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路灯隔着几棵老槐树,在积水上洒下几片昏黄的光晕。
闻见秋把风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肩上沉重的电脑包带子紧紧勒住锁骨。
今天在设计部连轴转了整整十个小时。
现在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回到家,防盗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客厅里刺眼的白光迎面照了过来。
原本狭窄的客厅过道上,正架着两盏八十瓦的便携补光灯。
三脚架卡在茶几与沙发之间,手机夹在支架上,屏幕正对着过道。
邵予禾盘腿坐在茶几旁的地垫上,脖子上挂着耳机,听见开门声立刻扭过头来。
“见秋!你总算回来了!”
邵予禾一把扯下半边耳机,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快快快,把包放下!趁着光线调得正好,咱们把今晚的脚本走一遍!”
闻见秋站在玄关的门槛前,手里还握着刚拔下来的钥匙串。
她看着被设备堵得连换鞋都困难的玄关,脚步停在原地。
“予禾,”闻见秋把钥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你怎么过来了?”
“上午在微信上跟你提过一句啊,你当时回了个好!”
邵予禾拍了拍旁边的折叠椅,把一份手写的拍摄分镜递了过来,“上期那个投票结果你忘了?九成观众要看小老师收拾家务!我今天特意跟工作室借了柔光罩,今晚就拍黄衣住客整理衣柜!”
闻见秋换下短靴,踩进拖鞋里。
她确实记得上午扫过一眼消息,但那会儿她正被甲方催图,手指在屏幕上只是下意识回了个系统默认表情。
还没等她开口,走廊尽头的备用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由于原本那件衣服昨晚在暴涨的骨架下被彻底撑裂,小家伙身上如今套着闻见秋找出来的一件宽大浅灰色旧卫衣,袖口高高挽起,下身穿了一条深蓝色的宽松运动短裤。
脚上则踩着那双六十九块钱买回来的黄色运动鞋。
她两手抱在胸前,下巴仰得老高,金黄色的眼睛在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
而在她身后的备用房门口,原本堆在角落里的衣物,此刻被分成了整齐的四摞。
第一摞全是由浅到深的毛巾与浴巾,边缘对得笔直。
第二摞是闻见秋挂在布衣柜里的各色衬衫与薄开衫,甚至按照长袖和短袖分门别类排开。
第三摞则是拆洗干净的枕套与单人被罩,上面用白色的塑料小夹子夹着。
至于最旁边的第四摞,孤零零摆着哈斯塔自己的那件黄袍。
虽然袍子下摆依旧带着没完全洗掉的暗色印迹,但整件长袍被折叠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豆腐块。
哈斯塔走到茶几旁站定,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神落在闻见秋手里的电脑包上。
“凡人,你今日归来得未免太迟了。”
哈斯塔下颌微微一收,声音清脆“织物分类已然完毕。这一次,无须你从旁指手画脚,吾自会将它们妥善归位。”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紧紧绷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起。
昨晚在备用房里险些把整间屋子掀翻的经历,显然还压在小家伙的心头。
她今天一下午连午觉都没睡,把闻见秋留在杂物箱里的旧衣服全翻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用两只短手反复练习折叠。
她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闯祸的累赘,更不是什么连站都站不稳的矮子。
邵予禾在旁边乐得拍大腿。
“见秋你看见没!”
邵予禾指着那四摞整整齐齐的衣服,满脸不可思议,“小老师今天简直脱胎换骨了!这全是她自己用手叠出来的,一条触手都没用!这要是录下来发出去,评论区不得直接炸开锅!”
闻见秋低头看着那四摞折痕笔挺的衣物。
接着,她的目光落向了三脚架上亮着的手机屏幕,又看向了茶几上横七竖八拉扯着的黑电线。
房间里充斥着补光灯散热风扇的微弱嗡嗡声。
那声音不大,落在已经高度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上,却像是一根细小的钢针在反复扎刺。
闻见秋把肩上的电脑包卸了下来。
“予禾,”闻见秋抬起眼皮,手指按在酸胀的太阳穴上,“今天先不拍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半。
邵予禾摘耳机的动作停在半空。
“啊?”
邵予禾眨了眨眼,从地垫上撑起半个身子,“怎么突然不拍了?设备全搭好了,脚本也顺当,前后最多拍个十五分钟,绝对耽误不了你休息!”
闻见秋没有回答。
她拉开餐椅坐了下来,整个人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站在旁边的哈斯塔,脸上的傲然在一瞬间冻结了。
小家伙往前迈了半步,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闻见秋的脸,两只小手猛地在身侧攥成了小拳头。
“为何不拍?!”
哈斯塔的声音拔高,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吾已将一切尽数备齐!每一件织物皆按尔等要求归档,无一错漏!”
她指着备用房门口那四摞衣服,小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是在嫌弃吾叠得不够平整?”
“还是说,你依然觉得吾只是在胡闹?!”
接连被否定的委屈与羞恼,化作一团乱撞的火苗,烧得哈斯塔眼眶周围通红一片。
她为了这几摞衣服,两只小胳膊到现在都在隐隐发酸。
可这个凡人女人一进门,连看都没仔细看上一眼,就轻飘飘地要把这一切全部抹杀。
闻见秋按住跳动的额角,闭了闭眼睛。
“我没有嫌弃你叠得不好。”
哈斯塔咬住下唇,“那你为何要停下!”
“因为我累了。”
闻见秋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邵予禾握着监听线的手指松开了,脸上的急切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借着大白墙前的漫反射光线,这才看清了闻见秋此刻的脸色。
眼底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发干起皮,原本利落的风衣袖口上沾着画图用的黑色马克笔油墨印子。
那种疲惫不是伸个懒腰就能缓过来的困倦,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一样的脱力。
闻见秋靠在冰凉的木椅背上,看着站在茶几前气红了眼眶的小家伙。
她没有调动体内任何一丝精神力去平息眼前的争执。
“甲方改了一整天的图,我在公司跟三拨人吵了四个小时。”
闻见秋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凉,“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施工图和尺寸线,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三脚架后的邵予禾。
“十五分钟是拍摄时间。”
“拍完了要导出素材,要看回放,要检查有没有拍到窗外,还要把这些灯架和电线重新收拢归位。”
“我今天只想换掉衣服,喝口热水,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闻见秋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我不想下了班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还得面对另一个需要配合演出的工位。”
这番话没有任何严厉的责难,甚至连语调都轻得快要飘起来。
可落在客厅里,却比任何拍桌子的怒吼都要沉重。
邵予禾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后颈。
“见秋……对不住,我光想着趁热度把视频抢出来,没注意到你今天加班这么狠。”
邵予禾手脚利索地从地垫上爬了起来,关掉了补光灯的电源开关。
啪嗒两声轻响。
两道刺眼的冷光熄灭了。
客厅里重新落回了壁灯那层柔和的暖黄色光晕中,连带着风扇运转的噪音也跟着消失了。
邵予禾飞快地旋松云台螺丝,把手机拔了下来,又将折叠三脚架一节一节收回包里。
“怪我怪我,下次拍摄前我一定提前给你打电话确认状态,不打招呼绝对不带设备过来。”
邵予禾把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拉好,走到玄关换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邵予禾在门缝处探过头来,冲着客厅里还愣着的哈斯塔轻轻摆了摆手,随后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防盗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备用房门口,那四摞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地板边缘,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投下四道小小的影子。
哈斯塔还站在原地。
小家伙两只手垂在身侧,金黄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那张通红的小脸上满是无措。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的黄色运动鞋鞋尖。
她连一句反驳的狠话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闻见秋是在摆架子,是在故意刁难她,就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凡人房东一样。
但刚才闻见秋眼底那层几乎快要溢出来的血丝,让她喉咙里的字句全被卡住了。
那个凡人真的只是……快要倒下了。
闻见秋坐在椅子上缓了差不多两分钟,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她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水壶里温水,饿了茶几底下有苏打饼干。”
闻见秋拉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我先去洗澡,不许碰燃气灶。”
磨砂门合上了。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热水冲淋声。
哈斯塔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她转过身,小短腿迈得很慢,走到了备用房门口。
蹲下身子。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伸了出来,抱起了最上面那一摞整齐的毛巾。
布料被她抱在怀里,有些沉。
哈斯塔迈着黄色新鞋,一步一步蹭进备用房,把毛巾塞进了布衣柜的最下层格子里。
又跑出来第二趟。
两只手吃力地环住闻见秋的那些衬衫。
衣摆有些长,拖在地上,哈斯塔特意把步子迈得极小,生怕鞋底踩脏了刚叠平整的衣角。
一件一件,慢慢塞回衣柜。
最后是那件属于她自己的黄色大罩袍。
哈斯塔把那个方方正正的黄色布块抱在胸前,小脸在布料上埋了两秒钟,这才把它放到了衣柜最顶上的干燥位置。
做完这一切,屋里只剩下了卫生间的水流声。
哈斯塔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微汗珠。
她走出备用房,视线扫过茶几周围。
地上还横着两根拔掉的插头,拖线板的白色外壳在墙角泛着微光。
小家伙走到踢脚线旁,两只小手握住塑料插头边缘,学着闻见秋平时的样子,轻轻左右晃动了两下,把插头从插座孔里拔了出来。
啪嗒。
排插上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哈斯塔直起小腰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锁转动。
闻见秋擦着潮湿的头发走了出来,身上换上了一套宽大的旧灰色长袖睡衣。
热水的蒸汽驱散了一点骨子里的冷意,但她眉眼间的困倦依旧沉重得化不开。
客厅里很干净。
原本挡在过道上的四摞衣物全都不见了,备用房的门虚掩着。
地上的插头全部拔掉,收拢在茶几边缘。
而在通往主卧的过道边,那个穿着宽大灰色旧卫衣的小不点正靠在墙角,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闻见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哈斯塔被脚步声惊醒,小身子一颤,迅速把踩在地上的黄色运动鞋收拢并齐,努力仰起下巴:
“神殿的内务……吾已自行复原了。”
闻见秋没再去挑她台词里的毛病。
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小家伙头顶上乱蓬蓬的金发。
发丝很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
“看见了,叠得挺平整的。”
闻见秋收回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不用早起赶述职,能多睡半小时。”
说完,闻见秋推开主卧的房门,反手带上了木门。
没过几秒钟,主卧里的灯光彻底暗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了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客厅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
哈斯塔站在主卧门外,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眨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小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棉布粗糙的纤维质感。
小家伙转身跑回茶几旁,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黄色便签纸,又抓起了闻见秋留下的那支黑色圆珠笔。
借着窗外斜斜切进来的清冷月光,哈斯塔整个人趴在茶几上,两只手死死握着塑料笔杆。
笔尖在白色的纸面上用力划过。
小脸蛋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细微地流淌着。
几分钟后。
哈斯塔撕下了那张便签纸。
她踩着黄色运动鞋,轻手轻脚地挪到了主卧紧闭的门板前。
伸出小手,把便签纸按在了门把手上方的木质贴皮上。
做完这一切,哈斯塔这才转身溜回了备用房,合上了门。
第二天天光大亮。
早晨八点半,雨后的清亮阳光穿透老槐树的树梢,落进了客厅的过道里。
闻见秋伸着僵硬的胳膊拧开主卧门锁,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睡足了八个小时,眼底那股撕扯般的酸痛终于消退了大半。
刚跨出房门,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门板正中央那张明晃晃的黄色便签纸上。
便签上用黑色的圆珠笔工整写着四个大字。
【今天不拍。】
闻见秋停在门前,看着那张小纸条,嘴角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整张便签揭了下来。
就在翻过纸面的瞬间。
便签泛黄的背面,赫然还挤着一行用很细的笔迹悄悄补上的小字:
【但如果凡人想拍,吾随时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