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设计部办公室里全是鼠标按键的咔哒声。
闻见秋把两份刚打印出来的节点图铺在工位上,正准备核对尺寸,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部门主管急促的声音。
城南样板间的业主方临时推翻了原设计造型,要求今晚八点前必须拿出两套新的图纸。
挂掉电话,闻见秋按住发胀的额头,叹了一口气。
今晚肯定又没办法按时回去了。
她点开手机屏幕,微信界面里只有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那台留给出租屋专用的小手机,此刻正连着家里的无线网。
闻见秋先给邵予禾发了条消息,确认对方今晚也不去出租屋,随后点开了外卖软件。
她选了一家常吃的广式烧腊店,点了一份叉烧煎蛋双拼饭,外加一盅玉米排骨汤,收货地址填了出租屋的门牌号,并在备注栏里特意加粗标明:
【外卖放门口,敲两下门就行,不用等开门。】
点完外卖,闻见秋点开微信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
想了想,她把打好的长句全部删掉,改成了一条条简短的叮嘱:
“今晚临时加班,晚饭已经点好了,送到了会放门口。”
“听见敲门声先别急着开门,等脚步声下楼再开门取。”
“厨房燃气灶不准碰。”
“手机留着看消息,不许点开直播软件。”
“客厅里的桌椅家具,一个都不许拆。”
“遇到拿不准的事,打字发语音问我,不要自己拿主意。”
“会晚点回去,别在门口等。”
发完这些,闻见秋退出了聊天界面。
她知道那个小家伙自尊心强,最烦别人拿命令的口气跟她讲话。
但与其等回去面对一地烂摊子,不如提前把红线全划死。
与此同时。
老城区402室的客厅里,那部放在茶几正中央的黑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伴随着连贯的提示音。
备用房的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小家伙迈开步子,走到茶几旁边,伸出小手抓起茶几上的黑色手机。
屏幕上的绿色文字气泡,一条接着一条。
哈斯塔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小嘴撅得老高。
“不准碰这个,不准动那个……”
哈斯塔鼓起腮帮子,小脚在地板上轻踩了一下,“凡人真是啰嗦,当吾是三岁儿童不成?”
嘴上虽然这么抱怨着,但她还是握着手机,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两遍。
看到最后那句时,哈斯塔的目光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也就是说,今晚整个屋子只有吾一人。
哈斯塔伸出两只小胳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凡人不在,此地便是吾一人掌控的神殿。”
她仰起小脸,金黄色的眼睛在光线里亮了亮,“正好,便吾自行修习控驭之法。”
六点整。
门外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哈斯塔的小耳朵动了动,整个人迅速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门板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紧接着,塑料袋的声音飘了进来。
送外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下去了。
哈斯塔按照闻见秋的交代,直到楼道里彻底没了动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
她把门拉开一条窄缝。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铝箔袋。
哈斯塔伸出手,把袋子捞进屋里,随后迅速把防盗门合上。
一份冒着热气的叉烧饭,配着金黄的流心煎蛋,旁边还摆着一盒切得方方正正的水果切块。
哈斯塔抓起勺子,先舀了一大勺裹着酱汁的米饭塞进嘴里。
甜咸适口的肉香混着酱汁在嘴里漫开。
小家伙两边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悬空的小脚在餐椅边缘来回晃荡着。
不得不承认,这个凡人在挑选食物上,确实很符合吾的胃口。
吃完最后一块蜜瓜,哈斯塔抽出纸巾,把嘴角擦拭干净。
她把塑料餐盒盖上盖子,放回保温袋里,丢进收玄关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刚指向七点。
吃饱喝足,体内的那一丝心火又开始缓缓跳动起来。
哈斯塔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昨天在备用房里,她虽然成功叠好了那四摞衣服,却因为闻见秋一句“太累了不拍”,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今天她必须证明,自己不仅能叠衣服,还能把这间屋子里最棘手的事办妥。
哈斯塔的视线扫过客厅四周。
电视柜刚被换过螺丝,现在动不得。
厨房的燃气灶有禁令。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沙发拐角处的那片杂物堆上。
昨晚邵予禾走得匆忙,虽然把补光灯的大架子拆了带走,但茶几下方的纸盒里,还胡乱塞着两根黑色的备用排插,以及一捆乱七八糟的延长线和转接头。
那些电线像一窝打结的黑蛇,黑色的橡胶外皮上缠着白色胶带,看起来乱糟糟的。
不仅如此,闻见秋平时办公的那张折叠小书桌边,电脑充电线和台灯电线也顺着桌腿垂在地上,被拖线板缠得死死的。
哈斯塔走到小书桌前,小身板挺得笔直。
她伸出小手,指尖快要碰到桌沿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住了。
闻见秋平日里工作时的严肃模样,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个女人不止一次强调过,私人物品和工作电脑绝对不许乱动。
哈斯塔抿了抿嘴唇,把伸出去的小手缩了回来。
“吾不动你的文书画卷便是。”
她偏过头,目光落向地上的黑线堆,“但这些缠在地上的黑线,妨碍通行,理当由吾来肃清。”
哈斯塔在茶几旁盘腿坐了下来。
两只手伸进纸盒,把那团缠在一起的电线堆在木地板上。
她先尝试着用两只手去解开死结。
然而那些粗硬的橡胶线缆弹性十足,短小的手指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刚把一根插头从缝隙里拽出来,另一截线圈又立刻弹了回去,在手背上抽了一下。
她的小脸沉了下来。
“区区死物,也敢与吾较劲。”
右臂的浅灰色卫衣袖口内,淡黄色的微光微微一闪。
一条只嫩黄色触手,慢吞吞地从宽大的袖管里探了出来。
触手在空气中轻微舒展了一下,顶端的两个小吸盘试探着贴上了一根黑色的电线接头。
哈斯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体内的力量。
按照前几天的经验,对付这种没有生命的机关器物,绝对不能用蛮力生拉硬拽。
小触手弯成一个小巧的钩子,顺着线圈的缝隙钻了进去。
触须末端轻轻一勾,把那个笨重的三脚插头挑了出来。
“成了。”
哈斯塔金黄色的眼眸亮了一下,小脸上扬起一丝得意的神色。
她调动起第二条触须。
两条触手配合着两只稚嫩的人类小手,开始沿着电线的走向,一点一点解开复杂的线结。
一根两米长的黑色延长线被顺畅地理了出来。
哈斯塔学着闻见秋平时的手法,把长线一圈一圈绕在自己的小臂上,最后扯出一小段线头,在圆圈正中间扎了个活结。
扎得虽然不如闻见秋熟练,但总算没有再散开。
哈斯塔把理好的第一根线放在地板左侧。
接着是第二根白色快充线。
顺线的过程出奇的顺利。
小触手在空气中灵活地游动着,像两条不知疲倦的金色丝带,把原本死死绞在一起的乱线逐一拆解。
十分钟过去。
地板上整齐摆开了三捆缠好的线圈。
哈斯塔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发热。
虽然这种微细的操作对手臂负担很大,但看到杂乱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恢复,那种踏实的感觉比在镜头前听几句调侃要来得实在得多。
只剩下最后一组了。
那是那个老旧的四孔白色拖线板。
粗壮的总电源线被卡在了茶几底座的一根横木背后。
哈斯塔趴在地上,伸长了右侧的触手,试图把那个沉重的白色塑料排插从缝隙里够出来。
然而,触须刚刚缠住排插的一角,茶几上方那个用来放杂物的塑料收纳盒,因为受到震动,边缘猛地一歪。
啪啦!
一整盒备用的回形针和便签纸从茶几边缘滑落下来,直挺挺砸向了哈斯塔的脑门!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哈斯塔神经猛地绷紧。
在受惊的本能驱使下,她体内的那一丝心火骤然跳跃。
右袖中的小触手没有听从主人的意志收回,反而在惊吓中失控地剧烈暴涨了一截!
粗壮了一圈的淡黄色触须重重向上甩动,啪的一声抽在了落下的塑料盒底面上。
塑料盒被当场抽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了不远处的大白墙上。
盒子里剩下的半盒金属图钉和备用电池,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屋子里瞬间又变回了一片狼藉。
哈斯塔僵在原地。
那条惹祸的触手在半空中猛烈抽动了两下,因为神力透支,哧溜一声缩回了宽大的袖管里,消失不见。
整条右胳膊酸软发麻,指尖抖得连张开都觉得费力。
哈斯塔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洒满半个客厅的图钉、电池和回形针。
原本好不容易理好的三捆电线,也被刚才飞出去的塑料盒砸散了一捆,黑色线圈乱糟糟地散在地板上。
完了。
又弄砸了。
闻见秋出门前的警告像回音一样在耳边盘旋:
【客厅里的桌椅家具,一个都不许拆。】
【遇到拿不准的事,发消息问,别自己拿主意。】
若是那个疲惫的凡人女人深夜回到家,推开门看到满地的图钉和电线……
哈斯塔咬住下唇,金黄色的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层委屈的红晕。
她很想抬起手,唤出更多的力量把这一切强行扫开。
但手腕处残留的发软感提醒着她,这种时候越是用神力去硬碰,只会把屋子变得更加混乱。
哈斯塔站在茶几旁,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去碰那部黑色的手机,也没有给闻见秋发任何求助的语音。
小家伙弯下腰,两手抓着宽大的卫衣下摆,把下摆往短裤皮筋里塞了塞,露出了光溜溜的双腿。
蹲下身子。
她没有再动用体内哪怕一丝一毫的神力。
两只小手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贴近地板。
第一枚尖锐的图钉被她用指尖捏了起来。
金属针尖碰在娇嫩的皮肤上,泛着刺痛。
哈斯塔抿着嘴唇,把图钉放进了旁边倒扣的塑料盒盖里。
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她爬在地板上,膝盖和手肘贴着微凉的木质贴皮,顺着踢脚线一点一点摸索过去。
沙发底下的缝隙太窄,她就把小脑袋贴在地板上,伸长了左侧胳膊,用指尖把滚进去的电池一枚枚掏出来。
回形针很细小,卡在地板的凹槽里很难扣动。
哈斯塔就用两根手指的指甲硬生生抠住边缘,一枚一枚挑出来,整齐摆进盒子里。
手背蹭到了刚才散落的灰尘,弄得灰扑扑的一片。
但她一声都没吭。
小身板在地板上来回挪动,黄色运动鞋在身后一下一下蹭着地面。
等她把最后一枚图钉从沙发脚边捡起来放回盒子里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夜里十点半。
客厅的地面上收拾的干干净净。
打翻的塑料盒被她重新扣好,放回了茶几底层的收纳格里。
地上的四捆电线被她重新用手卷好,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排。
做完这一切,哈斯塔累得坐在了地毯边缘。
两只小手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灰尘。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看那排整齐的电线。
没有借助神力。
全凭这两只凡人的短手,她把这摊麻烦收拾妥当了。
哈斯塔仰起小脑袋,看着挂钟上跳动的指针。
夜深了。
走廊外依然没有动静。
小家伙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皮开始打架。
她本来想回备用房去睡,但目光扫向玄关处紧闭的防盗门,脚步又停住了。
哈斯塔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备用房门口,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她抱出自己的小枕头,又抱出那条单人薄空调被。
把枕头放在紧挨着客厅沙发的软地垫上,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只把那双穿着亮黄色运动鞋的小脚露在被子外面。
她闭上眼睛,耳朵却始终对着防盗门的方向。
她要在这里等着。
等那个凡人推开门的一瞬间,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女人惊讶的表情。
凌晨一点十五分。
楼道里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那是钥匙串在口袋里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有些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闻见秋拖着沉重的双腿迈上四楼。
今天在公司连轴转了十六个小时,改完了三版吊顶剖面图,最后连眼睛都快对不上焦距了。
走到402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她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金属锁舌的声响惊醒了屋里的人。
防盗门被慢慢推开了一条缝隙。
玄关处留着一盏散发着微弱暖黄光芒的壁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叉烧甜香味,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已经被扎好了口子,整整齐齐靠在门后。
她迈过门槛,换下短靴。
视线扫向客厅。
屋子里安静祥和得有些不真实。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沙发旁边的地垫上。
一个小小的身形正裹在那床单薄的空调被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金黄色的长发散落在灰色的地垫上。
被子外缘,那双亮黄色的运动鞋并排摆在床尾。
哈斯塔侧身躺着,眼睛闭得紧紧的,鼻翼规律地轻微扇动着。
但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肉乎乎的小手,指尖却在被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显然并没有真正睡沉。
闻见秋走到地垫旁,慢慢蹲下身子。
小家伙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呼吸声故意放得粗重了一些,努力装出一副早已熟睡的模样。
只是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鼻尖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黑色木炭灰,手背上的灰尘印子也清晰可见。
闻见秋没有去拆穿她的伪装。
她走去厨房,从保温壶里倒了半杯温开水,端回客厅,轻轻放在了备用房虚掩的门框旁边。
回到地垫前,闻见秋弯下腰,扯起滑落到地上的被角,仔细拉平,盖住了哈斯塔露在夜风里的小脚丫。
她抬起手,在小家伙头顶上那一窝乱糟糟的金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睡吧。”
闻见秋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倦,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闻见秋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向主卧,反手轻轻带上了木门。
主卧的灯光亮起,又在几秒钟后熄灭。
整间屋子重新陷入了一片柔和的昏暗中。
地垫上的空调被动了动。
哈斯塔翻过身来,金黄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睁开,望向主卧紧闭的房门。
小家伙抬起手,摸了摸头顶被揉乱的发丝,嘴角在被窝底下,悄悄往上拉起了一抹细小的弧度。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树叶,落在了客厅的木地板上。
闻见秋换好了一套干净的浅灰色通勤小西装,正在玄关处系着短靴的鞋带。
备用房的门咔哒一声推开了。
哈斯塔迈着黄色运动鞋走了出来。
小家伙身上换回了那件黄色的长袍,两手背在身后,迈着小步子走到玄关旁站定。
她扬着小下巴,眼神在闻见秋身上的包带上瞟来瞟去。
“凡人。”
闻见秋直起腰,把黑色的电脑包甩到肩上,“怎么了?”
哈斯塔把小胸脯往前一挺,努力摆出平淡威严的神色:
“昨夜归来时,你可曾注视过神殿的祭坛区域?”
闻见秋握住门把手,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竭力昂着头的小不点。
“看见了。”
闻见秋拉开门,转过身来看着她,“线理得挺好,没缠在一起。”
哈斯塔的小身板猛地一直,金黄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抹亮光。
但她很快轻咳了一声,两只手在袖袍底下死死攥紧,硬撑着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掌,指甲缝昨晚已经被她洗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迎着闻见秋的目光,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往后……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黑色绳索,皆归吾来管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