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偏偏这种时候……」
刹那跳下维修专列,几个纵跃之后,在一处高架通道的广告牌边缘停下脚步。鞋底与金属擦出一串火星,落地的冲击顺着小腿窜了上来。
刚才那两次短距离喷射本来算不上什么,可寒意还是比预想中更快地从脚踝爬了上来。
她下意识收紧了围巾,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末端一道细密的旧缝线。
从旧码头离开之后,她明明已经喝过热饮,也休息了很久。按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消耗,不至于立刻影响行动才对。
可现在,光是指尖贴上通讯器侧面那点金属,就传来一阵不舒服的刺麻。
「……这两天的战斗,还是太频繁了吗。」
刹那甩了甩手,把那点异样赶到脑后。
没事的,反正还动得了。只要还动得了,就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前方就是地面疏散通道。
原本用来引导人流的地下连廊,此刻被红色应急灯照得通明。商场出口的卷帘门半开着,穿制服的救援人员正把人群往远离车站的一侧驱赶。远处不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火光在楼宇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可人群移动得很慢。
不——
准确地说,有些人根本就不是在撤离。
一个穿白衬衫的上班族刚被救援人员推过安全线。他脸上挂着一道擦伤,领带歪在肩头,脚步发虚。按理说,这种人现在应该恨不得插上翅膀逃走才对。
可不知为何,这家伙却明显有些不情愿。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一下……」
上班族突然停住了脚步。
「就拍一下……」
他回过头,望向那片被封锁的红光,嘴角一点点咧开,脸上的笑容越发夸张,眼睛里甚至映着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这么大的演出,总不能什么都没看到就走吧。」
(演出……)
「先生,请立刻往前走!」
救援人员伸手去拦。
「我知道,我知道。」
上班族连连点头,身体却已经口是心非地开始连连后退。
「那边肯定有安保的吧?而且那种特效,一看就是给宣传片准备的。拍一下,我马上就走。」
旁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也高高举着手机。她的脸色甚至比那上班族还要苍白,一条手臂正鲜血直流,可那只举着手机的手却稳得出奇,始终没有把镜头放下。
「说不定是沉浸式活动呢……最近不是很流行这个吗?」
「对啊,真要有危险,新闻早该推送了。」
又有人跟着附和。
「而且我们站这么远,能出什么事?」
「对对对!」
「让我们过去,我要发推!」
「这辈子可能都遇不上这么壮观的场面了!」
(……又是这样。)
每一次诺亚发动恐怖袭击,都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原因至今没人搞得清楚,但人群总会莫名其妙地失控,然后兴奋地朝最危险的地方聚集,还兴奋地跟要去开派对一样。
恐惧,被某种更狂热的东西,彻底盖了过去。
而遇到这种情况,能做的就只有——
「让开。」
刹那从护栏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那上班族身后。
「欸?」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拽住。刹那毫不客气地拖着他往安全线外走。
「等、等等!你谁啊!」
「救你命的人。」
「我只是想拍个——」
话没能说完。
通道尽头那面贴满演出海报的玻璃幕墙突然向外鼓起。第一下,只是裂纹。第二下,整面玻璃连同后方的金属框架一起炸裂开来,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飞溅的碎片里撞了出来。
它原本,大概是一只中型犬。
至少,那颗歪斜的脑袋,和被撑得只剩半截的项圈,还残留着一点能够辨认的轮廓。可如今,它的四肢被灰色硬壳层层包裹,后背鼓起数团不规则的肉瘤,爪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人群这才终于尖叫起来。那个刚才还嚷着「拍一下就走」的上班族双腿一软,看都不看那部摔在地上的手机,只顾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切。」
刹那抬起手。赤红色的细线从指尖一闪而过,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将那只畸变体齐整地一分为二。焦黑的断面还没来得及流血,两半躯体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走。」
刹那转过头,看向身后瘫作一团的人群。
「现在。」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为什么。
「这边!」
「能走的跟我来!不要回头!手机都收起来!」
救援人员立刻招呼同伴,将人群往安全处带。刹那也准备确认状况——距离灾害爆发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T.A.D.(战术行动部)一定早就出发了。
她的手指搭上通讯器,几道不同的声音重叠着抢了进来。
『确认羽辉反应升高!』
『A区节点出现红光!』
『这里是D区,广告屏和交通信号全部被劫持,重复,全部被劫持!』
『G区有大量市民滞留,遮蔽负荷正在上升!』
『B区畸变体数量持续增加,请求——』
一连串报告互相撞在一起,将频道搅得一团乱。
但很快,一道被加密处理过的命令音压过了所有杂讯。
『临时指挥部通报:涩谷灾害临时升为A级。共七个地区,羽辉反应同步上升,准确位置已通过终端发布。附近行动人员就近处置,优先疏散平民。』
「A级……」
来不及多想,刹那拿出终端,确认所有反应的位置。
A区靠近道玄坂,B区在站前广场北侧,C区则压在她现在所处的西口一带。其余几个点,隔着商场、天桥和高架道路四散开来。
七个点位,几乎同时亮起。交通被切断,公共屏幕被劫持,情况糟透了。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样。」
只要把那些增幅装置烧掉,外放就会停下。只要火力够快,畸变体潮就没有继续扩大的时间。
她做得到。
不。
应该说——除了她以外,附近还有谁能做到?
离这里最近的D区节点不到一公里。以她的速度,赶过去用不了两分钟。
只是先去最近的地方。
然后去下一个地方。
再去下一个地方。
她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神乐崎一等!这里怎么办?」
救援人员的喊声把刹那唤回了现实。
附近的平民已经少了很多,不过要全部疏散,还需要一点时间。
「就和平时一样。机关的护卫小队呢?」
「嗯?神乐崎一等,你不就是来护卫的吗?」
「……什么?」
平时,像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本该有机关的小队驻守才对。
畸变体本就有攻击人类的倾向,而且会主动挑人多的地方下手。像这样的撤退通道,一般至少会冒出十几只。
可现在,不仅机关的护卫小队不见踪影,就连畸变体,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只。
『这里是第二十五行动队!畸变体自己聚起来了!』
公共频道里忽然爆出一阵过分高亢的欢呼。
『正好一网打尽!我们已经追过去了!』
『我这边也是,目标在往中心区汇合!』
『太好了,省得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各队压上!可别让别人抢了功劳!』
『没必要封那么死,目标都往里面跑,正好把路让出来!』
『哈哈,今晚真够热闹的!』
(这群人……今天怎么这么亢奋?)
刹那见过行动结束后劫后余生的兴奋,也见过占尽优势时所有人都想抢下最后一击的浮躁。可那,至少该发生在看清局面之后,而不是刚刚听见A级警报、还没弄明白敌人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
不远处,被劫持的大屏幕里,那阵尖锐的笛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刹那盯着那里看了半秒。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
(……算了,反正正合我意。)
赤红色的火焰再次从她脚下燃起。
既然畸变体没有攻击人的打算,其他小队也不会来碍事,那么,她就不必再有半分顾忌。
「D区,交给我。」
不等对方回答,红色的身影已掠过安全线,踏上通往邻区的高架护栏。风从她身侧刮过,把围巾的末端拉成一条笔直的红线。
而在她的前方,整座涩谷的灰影,正朝着同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无声地奔流。
◇
——机关极东支部,指挥室。
鹤见司站在中央,面前悬浮着七组不断跳动的能量曲线。
「A到G区同步上升,公共频道遭到同一来源的持续接管,涩谷临时升为A级。」
I.A.S.D.的分析官快速汇报着。
「建议派出更多搜查官。同时,保留至少三分之一的外勤力量,防范敌方存在第二目标。当前响应等级可以先压到B级,待确认真正核心后再——」
「不行。」
「鹤、鹤见长官!前线为了围剿畸变体,已经人手不足了,若不及时增派搜查官,遮蔽会撑不住的!」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保留那么多外勤力量。全力救援。」
「诶?可是,如果诺亚就是想逼我们分兵——」
「那也不改变涩谷现在有大量无认知保护对象这一事实。」
鹤见伸出手,将七组曲线一并按到同一张地图上。
「机关的首要任务,是守护普通人。涉及大量平民的A级灾害,不能因为尚无证据的推测而降低救援等级。你可以把第二目标的风险记进我的决策记录,但不能把平民的生存率,当成等待更多情报的筹码。」
「是,这就安排。还有,关于《宝石系列》No.04。」
分析官调出一组监控画面。
「刚刚已确认她抵达现场,且即将完成实体确认。是否批准契约?」
「批准。」
「好的。T.A.D.能调动的力量已全部投入涩谷,极东支部暂时封闭通道,由I.P.S.D.监视内部,但人手……」
「那就以最重要的位置优先,资料室、装备库、监控室。还有——」
鹤见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罕见地沉了一瞬。
「摇篮。」
◇
「神乐崎,听得到吗?」
涩谷的街头,在原一辉正在残破的街道上狂奔。
列车一停,他就马不停蹄地冲向了刹那离开的方向。可一路上到处都是逃散的人流,交通已经彻底失灵,想在这片混乱里找到刹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也太多了吧。」
危险感知几乎同时从四面八方撞进脑海。
广告屏、红色节点、畸变体、奔跑的人群、即将断裂的管道——城市级的信息量一股脑扎进他的神经,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辉侧身避开一块掉落的混凝土,碎石擦着肩膀砸在街道上。
「最头疼的是……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危机预知,顾名思义,就只能提前感觉到「哪里有危险」。至于危险的具体位置、时间、种类——这些,通通一无所知。
在这种混乱的局面里,这份能力反而让他觉得每一秒都不够用。
「这里也有吗?」
熟悉的悚然比声音更早一步抵达,一辉猛地刹住脚步。
面前,街旁店铺的卷帘门突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重撞了一下。金属门板向外鼓起,螺栓在震动中发出细碎的呻吟。
门后是什么,他完全无从得知。坠落物、炸弹、军团……什么都有可能。
不过,照现在的状况,最有可能的,依旧是——
一辉抬刀,向侧旁避开连同半截墙壁一起倒下的门板,以及从烟尘里探出的那条灰色手臂。随即踩上倒地的门板,借力翻过障碍,落在破碎的墙壁之后。
那只畸变体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没有继续追来,转身离开了。能这样避免交战,倒让一辉暗暗松了口气。
『还活着?』
耳机里终于传来玲的声音。
「暂时。」
『很好。你的前方三十米有结构坍塌,左侧房屋内温度异常,右边有两个不明生物反应。建议原地等待专业救援。』
「你觉得这像是能等的状况吗?」
『不太像。所以我才建议。』
「那你换个建议。」
『去北边。刚才检测到高温攻击,可能和神乐崎有关。』
「好。队长和霞呢?」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通讯里传来绫辻沙耶略显急促的声音。
『我正在思考对策。给我一点时间,一长。只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都提前考虑到——』
「队长,这次可没那么多时间。」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尽快处理所有的可能性!』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交通节点有七处,畸变体移动方向一致,外部信号来源未知。先确认道路状况,再规划最快路径。玲,把周围的遮蔽补完,然后把网络重新抢回来。霞,保持移动,随时准备占领制高点,不要提前开枪。一长,就在原地等我来汇合。』
「「『明白!』」」
「嗯?明白。」
「诶?」
一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附和,下意识回头确认声音的来源。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黑色短发,鲜红色的眼瞳,黑红相间的哥特裙装,肩上还披着一件夸张到过分的红色兜帽披风。
概括起来,就是一个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到极点的少女。
「请问——」
少女带着一副开朗到让人无法无视的笑容,直勾勾地凝视着一辉,向他抛来提问。
她那副对四周灾难视若无睹的表情,令一辉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那个,你是……迷路了吗?」
被这副笑容彻底终结了思考能力的一辉,鬼使神差地抛回了一个更蠢的问题。
「呃……严格来说,确实……从昨天从飞机上下来就一直到处找……。不过,没关系,我刚刚已经自行确认完毕了。接下来,跟着你走就行。」
「喂,不可以随便跟着陌生人走的!你爸爸没教过你吗?」
「当然教过啊!『父亲』大人在我上飞机前,还反复叮嘱过我好几次呢!」
「飞机?你是外国人?」
「唔……硬要说的话,是德国吧,毕竟是在那里出生的!」
话虽如此,少女的日语却相当流利,那张脸也完完全全是一副东方人的面孔。
「算了,先不说这些!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环节。听好了,我要——」
「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先去安全的地方。」
「喂!不许无视我!」
少女气势十足地挥手,想要吸引注意。可动作太大,红色披风差点整个甩飞出去。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披风边缘,动作行云流水,脸上也丝毫没有露出尴尬。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拿这副死缠烂打的样子没辙,一辉只好从建立最基本的沟通开始。
「Ruby。顺带一提,我的称号是——」
「好好,露比。接下来先一起去别的地方吧。」
少女似乎有着相当严重的中二病。说实话,她这个年纪,恰好就是会觉得那些设定帅气无比的时候吧。
「嗯嗯,哪里都行哦。」
而且,出乎意料地单纯。
「一长,没事吧!」
眼前,一辆改装得过了头的战术车呼啸而至,紧接着沙耶从驾驶座上跳下,与一辉会合。
「队……队长?这辆车是……难道说……」
「……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另外,这辆车已经可以算是我们的资产了。」
「哈啊啊,原来如此。」
有一说一,别看沙耶平时锱铢必较,但紧急情况下她个人确实有这方面的渠道。只是自尊心和责任心都很高的她平时不屑于去求助罢了。
「先别管这些了,说起来这个女生是?」
「啊,你好。我是——」
「那个,她叫露比,我刚刚在附近突然碰上的。队长,要不要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没时间了,管不了那么多。先上车吧。」
「等等,我还没完成正式的自我介绍!」
「以后有的是时间啦!」
一辉抓住露比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塞进车厢。
「坐好。」
「真过分,一辉对命中注定的同伴,就是这种态度吗?」
「是是是,我们早就是命中注定的同伴了。」
一辉跟着坐进车里,替露比系上安全带。
听说中二病里也有这种类型,就是社交能力比较强的那种,会主动跑到大街上「传教」,扩充组织。不过——
(她……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好了。一长,要走喽。」
「喂,等等,我还没系好自己的安全带——」
「没时间了!」
战术车猛地起步,把剩下的解释统统甩在了身后。
一辉连忙抓住车内扶手。而坐在他旁边的露比却像完全没受到急转弯的影响,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车窗外倒退的红光。
「我们要去哪里?」
「畸变体汇聚的地方。」沙耶答道,「那里,出大麻烦了。」
◇
「终于……这就是最后一个了。」
道玄坂,一家酒店的楼顶。刹那处理完离自己最近的两个装置、确认过其他小队的进度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剩下的四个都有其他人处理,破坏掉这个,事情应该就结束了。
「真是的,要是有人肯听人说话,就不至于搞得这么麻烦了。」
先赶到的小队大部分都跑去围剿畸变体了——明明根本用不着那么多人。幸好后续部队来得及时,否则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真是的,这就是所谓的「战斗一旦太轻松,就会忙着争功」吗?)
虽然对那些家伙的肤浅瞠目结舌,但刹那懒得计较。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那边到底搞定了没有。
「喂喂,这里是神乐崎。我已经把最后一个装置处理好了,你们那边还要多久?」
『哦哦,没问题没问题,状态绝佳呢!』
看样子,他们至少想起来公共频道不能挤那么多人了——虽然还是老说不到重点。
「是吗?那就恭喜你们了。快点搞定。畸变体大概还要多久能清理完?」
频道那头传来的枪声已经小了不少,应该进入收尾阶段了吧?
「搞定?这个,恐怕没办法了。」
「什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眼前这个大家伙我搞不定,所有武器都打不中,根本没辙嘛。」
「等等,什么大家伙?喂,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喂——」
联络被单方面切断,只剩下一串电流杂音。
「啧。总是冒出这种麻烦事……」
那群家伙甚至连位置都没同步过来。所幸视野还算开阔,刹那立刻走到楼边确认。
「……就是那里吗?」
虽不能完全确定,不过十字路口附近,有着明显的战斗痕迹。
(竟然在那种开阔地和畸变体交战,是不要命了吗?)
顾不上多想,刹那再度在脚下凝聚起热能,纵身跃出。
◇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久之后,刹那找到了其他行动队。
或者说,找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护栏被撞得变形,地面上散落着数十枚弹壳。几名搜查官倒在一旁,有的还清醒着,正用手肘一点点拖动身体;有的已经失去意识,脸上却仍残留着方才那种过度兴奋的表情。
「怎么回事?」
刹那蹲下身,抓住一名还能说话的搜查官衣领。
「它们……聚起来了。」
男人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本来很顺利的……我们把它们围住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东西,从地底下爬了出来。那些畸变体,突然就……融在一块了。」
「你们为什么不撤退?」
「为什么要撤退?我们的任务,不就是清理它们吗?既然如此,当然要继续战斗啊。」
「……白痴吗你们?」
直白得令人诧异。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争功或亢奋所能解释的了。
不安的直觉再度浮上刹那心头。可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容不得她细想。
「畸变体去哪了?」
「就……就在前面。」
刹那顺着那名搜查官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团灰色的躯体,正朝着散落四周的尸体,缓缓地蠕动。
「知道了。接下来没你的事了,赶紧退后。」
「可是,畸变体——」
「退后。」
刹那松开男人,站起身,随即拔出手枪,对准那团躯体。
「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虽这么说。
右手的触觉已经彻底消失,几乎感觉不到枪身的存在。她试着活动一下手指,关节却只传回一阵迟钝的麻木。
(……又来了。)
即便如此,刹那依旧用左手托住枪身,将枪口对准那团正在蠕动的灰色躯体。
可畸变体,似乎并没有战斗的意思。
它正在吞食地上的尸体。无论是人的,还是畸变体的。每吞下一具,灰色的硬壳便向外鼓胀一分。
「……真恶心。」
刹那扣下扳机,试图打断它的进食。子弹从那张张开的嘴里射入,穿过喉咙,撞进后方的灰色肉壁。
畸变体合上巨口,伤口周围的灰色光丝同时亮起。眨眼间,破损的喉咙便迅速闭合,连弹头都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果然。」
比旧鼠山那只畸变体还要夸张的恢复能力,防御力更是不在一个档次。
「估计打哪里都一样吧。既然如此——」
眼见畸变体彻底无视了她,一味地继续进食,刹那再度挥出火焰。
巨大的火扇瞬间烧尽了面前的一切,可畸变体依旧毫发无损。
失去食物的畸变体,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刹那。这时刹那才发现,这只畸变体,似乎还并不「完整」。
它四肢的粗壮程度各不相同——前肢粗壮得吓人,后肢却明显短小,甚至撑不太起它那庞大的躯体,行动也谈不上平稳。
不过,尽管尚未彻底融合,它,终究还是打算进攻了。
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它拖着那半截还未成形的下半身,猛地扑了过来。
刹那侧身,巨大的躯体擦着她的肩膀掠过,一头撞塌了十字路口旁的信号灯。金属支架扭曲着砸向地面,火花沿着断裂的电缆一路跳动。
「那种身躯,怎么能移动得这么快?」
刹那没有后退,反而踩上倾倒的支架,借力跃至半空。
赤红色的细线从指尖划出,将畸变体的左臂从肘部整齐地切断。
断臂落地,却没有停止活动。灰色光丝从断面里喷涌而出,转眼缠上附近一具尸体。那具尸体随之扭曲,骨骼被强行拉长,眨眼间,便长成了一条崭新的前肢。
「……不是再生。」
刹那落回地面,看着那条刚刚成形的手臂。
「是——整个替换吗。」
这样的话,寻常那套战术根本行不通。只要周围还有尸体,它就能不断地获取新的血肉。
持久战,估计会相当麻烦。
刹那压低身体,从怪物两条前肢之间那道巨大的空隙钻过,左手枪口贴近它的腹部,连续扣下扳机。数发子弹全部命中同一个位置,将灰色硬壳撕开一道细缝。
「果然,核心还是存在的。」
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时间虽短,刹那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么,要做的事就很明确了。」
刹那一边拉开距离,一边给枪换上新的弹匣。
无非就是——把这家伙打得再也起不来,然后砸碎那颗核心。
很简单的结论,没什么好想的。
她换弹的动作还没做完,畸变体便已再度突击。
前肢比例失衡的躯体,让它的动作显得畸形——但那份笨拙,丝毫没有拖慢攻击的速度。
反而,更快了。
仅凭那对细弱得几乎撑不住体重的后肢,借着倾倒的重心,它整个人扑了上来。靠的根本不是「跑」,而是让自己往前「倒」。
「这算是……扑咬吗。」
她矮身避开畸变体的巨爪,顺势探出枪口,抵上它后肢的关节内侧,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发全部钉进同一点。那处原本还称不上关节的软肉猛地炸开,灰白硬壳裂开,细弱的后腿撑不起全身的重量,被直接压断。
畸变体庞大的上半身骤然前倾——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倒下。
而是前肢猛地撑地,连着躯干一起借力翻滚,巨大的爪影裹挟着风声劈了过来。
「!」
刹那侧身,爪尖擦着肩头掠过,制服被撕开一道口子。虽然没有受伤,但那股力道依旧令她大吃一惊。
(——撑地借力,把前肢当支点?)
来不及细想,她已欺身近前,肘部狠狠砸进它的肘关节。
咔。
关节反折的脆响传来,却没有像其他畸变体那样直接崩断——灰色光丝几乎是瞬间就缠了上来,把那截错开的骨骼重新绷紧。
「这么快?」
刹那的枪口再度举起,子弹接连打在同一处,想抢在愈合完成前把它彻底打烂。可这一次,愈合的速度明显比先前那些畸变体快了不止一倍。不仅前肢阻止不了,就连她方才压断的后肢,都不知何时已经长好了。
(因为还不完整,才更急着修复吗……?)
念头刚起,巨大的阴影已再度笼罩下来——那只强壮得不成比例的前肢,又一次挥落。
刹那侧身避开,险险从攻击范围里滚了出去。
「啧。」
站起的瞬间,指尖传回的迟钝提醒着她——右手,刚才根本没能完全握紧枪。
她甩了甩手,试图找回一点知觉,可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变得相当迟缓。刹那索性丢掉了手枪。
另一边,怪物再度低吼,前肢重重砸向地面。冲击掀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刹那眯眼穿过烟尘,再度欺近,右膝狠狠撞进它前肢与躯干的连接处。
这一击,终于让它的重心乱了。庞大的身体歪斜一晃,向一侧倾倒。
(行得通!只要先把它放倒,就有机会——)
一股强烈的确信涌上心头,刹那再度逼近。
然而——
「!」
面前有什么东西快速扫来。刹那抬臂格挡,身体却还是被巨大的力量撞飞,鞋底贴着地面滑出十几米,最终撞上了一辆废弃的轿车。
(……什么啊?)
不知何时,畸变体身后长出了一条尾巴,将她整个人抽飞了出去。
(这家伙……即使在战斗中,也一直在吞食尸体,继续成长吗。)
「有意思。不过,还没完呢……」
刹那一把抹掉嘴边的鲜血,强撑着坐起。但畸变体没有追来。
它转过身体,正朝另一具倒在路中央的搜查官爬去。
右手,依旧没有感觉。
那种寒冷已经不再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沿着手臂,一路向肩膀蔓延。指尖、手腕、手肘,全身仿佛都被浸进了冰水里。
「这家伙,想先完成修复吗?」
她撑着车身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
路面上,到处是倒下的人,和倒下的畸变体。
还有方才被撞碎的车辆、散落的金属、破裂的玻璃,以及那些正被灰色光丝拖向中央的残肢。
「……那就,试试看。」
火焰沿着地面缓缓爬行,绕过尸体和碎片,在畸变体周围画出一道完整的圆环。
热量逐渐攀升,就连水泥路面都开始泛白,空气也随之愈发灼热。
畸变体猛地转头。
火环骤然收紧。
轰!
赤红色的高温从地面窜起,将它与那些尸体彻底隔开。灰色光丝刚刚探出,便在触及火焰的瞬间缩了回去。
畸变体发出低沉的嘶吼,奋力冲出火场,随即开始强行撕裂自己的身体,抛弃那些正在燃烧的血肉。
大量组织从外壳上剥落。与此同时,三道灰色光芒,从它的左肩、腹部和下腹深处,依次亮起。
刹那的视线跟着移动。
「三个……」
她终于看清了。
每一次身体被破坏,核心,便会浮现在受损的位置。然后,灰色光丝开始汇聚,修补起缺失的部分。
先是左肩,然后是腹部,紧接着是下腹。
「原来如此。」
自认已经摸清了制胜之法,刹那收起火焰,再度直面畸变体。
「那种替换,最多只能同时作用于三个位置吗?」
身体因为寒冷,已经越发迟钝,所幸意识还勉强清醒。
「那就,来验证一下吧。」
即便如此,刹那也没有丧失半分战意。毕竟,神乐崎刹那从那一天起,就决定要一往无前地冲在最前方了。
新一轮攻势在她开口的瞬间到来。畸变体再度前肢撑地,用那种滑稽又骇人的姿势扑来,速度甚至比先前更快。
虽然这类畸变体往往没有思考能力,可它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自己被看穿,正试图速战速决。
而这,正合刹那心意。
她迎着那对巨大的前爪,几乎贴着爪尖擦过肩头的瞬间,欺进它怀里,左手按上它的肘关节内侧。
一声轰然巨响,畸变体的左爪整个被炸飞出去。
意料之中,灰色光丝几乎同时从断口涌出,试图借周围的尸体修补缺损。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光——第一枚核心,正从裂口深处亮起。
只是这一次,刹那没有给它汇聚完成的时间。
火焰顺着断口窜入体内。一根细得近乎不存在的红线,精准地扎进那点微光的正中央。
「哦——!」
畸变体第一次发出了不同以往的低吼。灰色光丝僵在半空,再没有继续修补的迹象。
「一个了。」
刹那甩开手上残留的灰色碎屑,趁它被迫趴伏的间隙,切入下方。
畸变体似乎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勉强以右爪支撑,尾巴狠狠扫了过来。
「同样的招数,可没有用。」
刹那屈膝一沉,整个人从尾巴下方几乎贴地滑过,抬手按上了畸变体的下腹。
第二声巨响,畸变体的下腹也被炸开。第二枚核心的光,从裂口深处若隐若现地透出。
「第二个。」
刹那迅速稳住身形。左手也快要不听使唤了,但现在没时间管那么多。她迅速重新起身,逼近到几乎贴住畸变体下腹的距离,勉强抬起左手,对准那点微光,将其熄灭。
「就剩……最后一处了。」
身体还勉强撑得住。接下来只要炸开腹部,一切就都结束了。
敌人已经失去重心。这种距离下,即便手冻僵了也绝不会失准,没有任何落败的理由。
刹那确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
「什么?」
畸变体突然做出了令刹那难以置信的动作。原本正因失去左爪而歪倒的身体,竟猛地向后仰去,重新与她拉开了距离。
而刹那清清楚楚地看见——畸变体的两条前肢,全都完好无损。
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的刹那为之一愣。
就连「为什么」这个念头都来不及浮上心头,全身都破绽百出的她就这么被畸变体的尾巴狠狠扫开。
连受身都来不及做,或者说,根本已经做不出来了。刹那重重摔回地面,剧烈地弹跳了好几下,终于在墙边停住。
(它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已经把那里的核心烧毁了。它是怎么修复得这么快的?
刹那一边承受着传遍全身的剧痛,一边试图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重新爬起。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只是身体。视野的边缘正泛起一层细密的白噪点,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就连原本还残留着知觉的左手,指尖也开始泛白。
明明才刚刚警觉,寒意却已用远比想象中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全身。
一团白雾从她口中呼出,在灼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仔细一看,从不离身的围巾不知何时也已经破烂不堪,末端被高温燎焦了一截,几处旧缝线也崩断了,松散的布边随着热流不断颤动,几乎起不了保暖作用。
而畸变体,显然不打算浪费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不是朝向刹那,而是那些倒在四周、尚未被回收的尸体,以及那些还没能完全撤离的行动队员。
灰色的光丝再度从全身涌出,疯狂地朝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片失控的藤蔓,同时缠上视野所及的每一具尸体、每一片碎肉。
(它又要修复了……)
刹那试着抬起手臂,想再凝聚一次火焰,指尖却像被钉死在原地,连一丝温度都调动不出来。
而畸变体的身躯在一轮修复之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
无计可施了。
第一次——这个在她的字典里从来不曾出现过的词,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四肢几乎冻僵,全身多处骨折,光是呼吸都已相当艰难。
(啊啊……到此为止了吗。)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要靠自己解决所有麻烦的。结果到头来,自己也就那么回事嘛。
(还是……就像那家伙说的一样。是「代价」来了吗?)
因为「什么都不想失去」这个愿望而奋斗至今——恐怕是这愿望太过贪心了,所以代价才格外沉重。
(……那群家伙,应该会原谅我吧。)
从小开始就习惯了争强好胜,坚信自己有能力摆平一切。意外获得能力之后,又把这个当成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头扎进了训练学校。
总是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明明自己也笨拙得很,却又暗暗期待着,能有谁来理解自己,理解那个听起来和中二病没什么两样的愿望。
明明没那么坚强,却又因为不相信有人跟得上自己,而拼命地把每一个人推开,虚张声势,把自己逼到太紧。
所以,最后这一刻,就稍微……放松一下吧。
刹那像是要彻底抛下一切般,缓缓闭上双眼,缩在墙角。
黑暗降临。然而——
(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如此贪心的愿望。刹那不由得为此哭笑不得。
(算了,应该……快了吧。)
「神乐崎!」
——看吧,来了。别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只是……
(……这声音,是不是有点不对?)
习惯性地想开口吐槽的刹那,微微睁开了双眼。
刺眼的光芒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位、前来接她升入天堂的天使。
只有一辆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战术车疾驰而来,在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骤然刹停。
「队长,你开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都说了是紧急情况!而且多亏如此才赶上了,不是吗?」
「嗯嗯,下次开慢点比较好哦。」
「你路上明明一脸享受!」
上面跳下两个与这辆车毫不相称的人。一个是没见过的浮夸少女,另一个,则是看起来相当不可靠的平凡少年。
「真是天大的麻烦啊。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神乐崎。」
「嗯嗯,交给我们吧!」
「不包括你。你赶紧找个地方躲好。」
「诶?为什么!」
哪怕是这种危机关头,少年也全无惧色。一边和少女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拌嘴,一边拔刀出鞘,走向那已经膨胀得相当夸张的畸变体。
(全部……交给他吧。)
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可很快就被刹那残存的理智全数否定了。
「还好吧,神乐崎?」
一辉一边与畸变体对峙,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这句话,未免迟到得太久了吧……)
意识到自己直到此刻才被搭理的刹那强压下想吐槽的冲动。
「快跑,你们对付不了那个怪物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凭你那把破刀,能干什么?」
「绰绰有余了。」
面对刹那这套说辞,一辉只是扬起嘴角,自信满满地回了一句。
「我可是用一把远比这更破的刀,就把你打败了。」
——什么啊。你这不是根本没忘嘛。
「你就瞧好吧!」
于是刹那就这么亲眼看着,那双原本总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澄澈、纯净,一辉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骤变。
「…………」
(果然啊……)
「一个。」
(——和两年前那个家伙,根本没有半点两样嘛!)
◇
「都两年了,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呢。」
原以为毕业之后,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天天泡在训练场里,他多少会正常一点。可到头来,每逢有人身陷险境,他就还是会变成这副模样。
但,也正因如此——
「我,也不能自甘堕落啊!」
(心里还是紧张得要死。不过……好歹手已经不抖了。现在,要专心指挥。)
驾驶席后方的隔离板缓缓降下,战术终端从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监控与数据同时铺满整面屏幕。
换作普通人,光是看到这些东西就该理不清头绪了。可对绫辻而言,这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麻烦的是……平时的一辉相当听指令,可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他就会变得像是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一样。所幸,我的话,他多少还是听得进去的。)
不过,绫辻显然并不打算把胜负押在这一点上。
『队长,遮蔽完成了。现在,你们哪怕把这里拆了,我也能替你们圆回去。』
监控画面中,涩谷各处的公共广告牌同时闪烁了一下,原本被诺亚占据的画面被雪花覆盖。至此,整个涩谷的网络,已经全部被机关重新隔离。
「辛苦了,玲。」
『队长,你有把握吗?』
「……有。我的计划,至少有八成的成功率。」
『你真的这么认为?你向来是那种,眼里只有百分之百和其它的人吧?』
「…………先专注于作战。」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一声沉重的轰鸣。看来,已经开始了。绫辻赶忙切出画面。
画面里,畸变体巨大的前爪猛砸路面,碎石如雨点般向四周飞溅。那具躯体,甚至比之前从监控中看到的还要庞大,后肢也已发育完全,动作愈发迅捷。
而一辉的身影,在灰色硬壳与废弃车辆之间时隐时现。
畸变体似乎也被这无休无止的骚扰惹恼,尾巴贴着地面横扫而过。一辉则压低身体,贴着一扇翻倒的车门滑了出去。
「很好。计划第一阶段,成功。」
(这只畸变体,对更活跃的个体更感兴趣。)
普通的畸变体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可这一只,似乎不太一样。无论是神乐崎到场后,它把目光全部投向神乐崎;还是神乐崎失去行动力后,它转而将目光投向其他伤员——都足以说明这一点。
接下来——
「玲,把之前的战斗画面全部调出来。」
『已经在做了。』
录像中,左肩、腹部、下腹。火焰里,三个灰色的光点正在畸变体体内依次闪烁,有条不紊地修补着灼烧的血肉。
「玲,把画面往前倒。」
前一组画面迅速出现在屏幕上。
「……果然。」
『嗯?你发现什么了,队长?』
「这只畸变体的『替换』,并非无敌。」
绫辻再度回放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确认。
「准确地说——离核心越近,修复就越快。」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没错。但也正因如此,才存在破绽。」
她迅速调出另一组画面。
「离核心远的地方,修补会稍慢一拍。比如,修补左臂的速度飞快,可修补后肢时,就明显用了一点时间。而且,每一枚核心,一次大概只能修补一个位置。不过,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屏幕最关键的那一帧上。
「神乐崎当时明明破坏了左臂的核心,却还是没能完全阻止修复——因为其它位置的核心,仍在同步运转。而这,也牵出了它最大的破绽。」
『……你的意思是?』
「它会优先调用所有核心,一起去修复同一个地方。」
绫辻端起一旁的水杯,狠狠灌了一口。
「所以,不能一味盯着核心所在的位置。要优先破坏离核心较远处,逼它把所有核心都调过去修补。」
她顿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
「然后趁那一瞬,一举摧毁核心本体。」
剧烈的深呼吸过后,绫辻开始下达指令。
「现在,执行第二阶段。先破坏畸变体的右臂。霞,右肩外侧,同一个位置,不要停。」
『了解。』
远处的高塔上,霞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唯余枪口那一点微光。
微光熄灭的一瞬,子弹穿过夜幕,精准击中右肩外侧,将灰色硬壳撕出一道细缝。
第二发紧随其后,沿着同一条裂缝贯入。
「好!一长——」
不用多说什么。这种状态下的他,绝不会放过哪怕一丝破绽。
街道上,原本还在四处躲闪的一辉,在畸变体接连中弹、摇摇欲坠的那一刻,借路边的车辆为跳板高高跃起,沿着右肩的裂隙,祭出一记纵斩。
轰!
畸变体半边身体失去支撑,庞大的躯体轰然倾斜。熟悉的灰色丝线隔了好几秒,才沿着右臂的缺口缓缓伸出。
「霞,腹部,穿甲弹,不要停!」
远处再度亮起微光,随后是接二连三的沉闷声响。比枪声更直接的,是畸变体腹部被高速穿甲弹反复贯穿的碎裂声,以及从伤口深处隐隐透出的光点。
「就是现在,一长!」
(趁畸变体的腹部还没修复完成的这一瞬——!)
一辉笔直冲向畸变体,将刀锋直直贯入它腹部裂开的缝隙。
光点熄灭。
畸变体发出低沉的嘶吼,庞大的身体向一旁倒去,接连撞塌了两面残破的墙壁。
灰尘散去,画面里只余下倒伏的畸变体,以及依旧横举太刀的一辉。
车内终端上,代表羽辉反应的红色曲线,终于出现了一段短暂的下降。
『确认,反应中断。』
玲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轻快。
『恭喜,队长。你的方案,终于取得了完美的成果。』
沙耶没有回答。
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严阵以待、迟迟没有收刀的一辉。
「……还没结束。」
『诶?畸变体的反应已经消失了……』
「霞,别放松警惕!玲,快点,重新确认一次!」
『收到。』
『收、收到!到底是为什么啊,队长?』
「因为,一长他——」
即**有数据都在告诉她,这不过是她又一次「想太多」,沙耶依旧选择了坚持。因为——
「一长他,认为还有危险。」
◇
危险还在。
这个结论,不需要任何理由。
一辉横举太刀,警惕地立在尚未散尽的烟尘中。
(刚刚那一刀,手感很扎实。面前那具庞大的躯体,确实已经停止了活动。)
可是,那股刺入意识深处的寒意,并没有消失。
不是前面。
是更低的地方。
「……下面。」
几乎就在鞋底离开地面的同一瞬,脚下的柏油路骤然鼓起。
砰!
一根灰白色的尖刺贯穿路面,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直刺半空。碎石如子弹般四下飞溅。一辉在半空中扭转身体,手中的太刀堪堪沿着尖刺的侧面切过。
铛——!
火星在眼前炸开。
尖刺被荡向一侧,擦着一辉的制服下摆掠过,随即又像活物一般,迅速缩回裂缝。
『出现高浓度反应!』
玲的警告,这才从耳机里迟迟传来。
『不对……这个信号一直都在,只是刚才和那只畸变体的反应重叠了!』
『霞,射击!』
『收到。』
大口径穿甲弹径直飞向畸变体破损的腹部,却在最后一刻,骤然停住。
不。
准确地说,是被抓住了。
一只灰白色的手。
紧接着,是腿,是躯干……最后,是头。
一个身高两米以上的东西,正挣扎着,从那只畸变体的尸体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竟然是……人形……』
通讯器里传来沙耶发怔般的呓语,紧随其后,是一声仿佛被钝物击中的闷响。
『玲,快点上报!这里出现了高阶畸变体,请求支援。一长,撤退!』
「…………」
『一长……你……』
「继续,排除。」
『啧,霞,掩护!』
『收到。』
那东西显然也没兴趣等他们把话说完。双腿一屈,随即同时弹起,灰白色的躯干贴着地面疾驰而来。
「……左边。」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攻击几乎与危机预知同时抵达。一辉踏前一步,刀锋向后翻转,堪堪挡住了近在咫尺的利爪。
(……力道很大。)
硬拼,不是对手。
一辉借着挥刀的惯性旋身,从它面前切过,对准后背全力横斩。
「……很硬。」
第一刀只斩进去不到半寸。一辉后跳收刀,一记突刺直冲畸变体的头颅。
叮——
「…………」
如同刺中铁板一般的手感。一辉手中的刀甚至无法突破分毫。
畸变体缓缓转过前半身。
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转向了一辉。
『全员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沙耶的声音迅速压过频道。
『霞,先打断它的行动。一长,不要正面接触!』
枪声从远处传来。
穿甲弹击中畸变体左肩,灰色甲片向内塌陷,冲击让那具身体向旁偏了半步。
只有半步。
下一瞬,它便从原地消失了。
危险沿着一辉的左肩,一路压了下来。
他侧身,太刀斜举。
轰!
巨爪撞上刀身。远超预想的力量沿着手腕灌入肩膀,一辉整个人被推得连连后滑。
在身体被压下的同时,他顺着那股力道向侧旁转身,刀刃贴着巨爪的外缘滑过,精准切进方才被霞击裂的肩部。
裂缝扩大。
灰白色的硬壳连同下方的肌肉,被一并剖开。
畸变体发出低沉的嘶吼,另一只前爪从上方砸落。
(……破绽。)
似乎是急于进攻,畸变体整个身体中门大开。一辉踩上那只尚未完全收回的右爪,借着怪物自身的力量向上腾跃。太刀在半空划出一道银色弧光,斩向头颅与颈部相连的位置。
咔嚓。
——与预想的不同。
飞出去的,不是甲片。
而是……半截刀条。
危险,从四面同时逼近。
一辉左手按住怪物背部,整个人侧翻出去。利爪几乎贴着他的胸**错而过。
「…………」
那把太刀,此刻只剩下他手中残握的半截刀柄。
而对面那具怪物身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轰——!
六根粗大的灰色尖刺,从畸变体背部激射而出,分别扎进十字路口的不同位置。
整条街道,同时发出了断裂的悲鸣。
『地下有大面积空洞!』
『一长!离开十字路口!』
——来不及了。
危机预知从上下左右同时撞进意识。没有缝隙,也没有一条安全的方向。
既然如此——
他转身,冲向刹那。
地面在脚下倾斜。路面先是下沉半米,紧接着,像被抽走支撑的薄壳一样,从正中央彻底坍塌。
而刹那所在的那片路面,已经和主体分离。
一辉踏上翻起的护栏,借力越过不断扩大的裂缝。半空中,他一把揽住刹那的身体,随即用刀鞘撞开从上方坠落的路灯支架。
二人一起,落上了那块正向地底翻转的水泥板。
『一长——!』
耳机里传来沙耶的呼喊。
一辉来不及回答。
水泥板撞穿了地下通道的顶部。巨响吞没了通讯,钢筋、管线和碎石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等尘埃稍稍散去,他们已经跌进了地下商业街的换乘大厅。
头顶的出口,被数十吨水泥与扭曲的钢筋彻底堵死。耳机里,只剩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霞原本所在的制高点,也被厚重的结构彻底隔在了外面。
『一长……回答……位置……』
『……干扰……无法……』
最后两道声音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上方再次传来沉重的断裂声。
巨大的灰色前爪撞穿坍塌的顶板,紧接着是另一只。畸变体硬生生撕开碎石与钢筋,从那个刚刚形成的洞口,挤进了地下大厅。
「喂,放开我。」
「……」
看都没看怀中的少女一眼,一辉顺从地松开手,全然不顾她是否能站稳。然后——
举起刀,径直走向那只畸变体。
——能活下去吗?
——战斗的话,估计很难吧。
——还是说,逃跑算了?
『一辉。在原流是“自利之剑”,是只为了自己而挥舞的杀人术。是为了活下去,将痛苦留给敌人,甚至同伴的伎俩。』
毕竟在原流是“自利之剑”。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抛弃伙伴又如何呢?
而对此,一辉早就得知过答案。
『但记住,在原流保护的不仅仅是“身”,更重要的,是“心”』
『如果真的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迟早有一天“心”会遍体鳞伤。到那时,和死人无异。』
『所以,在这层意义上,虽然和那些理想家相比不过是个堪称自私自利的范围,但在原流也可以是——』
活人之剑
『无论如何,记住那两件事就行。』
用手里的剑,让自己活下去。
用修罗一般的自己,守护同伴,让自己的心活下去。
——那是在原流,仅有的两条行动纲领。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必去想。
「嗯?一辉你明显不是它的对手吧?不害怕吗?」
就在这时——
耳边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开朗的声音。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辉的脚步顿住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动弹不得。
「……不害怕。」
「是吗?那么就——」
——给我吧。
背后传来的触感愈发清晰,环抱的力气也在一点点加大,少女突然安静了下来。
「契约成立,Master。」
一如既往地无忧无虑,只是由于紧贴着声音有点闷闷的。
身后的触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来的露比,跳舞般转到一辉面前,全然不顾背后的畸变体已经悄然落地。
「请拿好这个。」
「………这是?」
露比双手捧着的——是一辉刚刚断掉的刀条。
如同鬼使神差一般,他伸出断刀,与之接在一起。
「唔……」
刺眼的红光下,原本已经断掉的太刀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拼在一起,变为一把庞大的巨剑。手感颇为沉重,甚至需要一辉和露比两个人才能勉强托起。
「接下来——」
露比毫不在意地松开手,将剑完全交给了一辉。紧接着,食指轻轻点上一辉的眉心。
「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嗯,我知道。」
无需提醒,那答案就如同本能一般,早已存在于一辉的脑海之中。
《——身份确认,使用者在原一辉,进程开始。权限开放25%。
——程序一,身体机能强化执行完毕。
——程序二,武器与装甲构建完成,自检通过。
——程序三,AI已完成连线,分析与通讯功能均无异常。
——『猎手化』进程执行完毕。》
如同电脑开机一般的启动音,背景音乐则是怪物的嘶吼。
「愿我——」
「愿你——」
「——如宝石般,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