莠不齐的修补痕迹。
无论是一辉还是其他人,显然都是被这副光景震惊到了。迟迟无法做出行动。
「那个,神乐崎,要不你先起来?」
作为当事人的一辉最早回过了神,对着刹那伸出手,但他连“没关系”都没来得及说,刹那已经自顾自直起身。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逃跑般的姿态,快步走出了活动室。
砰。
沉重的铁门被带上,发出最后一声回响。
而活动室中,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争吵也随着她逃离的脚步声被按下了暂停,变得鸦雀无声。
「……喂,玲。」
「嗯?」
最后打破这片凝滞的,是沙耶。
「那个数据,是真的吗?」
屏幕上的Reinette不再嬉皮笑脸,只面无表情地转着椅子。
「模拟数据不会说谎但也不是预言,只能说在同一组条件下,大概就是这种概率。不过很低这点是真的。能活下来,从统计学角度看,是个奇迹。」
如果当时在那个位置的不是一辉,而是机关里任何一个普通的搜查官……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是神乐崎刹那。虽然她只是想阻止货车,但依旧是直接原因。这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打算逃避。
「但一辉,没感觉。」
角落里,一直沉默擦拭着枪管零件的矢田霞突然开口。她并没有抬头,只是将一个擦拭干净的撞针,轻轻放在了绒布上。
「那种状态下的一辉,没有感情。只看到‘障碍物’,和‘偏转路径’。没有恐惧。」
「……嗯。」
一辉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霞的说法。
「还有,一辉的危险感知也会提前介入。数据不能直接套在别人身上。」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他一定会死。」
玲把模拟画面关掉。
「问题是,她的行为就是会在客观上造成这一点。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当时终究没有把队友的安危放入思考范围。」
「可是,为什么?」
绫辻依旧看着屏幕,嘴里喃喃自语。
「既然她真的那么……不在乎队友,为什么后来要道歉?」
「所以才奇怪。」
玲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才这么麻烦。让我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看看她是什么人?玲,你打算怎么做啊?」
「在她身上装监视器怎么样?」
「喂,玲!这是犯罪行为吧?」
「骗你的啦,我才没那么无聊呢。我要做的,不过是从机关内部的资料库里调取和她相关的记录哦。」
「原来如此。真有……你……的……,不对,这不是更严重的犯罪吗?」
罪名从侵犯隐私权变成窃取情报了,如果被发现,第38小队就可以去监狱团聚了。
「放心放心,我只是借用某些人的权限调取数据而已。合法合规啦。」
「从谁那里借的?」
「不知道比较幸福。」
「那绝对不合法吧!」
一辉的阻止没有任何效果,神乐崎刹那的人事档案很快铺满屏幕。
成绩、任务、嘉奖、处分。
光鲜得夸张,也刺眼得夸张。
【「剿灭军团据点」:目标建筑结构性损毁。】
【「清理畸变体」:未经许可扩大火力覆盖范围。】
【协同人员轻度灼伤。】
【协同人员热损伤。】
一条接一条。虽然任务成功率很高,但到处都是‘破坏’和‘超支’的记录。而且大部分任务中,都存在队友被高温灼伤的报告。
「……还真稳定。」
一辉不知道该夸还是该叹气。
「就连不留情面这一点也很稳定」
玲一边补充,一边继续往下翻。
「不过大多数任务里,伤亡一栏写的都是‘无’或是‘轻伤’,连‘重伤’都不多,不过里面灼伤也很多就是了。唯独一次,你们看看这个。」
玲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锁定了一行记录。
【任务代号:「枯木」】
【目标:军团下线据点】
【结果:成功】
【我方伤亡:五人死亡,一人重伤】
「让我们看看细节。」
玲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已经摸向键盘。
「死的是谁,怎么死的……」
他熟练地敲下几行代码,试图绕过权限,直接调取那次任务的详细战报和医疗记录。然而——
【ACCESS DENIED: DIRECTOR-LEVEL ENCRYPTION LOCK】
「……哈?」
玲发出了一个变调的单音。他不信邪地再次尝试,屏幕上的代码流飞速滚动,数次冲击着那个加密的防火墙,但都被坚决地弹了回来。
几秒后,玲猛地停下了手。
「啧……不行。」
玲难得没再挖苦人,语气里满是挫败。
「解不开。这不是普通的加密。这是机关最高级别的‘黑箱’协议。除非有鹤见那个老狐狸本人的密钥,否则任何尝试都会被记录,然后我下半辈子就得在他的审讯室里喝茶了。」
黑箱协议……
这意味着,那次任务的真相,被某个人用最高的权限彻底封存了。不允许任何人窥探。
「刚才的道歉。」
一直沉默的霞,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组装好了她的狙击枪,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平淡无波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了刹那刚刚离开的门口方向。
「不仅仅是对一辉说的。」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为这场混乱的争吵,画上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句号。
「或许,她是……还是在对某个回不来的人说。」
一辉转头看她。
霞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把枪放回桌上。
活动室里,再一次没人说话。
◇
最终,38小队在一种尴尬到近乎凝固的沉默中各自解散。
走出支部大楼时,已经很晚了。
一辉没有坐电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回家。他需要一点时间,让被各种信息塞满的脑袋冷却下来。
神乐崎刹那。
她的强大,她的傲慢,以及她那份被玲无情揭开的,不惜将队友置于险境的冷酷。
还有最后,那近乎逃跑般的背影和脆弱的道歉。
一切都充满了矛盾。
「……完全搞不懂啊。」
一辉揉着眉心,自言自语。
刹那很强,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人证明。
可其他部分,就麻烦得像第38小队的经费报表一样,看一眼只会多出新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
现在已经不能装作没看见了。
毕竟姑且算是同伴。
(可是,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一辉认真思考了十几秒,然后得出了一个很现实的结论。
他不知道。
一辉几乎没有和女生相处的经验,尤其是神乐崎刹那那种浑身带刺的类型。
(果然,女生的事还是问女生比较合适吧……不过,问谁啊?)
一辉在心里挨个点名。绫辻?她今天自己都快需要心理援助了。霞?还是算了,一辉已经能想象出她回答「给她一个人待着」然后转身擦枪的画面了。
不知不觉间,一辉已经回到自己那间便宜的公寓门口。
他刚把手伸进口袋找钥匙,屋里便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响。
门从里面打开了。
「欢迎回来。」
暖色灯光从玄关里透出,一位少女逆着走廊的光站在玄关。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还拎着超市塑料袋。
有着一头柔顺的亚麻色中长发,总是把那一侧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虽然看起来有点瘦弱,但柔和的淡蓝色眼瞳搭配脸上从不消失的浅浅微笑反而使其有了一种奇特的坚强与开朗。
这所公寓其实是单人的,理应不会出现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但一辉对少女的出现并不惊讶。
「不进来吗?」
「就来。不过,恋雪,你今天回来的还挺早的……」
「是一辉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啦。没什么,我也才刚到,所以才听见你到门口的声音。」
少女答得理所当然,侧身穿过门口,拎着购物袋进了屋,把东西熟门熟路地放到厨房餐桌上。
「抱歉,今天是走路回来的。」
一辉苦笑着脱了鞋,跟进屋里。厨房传来的熟悉动静,让他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保登恋雪,住在隔壁的邻居。
也是一辉现在的生活里,少数几件不会爆炸、也不会突然变成灾害的东西之一。
他和恋雪是在两年前认识的,二人都在差不多的时间点搬进了这栋公寓。
理由很简单:穷。
恋雪似乎和一辉一样,都有着沉重的经济负担。虽然她从未细说,但一辉也没打算过问——毕竟,他瞒着恋雪的事情同样不少。
最开始,二人最多也就是遇到了会打个招呼的关系。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恋雪会顺手替他多做一份便当,一辉会在她需要时帮忙把快递搬上楼。再后来,彼此手里都有了对方房门的备用钥匙。
谁也没认真讨论过为什么,就这么变成了习惯。
「一辉,电视帮我打开一下。」
「好。」
屏幕亮起。
【插播新闻:今晚十点左右,东京上空出现疑似火流星现象。目前有关部门正在确认坠落地点——】
「火流星。」
恋雪从厨房探出半张脸。
「可惜刚才没看到。不然可以许愿。」
「你十点不是刚好从便利店下班吗?」
「……啊,因为刚好临时加班了。」
「这样啊。」
恋雪似乎相当喜欢这种话题,但一辉对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现在也没兴致许愿。
「不说这个了。今天超市的五花肉在打折,我们就吃姜汁烧肉吧?我还买了秋刀鱼,明天早上可以烤着吃。」
恋雪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购物袋里拿出食材,开始在流理台上分门别类地整理。
「对了,冰箱里好像没有姜了,我顺便买了。很快就开饭了,一辉你先看会电视吧。」
晚饭的菜色很快就决定好了,恋雪拿起多余的食材塞进冰箱,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食材。
「唉……」
一辉其实也想帮忙。可一想到自己那手惨不忍睹的厨艺,还是别给恋雪添乱了。他乖乖坐到电视前。
新闻还在继续,内容开始从「神秘火流星」变成专家分析大气摩擦和网络偷拍视频真实性。
最终又看了几条没什么用的新闻后,一辉关掉了电视,想找点事做。而恋雪依旧在厨房里忙碌。
「……」
想了半天实在是无事可做,一辉只能百无聊赖地走向厨房。但由于不想影响恋雪,最终停在门口。
「啊,对了恋雪。」
「嗯?怎么了?」
恋雪没有回头,正专注地给洋葱去皮。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这里做饭了?」
平时她虽然也会照顾一辉的伙食,但大多数情况是直接做好便当放在桌上。毕竟一辉的下班时间并不固定。
「唔,因为你的米缸已经空了哦。」
恋雪拿起一个洋葱,在流水下仔细冲洗。
「而且,我猜你今晚肯定又会用杯面解决吧?这对身体不好。」
「我不是在问这个……」
「那就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她回过头,眼里多了点促狭的笑。
「虽然这个问题很有名,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帮忙把菜洗了。」
……完全被带跑了。
但这不重要。
他看着那个在厨房灯光下,认真切着菜的少女背影。
(或许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恋雪……很正常。会喜欢流星,会为了打折商品开心,会认真思考晚饭的菜单,会关心别人。
至少从一辉认识的人里挑,她大概是最接近「普通女孩子」的那个。
那么,她的建议,应该也具备参考价值吧。
「那个,恋雪。」
「嗯?什么事。姜要放少一点吗?」
恋雪停下了手中的刀,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一辉。
「不,不是那个。实际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
一辉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个复杂的问题简化成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句子。
「你知道该怎么和女孩子相处吗?」
啪嗒——
刀突然从恋雪手中滑落,直直倒在砧板上。
「喂,恋雪?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需要我帮忙吗?」
「啊,不……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恋雪若无其事地再次拾起刀,重新举起。
(她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啊……)
恋雪虽然力气不大,但做事相当仔细。按理说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握不住刀的情况。
(该不会是便利店的工作太多了吧?难道说她又去主动做卸货之类的重体力活了……)
念及于此,一辉对没有及时发现恋雪的状况感到懊恼。
(还是找个更好的机会再……)
「一辉……」
「嗯?怎么了?」
「你说怎么和女孩子相处……」
「对……没错……」
恋雪居然主动把话题捡了回来,一辉不免有些意外。
「这要……分类……。对,分类!所以……,一辉你想好好相处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什么样的啊……」
一辉认真回想起刹那入队那天的样子……
「刚见面时就感觉,是个挺要强的人诶……」
咚——
这次换成恋雪刚刚洗好的洋葱突然掉落在地。她绝对是累了吧。
「这,这样啊……还有呢?」
恋雪很快就恢复了行动,捡起洋葱重新洗了一遍。
而一辉在她的引导下继续回想,然后是第一次任务……
「平时相当可靠哦」
啪——
恋雪手里的洋葱一下被菜刀一分为二,她怎么突然又有力气了?
「还有吗?一辉。」
「呃……偶尔也会露出柔弱的一面……会很想保护她。」
一辉又回想起了今天活动室里认错时的刹那,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叨叨叨叨叨叨叨……
「那个,恋雪……洋葱,快变成粉末了……」
「诶?不……不好意思!」
回过神来的恋雪慌忙补救,将还算完好的洋葱倒入锅内。
大概是被洋葱呛到了,恋雪的眼睛变得有点湿润。颊边也因为灶台的热气染上了一层薄红。
「所以,恋雪,你觉得我该怎么和她相处啊?」
「为什么会……问我这种事啊?算了,毕竟是一辉……」
「那个,你不想回答的话也……」
(果然问恋雪这个还算太唐突了吗?)
自觉干了蠢事的一辉略带尴尬地别过头,却在余光中发现恋雪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直直地盯着自己。
「那、那个……」
恋雪说到这里,声音轻轻颤了一下。
「或、或许……可以试着……成为她的依靠?」
(成为她的依靠啊……在战斗时多帮她吗?)
一辉试着想象刹那会怎么回答……
想来想去,刹那压根用不上自己帮忙。倒是他前不久才被她救过。
「好像,平时我才是受她帮助的那个……」
「那个……一辉,你其实不用太介意这个的。」
「不,姑且我还是知道要知恩图报的。受了别人恩惠,就一定要回报。」
「呜额……为什么每次都会在这种时候变得帅气啊……」
「嗯?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好……好吧。」
………………
「那个,或许……」
沉默了快10秒,恋雪终于再度开口。
「试试看……创造只有两个人的机会!强硬一点也行!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关心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只要让她觉得,‘这个人是特别的’,‘只有在他面前才可以放下心防’,那就一定没问题了!」
「关心她啊……」
说起来刹那平时好像确实没什么人关注啊,要不要多去照顾她一下……
「还有……其、其实……我觉得……一辉君平时那样……就、就很好……不用……改变什么……」
「那个,恋雪……」
「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洋葱,焦掉了……」
「你早说啊!」
后知后觉的恋雪急忙挥动锅铲重新开始翻炒。
一辉还在努力消化恋雪给出的建议。
创造独处的机会……
强硬一点也可以……
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然后关心她……
让她觉得「特别」……
虽然依旧不知道怎么办,但多少有了点方向……
「谢谢,恋雪。我差不多有思路了。」
「诶?那……那就好……」
「还有,是不是太热了,你脸很红哦。」
「笨蛋!」
恋雪的口中出现了相当少见的词语。一辉干笑两声,没敢继续接话。
◇
翌日清晨。
第38实验小队的活动室门外,在原一辉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实行计划的第一阶段。
根据昨晚从恋雪那里得到的建议,一辉在脑内模拟了具体方案。第一步:创造只有两个人的机会。
这是昨晚恋雪给出的建议之一。为此,他特意比平时提早了整整一个小时来到这里。
按理说,这个时间的活动室应该没人。刹那倒像是个习惯早起的例外。
只要先到这里等她,就能很自然地——
「诶?」
「!」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清晨的微光从积满灰尘的采光井透进来,将空气中的悬浮颗粒照得一清二楚。但借着这束光线,一辉模糊地看见了。
活动室里有人,却一反常态地安静得可怕。这里没有往日绫辻抓狂的哀嚎,也没有玲的服务器发出的风扇噪音。
只有神乐崎刹那。
她半蹲在一只纸箱旁边,左手扶着桌沿,右手正悄悄往纸箱后面探。桌边几只较轻的纸箱明显被挪动过,唯独昨晚从储物柜顶搬下来的那只大家伙还纹丝不动地压在最下面。
看起来,她显然已经保持这个可疑姿势有一阵子了。
听见门响,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随后,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一辉看着她那身因为奇怪的姿势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制服,终于没忍住先开了口。
「神乐崎……?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才要问你!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刹那瞬间直起身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呃……因为早上,失眠了?」
显然一辉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计划。
「你……!」
刹那随即把脸转向一边,强行转移话题。
「我只是在……在进行晨练!对,晨间潜行训练!你不懂吗?」
「在活动室?」
「复杂环境更适合。」
一辉看了看脚边的泡面箱、坏掉的折叠椅和一捆不知道属于什么设备的电线。
某种意义上,确实很复杂。
「原来如此。」
「……你那是什么表情?」
「尊敬。」
「怎么看都不像吧!」
「你想多了。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我还有射击训练!再见!」
「喂,现在靶场还没开门吧。」
刹那懒得再继续和一辉纠缠了,转身就往门口走。而察觉到刹那意图的一辉迅速用身体挡住出口。
虽然过程有点偏差,但目的是达成了。一辉显然不想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而且恋雪说了,强硬一点也无妨。
「不用你管!靶场没开那我就去跑步!」
「外面还在下雨。」
「说了不用你管!」
「等等!等等,刹那!能先坐下来聊聊吗?」
「没什么好聊的!让开!」
看来她依旧没有沟通的意愿,但今天的一辉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
「没办法……对不起了,神乐崎!」
「!你干什么……嘶……」
不顾刹那的反对,一辉直接一把抓住她试图推开自己的右手。不知为什么,手感比昨天还冷了。
「……喂!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吃错药了吗?」
「不是,仅仅是想好好聊一下而已。等等,我先把灯打开……」
「诶?等等,先别开灯……」
按下开关的瞬间,明亮的灯光填满了整个活动室。灯光下,一辉终于完整地看清了眼前的少女。
刹那的脸色相当苍白,甚至比玲那个常年不见光的宅男还要缺乏血色。嘴唇微微发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身上那套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制服,此刻也满是褶皱。身体正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的右小臂上,一道伤口从袖口边缘延伸进去。周围皮肤没有正常的红肿,反而泛着深紫,甚至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东西。
视线被那层近乎白霜的东西钉住,一辉下意识减小了力道。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减轻,刹那立刻挣脱,把手藏回袖中。仿佛只要遮住那道伤口,一辉就不会再问。
「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跟你没关系!」
「是吗?但是那个颜色看起来不太对劲。而且……」
「都说了没有!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啊!」
刹那红着脸避开他的视线,嘴上却一点不肯服软。
「算了,先处理一下吧。」
「……哈?」
没想到一辉会突然放弃追问,转向另一个问题,刹那的神色变得有点不知所措。
(先别问了。她现在肯定更不想听人追究原因。)
一辉不再停留,主动让开大门,进入活动室。
「我记得……活动室的急救箱,上次被队长拿去研究《1988年版战地止血带的一百种用法》之后,就没放回原位吧。」
「消毒酒精和绷带,被霞拿去当枪械保养油的替代品了。我记得,她还说‘酒精有除油效果,绷带有抛光作用’。」
「等……等等。你在干什么啊?」
刹那没有立刻出门,只站在门边,像头一次认识他似的盯着他的背影。
「至于玲……上次他服务器过热,顺手就把旁边桌上的冰袋拿去物理降温了。他说那是‘有限资源的合理再分配’。」
一辉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所以,就算翻遍这个房间,恐怕也找不到能用的医疗用品了。」
「……」
刹那彻底沉默了。她看着一辉,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愤怒和嘴硬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语、尴尬和一丝委屈的复杂情绪。
「好逊……」
「没办法,这里就是这样啦。因为前天我肩膀脱臼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和你现在完全一样的流程了。」
「……所以呢?」
「得出的结论是,指望这群家伙,还不如指望鹤见长官发善心给我们涨工资。」
「噗……」
刹那嘴角一抽,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别过脸,装作是在咳嗽。
活动室里的气氛,总算不再那么紧绷了。
「好啦,别笑了。」
看着刹那那瞬间破功,又强行忍住的样子,一辉无奈地叹了口气,暂时停止了细数小队成员「罪状」。拉开背包侧袋,拿出一个新的便携急救包。
「所以我自己买了。」
「你还挺有自觉。」
「啊,这个啊……」
一辉看着刚刚拆开的医疗包,记忆不自觉地飘回两天前那场手术。
「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罪罢了。」
「那算什么啊……」
「算了。别废话了,坐过来。」
「我自己来。」
「单手包扎?」
「……」
刹那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看着一辉那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认真表情,最后还是坐下,把右臂递了过去。视线则非常刻意地落在另一边。
一辉卷起她的袖子,动作放得很慢,先让她看清自己手里拿的东西,再小心托住伤处。
不是错觉,比昨天更冷。
绝非正常的体表温度,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一辉抬起眼,看了一眼刹那的侧脸。少女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一僵,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了。
「神乐崎。」
「干嘛。」
「你的体温一直都这么低吗?」
刹那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将头埋得更低了,垂下来的红发挡住了她的脸,只有围巾末端被她攥得更紧。
一辉也没继续问,只低头拆开消毒棉片。
白色棉片擦过伤口边缘。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终于从那片阴影下传来。
「……是代价。」
「果然啊。」
「代价」,对绝大多数纹印者来说,都不是什么愿意主动谈起的话题。
羽毛赐予纹印者超凡的能力,却从来不是白送的。每个人付出的代价各不相同,而大多数纹印者都选择守口如瓶。
理由很简单。
所谓「代价」,很多时候也意味着能力最直接的弱点。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代价,和把枪里还剩几发子弹一起报出去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有些东西本身就不适合拿来和别人谈论。
久而久之,不主动询问别人的代价,也就成了纹印者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礼貌。
「我的「代价」……是「体温掠夺」。」
刹那继续解释。
「我的体温……自从获得能力的那一天就变得低于常人。而且越是使用能力,我的身体就越冷。超过限度之后,身体会从里面开始冻伤。」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手臂上那道青紫色的伤口,接着看向一辉。
「就这样。」
「所以,昨天商业街的时候,你也已经——」
「还没到这种程度。」
刹那立刻打断。
「我有分寸。」
「那你现在连手都快抬不起来了,也算有分寸?」
「谁知道昨晚这鬼天气……」
「昨晚?」
意识到说漏嘴的刹那脸上浮现出秘密被窥探后的羞恼。右手猛地发力,想把手臂抽回来。
「别动。伤口还没处理完。」
一辉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没有松手。
「你……!」
一辉没有追问昨夜的事,只把纱布一圈圈缠好。刹那始终没看他,却也没再把手抽回去。
「好了,最近可不要剧烈运动。」
结打得不怎么好看,一辉权当没看见。
「……知道了。」
刹那收回手臂,起身试着活动关节,动作仍有些迟滞。
「好了,再见。还有……谢谢。」
「喂,你要去哪?」
「与你无关吧?」
刹那刚要走,一辉又挡到她面前。伤成这样,怎么能放她满世界乱跑?
「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啊。」
「去执行任务,不行吗?」
「喂,你现在还受着伤啊。还算等所有人到齐一起行动比较好。」
「不行。这次的事情很危险,让你们去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而已。」
「……那不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了吗?你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啊?」
一辉完全没有放刹那过去的打算,张开双臂挡住她面前。
刹那一脸不耐烦,可刚受过人家的照顾,又不好立刻翻脸。
「昨天傍晚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手上还没有这道伤。所以,这是昨晚弄的?」
「……你还记得昨天失控的那个装置吧?上面的标志你看见了吗?」
「嗯,当然。仔细想想,应该是哪个战帮的标记吧……」
「鼠疫战帮。」
「对!没错,就是那个。」
一辉猛地想起来了。前天高架桥那辆货车上也有这个图案。那时只匆匆扫过一眼,轮廓却几乎一模一样。
「那东西,就是我前天从涩谷收缴回来的。当时第一小队的任务,就是回收这批违禁物品。」
「原来如此。但是这么说来……」
「没错。我前天亲手送上了运输车,本来应该直接送进机关的仓库的。结果第二天,它就被一个三流小偷偷走,这不用想都有问题啊!」
「喂,这相当不妙吧。机关的防御系统很可能存在漏洞,甚至可能有内鬼。应该赶紧告诉鹤见长官,进行内务审查吧。」
「根本没用!昨天一回来我就去了。结果那个戴眼镜的混蛋居然让我‘冷静’,说什么‘等内部调查结果’,他分明就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所以,你就自己去了?」
「……没错。我想着至少把东西回收回来也好,所以昨天晚上暗中调查,找到了一个他们在城西的联络点。和那里的看门狗打了一架,总算撬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
刹那摸了摸刚包好的手臂,话里仍带着轻蔑。
「虽然受了点小伤,不过不碍事。」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刹那被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搞得有些烦躁。
「调查的然后。你拿到新的线索了?」
「算是吧……」
刹那有些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一个地址,在旧码头区。应该是他们存放剩余装置的仓库。但说不定只是个陷阱。」
「明白了。」
一辉把纸条还回去,转身打开保险柜。
「你……你干什么?」
「拿刀。」
「我看得到!我是问你拿刀干嘛!」
「准备出发啊。」
「准备出……哈?谁说要让你去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这群……」
刹那刚想骂句「废物」,对上一辉平静的脸,却莫名把话吞了回去。
「……和你们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一辉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困倦的银色眼眸,此刻却异常认真地看着她。
「当时的受害者,可是我们第38小队全员。那个装置,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我自己就能解决!」
刹那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把刚才那句又重复一遍。
「你现在是伤员吧?」
「这点伤势不成问题啦!」
「肯定还在痛吧。」
「一点都不痛。」
「会痛。」
「……真够顽固的。」
「经常有人这么说。」
「呜……」
「你不用把后背交给我。让我跟着就行。真出了事,至少有人能提醒你一声。」
刹那瞪了他许久,最终把视线挪向门外。她向前走时,没有再叫他留下。
「随便你。」
这大概算同意了。
◇
从机关支部搭车去旧码头,要一个多小时。
两人抵达时,雨已经停了。
上午的云还压得很低,海风卷着潮湿的咸味吹过空荡道路。废弃起重机立在远处,锈蚀的长臂伸向灰白天空,像一排早就死去的巨兽骨架。
「就是前面。」
「……你确定吗?」
「嗯。没问题,昨天我跟踪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边,那么多货物没办法快速转移的。」
仓库正门的卷帘门锈成了黑色,右边叠着几只褪色集装箱。路上没有工人和车辆,连海鸟都不往这边落。
一辉停下脚步。
「有点不对劲。」
「怕了就回去。」
「我只是觉得,这里安静得有点过头了……喂,等等!」
「跟上,别拖后腿。」
刹那径直走向正门,发现卷帘门锁着,便绕向旁边的小门。一辉只得快步跟上,眼睛始终盯着二楼那排灰蒙蒙的采光窗。
侧门虚掩着。门内是一片长方形仓库:左边堆着半开口的货柜,右边是直通深处的货架,中间留有吊装通道。高处的采光窗积满灰,光从二楼走廊的栏杆间一格格落下来。
「就连里面都没看到人。」
一辉把手搭在刀柄上。
「不代表没有。」
刹那的右手已经落到枪套附近。
两人沿中间的吊装通道走了没多远,便到了左右货架都让开的空场。
「唰——!」
头顶探照灯同时亮起,中间的空场被照得雪白。刹那和一辉落在一片毫无遮挡的位置,紧接着,四周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二楼走廊上有枪手,右侧货架后藏着一排,尽头的吊装平台还有人守着出口。十几支枪把中央空场围成了交叉火力区。
「……看吧,我就说有问题。」
刹那没搭理他,飞快扫了一圈敌人的位置。
敌人更没兴趣听他啰嗦。一辉话音未落,枪声已经接连响起。
「右边!」
一辉滚向左侧货柜的阴影。刹那却迎着右侧货架冲去,两个人一下分开了枪线。
刹那没有发动能力。她贴着右侧货架疾跑,借立柱遮住二楼的射角;子弹打在身后的铁皮上,火星沿着她刚跑过的路跳起来。
砰!砰!
而她甚至还有余力反击。
两声枪响,二楼最靠前的枪手肩膀一歪,武器脱手。第二个人刚转枪口,膝盖已经中弹,整个人撞上护栏。
刹那一步不停,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她就已经消失在下一个死角。
轰隆!
刹那沿右侧货架一路逼近仓库尽头,趁上方枪手换弹,一脚踹断最外侧那排货架的支撑腿。
货架朝中间的通道倒去,连带下一排也歪了。箱子和木板砸起漫天灰尘,二楼射向空场的枪线被挡住大半。
「还真是她的做法……」
一辉抓住枪声骤停的空当,从左边货柜后冲了出来。
「!」
后背陡然发凉,一辉往旁边一闪,子弹擦身而过。
「左边吗?」
他用刀背撞偏枪口,顺势贴近对手,肘击打在握枪的腕骨上。对方刚松手,一辉便借他身体挡住第二名枪手的视线,从肩后绕了出去。
失去交叉火力的枪手各自为战。剩下的交手很快,只听见靴底撞上地面和武器脱手的声音。
失去交叉火力后,十几名普通武装人员很快被逐个放倒。不到一分钟,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一辉解决了面前的两个。至于剩下的,大部分倒在刹那手里。
「看,这不就结束了?」
刹那一边从二楼跳下,一边换上新弹匣。
「不,应该还有敌人。」
一辉走向刹那,目光却还落在仓库尽头那扇没有动静的防爆门上。他的后颈一直在发凉。
「什么跟什么……」
仓库深处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扇防爆门一点点抬起,有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不
说是「走」可能不太准确。
那人的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夸张,每迈一步,靴底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沉闷的声响。裸露的手臂布满灰色裂纹,皮肤紧绷得像随时会裂开。手里拖着一根巨大的钢缆,末端擦过地面,火星一路跳动。
「机关的红头发。」
壮汉狞笑着,将手中的钢缆在地上重重一甩,地面瞬间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总算见到你了。」
「你是什么人?」
「前天涩谷。」
男人脸上的笑更难看了。
「你抢了我们一批货,害得我被笑了整整一晚。到头来还得让我亲自带人去捞回来。」
「哦。」
「……就这样?」
「我可没兴趣去记住你这种杂鱼。」
壮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一辉默默向旁边挪了半步。
(她一定是故意的。)
「还敢嘴硬。等会儿——」
「东西在哪?」
刹那直接打断了他。
「说,那批增幅器在哪。还有,你们是怎么抢回去的。」
「哈哈哈哈!」
壮汉抓住衣领,猛地往两边一扯。
「你是说,这个吗?」
一辉收起笑容。那人的胸口嵌着一个玻璃罐。
淡黄色液体里,一个小装置一明一暗地闪烁。
和旧鼠山那个几乎一样,只是这次,线路没有接在金属支架上,而是直接扎进血肉。
「喂,你疯了吗?你会变成畸变体的!」
「谁在乎啊?」
红光亮起,壮汉全身的灰色纹路突然有了生命一样向外蔓延。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朝着刹那猛冲过来。
「……倒是比之前快了不少。」
刹那侧身,钢缆擦着她胸前扫过,砸上后面的货架。几百公斤金属连同货物一起飞了出去。
一辉乘机拔刀切入侧面,刀刃斩在壮汉手臂,手感像砍中钢板一般,一辉立刻后撤。壮汉反手一拳,拳风擦过鼻尖,身后的木箱直接炸开。
「物理攻击不太行!」
「看得出来!」
刹那连续扣下扳机,三发全落在右膝同一点,男人脚步终于偏了一下。刹那趁机贴近,左脚卡住他的脚踝,肩膀撞进腰侧。
她想借冲势破坏重心,可那具身体只晃了半步。
「抓到你了!」
钢缆从背后绕回,刹那猛地低头,金属几乎擦着发梢掠过。与此同时,她左手已经按上男人膝侧。
红光一闪。火焰没有扩散,只在接触点炸开。
男人第一次发出惨叫,整个跪了下去。刹那旋身而起,鞋跟狠狠踢中太阳穴,巨大的身体横着倒下。
「核心!」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刹那右手换出匕首,借着落势刺向胸口玻璃罐。
叮!
刀尖停住,一层灰色半透明屏障浮在男人皮肤外侧。
「切……」
刹那蹬在壮汉身上打算后撤,但他已经完全清醒,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小蝴蝶。」
壮汉狞笑。
「飞啊!」
刹那被抡过半个身位,后背撞上旁边的承重立柱。水泥灰簌簌落下,她顺着柱面滑落,正好挡在一辉前方。
「刹那!」
「别过来!」
一辉刚要上前,刹那已经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我一个就够了。」
她的嘴角渗着血,右手也在抖。刹那看了一眼那只手,索性把枪扔到旁边。
「这就是机关的王牌?」
「……」
壮汉笑得更大声。
「看来传闻也没——」
「闭嘴。」
热浪突然压了过去,刹那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赤红的火光从她脚下无声扩散。
「区区一只看门狗。」
壮汉身上已经开始冒汗,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热量。
轰——!
火焰没有四散,而是贴着那层灰色屏障猛地收紧。屏障撑了半秒,裂纹便从胸前一路炸开。
「少得意忘形。」
刹那冲进火里,第一拳砸进腹部。
壮汉刚抬手,手臂便被她一脚踢开,又是一击膝撞顶上下颌。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是单纯比对方更快,比对方更重。
每一次碰撞都伴着灼热的爆鸣,男人身上的灰色硬化层一片片焦黑、剥落。
「喂!刹那,够了!」
刹那完全没有理会。
不远处,壮汉已经跪下。刹那抓住他的肩膀,右掌直接按向胸前的增幅器。
红光骤然收束,玻璃罐随即从内部爆裂开来,壮汉的身体猛地弓起。
他身上的灰色纹路一条条暗下去,随即轰然倒地,再也没动。
火焰逐渐褪去,只剩下余热。
一辉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刹那。
刹那背对着他,呼吸又急又浅。右手还在抖,像连握拳都做不到。
然后,一辉看见了白雾。
一小团。
白雾从她口中溢出来。刚才那场火留下的热气还没散,雾却清楚得刺眼。
第二团。
第三团。
「……回去了。」
刹那说着迈出一步。身体晃了一下,一辉伸手扶住。
体温比在活动室里时更低,冰得几乎不像活人。
「放开。」
「你站稳再说。」
「我站得很稳。」
话音刚落,她的膝盖又软了一下。
「……」
「这叫稳?」
「闭嘴。」
一辉没再争,脱下制服外套,绕到她身前披上去,顺手把滑落的衣领往肩上拢好。
「你干嘛?」
「保温。」
刹那抬头看他,像是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她又把目光移向肩上的外套。
「……」
她低头看了看外套。
比她大了一圈,袖子垂下去一截,上面还残留着其他人的体温。
刹那握住两边衣襟,把它拢紧了一些。这回她没有急着还给他。
这一次,她没再说要还。
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暖,正透过薄薄的衣料,徒劳地对抗着从她身体内部不断涌出的寒意。
◇
善后比战斗花的时间久得多。
仓库里的武装人员得移交,现场得清理,地上那具勉强能算作人类的尸体也要处理。后续部队确认,死者是鼠疫战帮一个叫“犬饲”的小头目。玲在远程频道里一边骂他们擅自行动,一边还是替两人伪造——不,补齐了紧急行动手续。
除此之外,增幅器也需要回收。一辉在回收人员之前,就从内部的存储室发现了几只手提箱,刹那也仔细核对过,确实是她打算回收的东西。加上昨天的成果,丢失的那些应该已经全部找回来了。
等全部处理完,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归途的电车上只有一辉和刹那。
这是机关为了处理善后事宜而修建的专线,在普通人的认知层面,这趟列车根本不存在。
刹那依旧裹着一辉的外套,和之前一样坐到了他左手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
但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话。
「给。」
刹那看了看一辉手里的纸杯,又抬头看他。
「没下毒。」
「谁问这个了。」
刹那双手捧着纸杯,手指贴在杯壁上许久,等终于有了点热意,才低头喝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
「……谢谢。」
「嗯。」
一辉看着窗外。离开旧码头时,东京的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橙红。经过两个隧道,窗外已经彻底变成了夜色。
「为什么一定要去?」
「什么?」
「那个仓库。」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东西是在我经手以后丢的。」
「那是机关在运输途中丢的。」
「但最初是我收缴回来的。」
「所以呢?」
「所以当然由我解决。」
「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很不讲理。」
「你有资格说我?」
「……好像没有。」
一辉承认得太快,刹那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纸杯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过了一会儿,刹那忽然开口。
「那个东西,很危险吧?」
「嗯。」
一辉回想起昨天的畸变体与早上的壮汉,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所以,要有人解决吧?」
「没错。」
不然肯定会有人受伤的。
「越快越好,对吧。」
「当然越快越好。」
毕竟如果慢一点,就会有更多人受伤。
「所以,我要去。」
「什么?」
「所以,只要我能够快一点就好了……」
刹那盯着杯子里的水。
「如果我没有第一时间把最危险的东西解决掉,就会有人受伤。」
她停了一下。
「会有人死。」
一辉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能等。」
「……」
「看到敌人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在它碰到其他人之前,先把它打倒。」
刹那的手指收紧,纸杯随着力道轻轻变形。
「可每次回过神,周围都会变成一团糟。」
她扯了一下嘴角,却一点都不像笑。
「墙,车,路。还有站得太近的人。」
「所以你知道……」
「知道。」
刹那打断了他。
「冲动时根本不将四周的队友考虑在内。」
纸杯在她指间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一直都知道答案。这也应该就是我被扔进这里的原因吧。」
「……」
她甚至完全知道这些事情。
「以前的小队也是。最开始还会抱怨我不听命令,后来连抱怨都懒得说。只要我一用能力,他们就往后退。」
车窗上映出她模糊的侧脸。
「像在躲什么怪物一样。」
「算了……毕竟,我是“人形灾害”。做了那些事,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
「……全部,交给我就行了。」
她果然很孤单吧。
她急着结束战斗,是不想让任何人丧命。可同伴偏偏又会被她的火焰波及。刹那觉得自己是在救人,对方却只记得被她烧伤的痛。这道裂缝,光靠解释填不平。
说白了,神乐崎刹那,也是一个被世人所排斥的「垃圾」。
「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刹那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许多。
「我可能终究还是当不了你们的队友。之后我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比较好,不然我可能又会像之前那样伤到队友。」
而对此,一辉无法认同。
于是一辉开口反驳。
「你当然能成为我们的同伴。」
「哈?我刚刚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懂吗?我说了……」
「没关系。我们可是很能受罪的。」
「……什么跟什么啊?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
「我知道。只是突然觉得,昨天玲说得也不一定全对。」
「……」
「你确实会把事情搞得很危险。」
「喂。」
「也确实不听指挥。」
「你是不是想打架?」
「但至少你不是不在乎。」
刹那安静了下来,一辉继续看着窗外。
「要是真的不在乎,就不会每次先冲过去。」
「你什么都不懂。」
「嗯。」
「……你承认得还真快。」
「本来就不懂,所以我也不打算替你下结论。」
尽管如此,一辉也有着自己坚信的东西。
「你要是真怕伤到队友,那就学着相信队友足够站到你旁边吧。」
「什么?」
「一个人冲出去,别人更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试过,可是这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到头来还是会……」
「至少我今天跟上了。」
「你明明只解决了两个杂鱼。」
「那也是帮忙了。」
刹那张了张嘴,被一辉那套歪理堵得没话说,只好又闭上。
「毕竟我们可是杂鱼小队」
一辉的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只要能完成任务,然后所有人完整地回去,其他的我们可不在乎。」
「喂,你们对自己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吧!」
「也可以这么说。」
「正常小队会把‘大家能活着回来’当最低要求,不是最终目标!」
「那我们刚好比较适合你。」
「……哈?」
「玲不出门,霞只听命令,队长一紧张就会卡住,我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把自己送进医务室。」
「你们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所以多一个会烧到自己人的,也没差多少。」
「谁会烧自己人啊!」
「高架桥。」
「……」
刹那被堵得说不出话,一辉也没继续逗她。
「总之。」
他转过头。
「欢迎来到第38实验小队,神乐崎刹那。」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刹那看着他。
红色眼睛里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却一句都没说。
她偏过头,把半张脸藏进那件宽大的外套领口里。
「……笨蛋。」
从厚厚的衣料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细不可闻的低语。
一辉也没再说话,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
新宿。
一栋尚未完工的摩天楼顶端,诺亚踩着滑板,在广阔的停机坪上灵巧地滑行。
脚下,是灯火通明的东京。
更远处,是一片浮在夜色里的涩谷。
「真冬。」
他按住耳机。
「最终确认。」
『A到G区,全部就位。能量同步率98.7%。』
「漂亮。」
诺亚愉快地原地转了一圈,手中变魔术般出现了一支造型古怪的竖笛。
「这只是开胃菜,一场小小的、不成敬意的暖场秀。送给机关那些无趣的家伙,也送给……在所有活在帷幕之外的观众们。」
他猛地将竖笛高高举起,如同指挥家挥动了指挥棒。
「那么——派对时间到!」
同一时间,维修专列刚刚驶入涩谷区外围。
哔——!
尖锐的警报骤然响起,车厢顶灯一下转成红色。
『紧急警报。』
『确认A级羽辉灾害征兆。』
『发生区域:涩谷区。灾害类型:广域羽辉增幅。』
『附近机关人员立即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重复——』
列车猛地减速。刹那几乎在第一声警报响起时身体就自然解冻,刚才还残留在脸上的疲倦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辉也跟着站起来,看向车窗外。
涩谷上空,羽辉正在聚集,如薄云倒扣在城市上空。
涩谷最高的摩天大楼外墙上,那块号称亚洲最大的全息广告牌,画面突然被强制切换。
虚拟偶像的笑脸被切断,雪花噪点铺满整面屏幕。
然后——
一张戴着巨大耳机的脸占据了整栋楼。
「涩谷的各位——晚上好!」
诺亚张开双臂,声音通过城市扩音系统传向四面八方。
「今晚的第一个节目,《群鼠的狂欢》!」
他把竖笛送到嘴边。
「希望各位——玩得开心!」
尖锐的笛声响起,涩谷地区,可疑的红光接二连三亮了起来。
「那个混蛋……」
刹那站起身,将车门一把拉开。
「等等,神乐崎!」
一辉追到门边,试图拦住她。
但刹那没有回头。她只是将那杯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纸杯,不由分说地塞回了一辉的手里。
温暖的触感,转瞬即逝。
「这是我的责任。」
「喂——」
赤红色火光已经在她脚下炸开,刹那冲出车厢,转眼化作一道远去的红色流光。
而一辉伸手,却只抓到了自己的外套,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宇之间。
「真是的……」
一辉穿上外套,手按上刀柄。
「……算了,追上去就是了。」一辉追向车门,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来得及喝完的纸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