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窗外的暴雨砸在雨棚上,发出沉闷连续的击打声。
闻见秋睡得很浅。
客厅方向隐约传来布料绷紧的撕扯声,紧接着是重物蹭过木地板时发出的的闷响。
起初她以为是阳台没关紧的窗户被夜风吹动,直到备用房里传出一声硬物撞击木板的响声,她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老小区的木门隔音很差。
闻见秋掀开被子,拿起手机,踩着棉拖鞋快步走出了主卧。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向客厅。
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气中漫着暴雨带来的水汽。
备用房的门板下的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淡黄色。
咔哒。
闻见秋拧动把手,推开了备用房的木门。
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屋内的景象让她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铺在木地板上的那床单人空调被被整个掀翻到了一旁。
原本堆在墙角的大号塑料收纳箱,此刻擦着墙面卡在缝隙里。
而在地铺的正中央,那个平日里只到她膝盖上方的瘦小身形,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骨骼舒展时发出细微的轻响。
原本短小稚嫩的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长,纤细的手臂和小腿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逐渐显现。
那一头金黄色的长发不再乱蓬蓬地堆在后颈,而是顺着逐渐挺拔的背脊一路垂落,发梢几乎扫到了木地板的防潮垫。
属于成年女性的肩线和腰身轮廓,在那件单薄的黄色衣物下迅速撑开。
刺啦。
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黄色旧T恤根本无法容纳骤然拔高的骨架,领口和腋下的缝线瞬间崩裂,化作几根断裂的白色线头。
唯有那件套在最外层的黄袍,由于原本就宽大得离谱,此刻被绷得贴合在修长的身躯上。
但因为身形拔高得太急,过长的袍子下摆依旧有一截堆叠在脚踝处。
哈斯塔单膝跪在杂乱的被褥里。
小巧的下巴已经蜕变成了线条清晰的下颌,金黄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深沉的光晕。
她似乎还没能习惯骤然拉开的视野距离。
修长的手臂下意识往身侧一撑,手肘正好撞在床头那个矮脚塑料小台灯的罩子上。
台灯晃了两下,直挺挺朝地面栽了下去。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在半空中本能地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捞住了掉到半空的塑料灯罩,慢慢收回了怀里。
哈斯塔喘了一口粗气,视线顺着门缝的亮光抬起,正好撞上了站在门边的闻见秋。
闻见秋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张脱去了幼态婴儿肥、显得明艳而威严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哈斯塔?”
听到这声呼唤,还跪坐在地上的哈斯塔眼神动了动。
她试图以成年神明应有的姿态站立起来。
然而,长达数日已经适应了幼小状态下的身体重心,在身体骤然拉长后彻底乱了套。
长袍的下摆被自己光着的脚掌踩住。
哈斯塔刚站直身子,重心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栽了过去。
狭窄的备用房门框只有两米不到的高度。
她的额头险些直接撞在了门框上。
“小心!”
闻见秋迈上前,双手伸出,一把抓住了哈斯塔的胳膊。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而光滑,属于成熟骨骼的坚硬质感透过掌心传了过来,不再是那种软绵绵、一手就能抓握的小短手。
闻见秋手腕用力,借着门框的支撑,硬生生把这个失去重心的成年女性往后拽了过去。
哈斯塔的后背撞在墙面的隔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金黄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接二连三的失控与狼狈,让这位刚触摸到成年形态边缘的神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
她不能在这个凡人女人面前像个初生的人类幼崽一样东倒西歪。
更不能靠凡人的手臂才能站稳脚跟!
“放开!”
哈斯塔一把甩开闻见秋搀扶的手掌。
为了稳住摇晃的身形,她体内的神核骤然加速运转,那缕温润的心火瞬间化作狂暴的洪流。
“给吾立住!”
呼!
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筷子般粗细的细小触须。
四条足有大腿粗细,表面生满了暗黄色吸盘的巨大触手,撕裂空气,猛然从黄袍下方暴涌而出!
带着潮湿水汽与深空气息的强风,瞬间在狭小的备用房里掀起一阵气浪。
墙角堆放的两个空纸箱当场被风压掀飞。
然而,缺乏长期练习的短板,在力量骤然放大的瞬间被无限放大。
四条粗壮的触手并未能充当稳固身形的支柱。
它们沉重地砸在木地板上,滑腻的表皮在防潮垫上胡乱摩擦,其中两条甚至相互缠绕绞死在了一起,带得哈斯塔的身形晃动得更加剧烈!
另一条失控的触手前端向上猛扬,沉重的鞭梢横扫而过,直奔门口闻见秋的面门甩了过去!
闻见秋没有后退,而是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停下!”
清脆沉静的呵斥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
哈斯塔金黄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听到了那两个字。
那是她们在黄色便签上写好的约定——非危险情况下,先说停下,三秒内必须收回。
然而,成体状态下暴涨的力量,根本不受这具还未完全适应的新身体支配。
哈斯塔咬紧牙关,修长的小臂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但那条横扫出去的大号触手,仅仅只是在半空中僵硬地顿了一下,由于巨大的惯性,前端依然带着劲风朝闻见秋的肩头压去!
她根本收不住!
就在那条黄色触手即将撞上闻见秋锁骨的千分之一秒。
闻见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冷意。
脑海深处一直小心翼翼收拢着的精神海,在受惊与自卫的双重刺激下,毫无预兆地轰然倾泻!
整间屋子里空气流动的声响,在这一刹那被彻底抹杀。
充斥在房间里的那股属于深空的古老压迫感,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冰水,被一股浩瀚无垠的庞大意志硬生生碾成粉。
那四条狂乱舞动的巨大触手瞬间定格在半空中。
表皮泛着的湿润暗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随即像烈日下的残雪,溃散成漫天飞舞的金色微光。
而站在墙边的哈斯塔,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维持成体显现的力量骨架,在精神重压的扫荡下骤然崩塌。
原本修长高挑的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塌缩,被撑破的旧T恤重新松垮地挂在瘦小的肩膀上。
过长的黄袍哗啦一声堆落下来,再度将整个人淹没在厚厚的布料中。
扑通。
金发小女孩双膝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双手撑在单薄的空调被上,小小的胸口急促起伏,冷汗顺着稚嫩的脸颊一颗颗砸在床单上。
退回了幼态。
不仅如此,神核深处那缕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金黄色暖流,在这次剧烈反噬下直接被拍得四分五裂,缩成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闻见秋伸手扶住门框,后脑勺泛起一阵熟悉的针扎般刺痛。
她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按下了墙边的壁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房间里一片狼藉。
被掀翻的纸箱,摔在角落里的台灯,还有满地被风压刮乱的设计草图。
而在正中央,哈斯塔把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罩袍里,两只光溜溜的小脚丫并拢在一起,小脑袋死死垂着,金色的碎发遮住了全部表情。
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暴雨声。
闻见秋走进屋,先把倒在脚边的塑料台灯捡了起来,摆回破损的小木箱上。
随后,她扯过滑落的空调被,叠了两折,垫在冰凉的地板上,拉过哈斯塔冰凉的小身板,让她坐在干燥的被褥上。
哈斯塔没有反抗。
小家伙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被撕裂的黄色T恤下摆,嘴唇咬得发白,眼眶周围通红一片。
过了良久,一声极度压抑、带着沙哑哭腔的声音,从散落的金发底下挤了出来:
“……你就是故意的。”
闻见秋蹲在她身前,伸手去理她汗湿的额发。
哈斯塔猛地把脑袋往旁边一偏,躲开了那只手。
金黄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地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
“吾好不容易……才摸索到显现的门槛。”
“那些凡人的注视好不容易聚成了力量……吾马上就能恢复真正身了!”
她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就是害怕!你怕吾一旦恢复成体,就不会再听你的摆布,不会再在这间破屋子里给你扫地、叠衣服!”
“所以你才一感到吾变大,就立刻用那种东西把吾硬生生按回来!”
闻见秋看着那双满是委屈与不甘的金色眼睛。
小家伙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幼小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着,小手把烂布条一样的衣角攥得发皱。
闻见秋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现实的账单去堵她的嘴。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哈斯塔把喉咙里的这股火气全部发泄完。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小家伙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闻见秋才缓缓开了口:
“刚才那条触手,离我的脑洞只有不到五寸。”
哈斯塔的哭声停顿了一下。
“我说停下的时候,你收回去了吗?”闻见秋看着她。
哈斯塔把小脸别向墙角,金黄色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了下去:
“……吾当时收不住。”
“对,你收不住。”
闻见秋把两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地上的断裂木屑上,“我刚才只是想把你的触手压下去。”
“你的身体还没适应那股力量,连站直都还做不到。”
哈斯塔咬紧下唇。
哈斯塔低着头。
她看着自己重新变回肉乎乎的小短手。
身上套着破成布条的黄色旧T恤,长长的罩袍皱巴巴堆在冰凉的地板上。
玄关鞋柜最底层的那双黄色运动鞋,长宽连二十厘米都不到。
真变成大人的身量,别说穿出门,脚趾头都塞不进鞋口。
还有床、衣服、稍微动一下就会撞翻箱子的隔间。
全都是现实里的麻烦。
怎么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哈斯塔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难道,吾就一辈子只能当这个矮子么?”
闻见秋拉在被褥旁坐下。
“我没说不让你长大。”
闻见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擦擦鼻涕。”哈斯塔接了过去,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
闻见秋看着她逐渐平复下来的小脸,神色认真起来,“但是长大需要准备。”
“买合脚的平底鞋、挑宽松结实的长裤、换一张能躺下成年人的折叠床,这些都需要提前准备好。”
“最重要的是,你得学会怎么走路,而不是稍微一着急就甩出四条差点把房子掀翻的触手。”
哈斯塔攥着被捏成团的纸巾,金黄色的眼眸抬起,带着一丝警惕与探究:
“你……不会把吾刚才变成大人的事,告诉那个短发女人?”
“予禾?”闻见秋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不告诉?”哈斯塔有些不解地仰着头,“她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大噱头、要百万播放么?若把吾成体的样子拍进那个盒子里,那些凡人定会彻底疯狂!”
闻见秋眼皮一抬,语气平静。
“如果把你突然长大的画面发到网上,引来的就不会是点赞和夸你可爱,而是生物实验室的采样车和精神鉴定科的医生。”
“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正常生活,明天就会彻底结束。”
“形态的变化是你的隐私,不是拿来换播放量的廉价马戏。”
闻见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行了,既然变回来了,就老老实实睡觉。”
“折腾了半宿,明天上午我还有工作,没工夫陪你在这演夜半惊魂。”
闻见秋转过身,迈步走向房门。
哈斯塔坐在被褥中央。
小家伙看着闻见秋有些疲惫的后背,又低头看了看那件被自己撑破了领口的旧黄色T恤。
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她突然抬起头。
金黄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动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的情绪。
哈斯塔看着这间塞满了杂物箱、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小隔间,低声问了一句:
“如果吾以后变得更大,这间房还能放下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