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区的筒子楼道里,空气还带着雨后的潮气。
闻见秋踩着水泥台阶走上四楼,手里拎着从街角买回来的挂面和两盒新鲜鸡蛋。
防盗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门板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走廊。
见走上来的是闻见秋,哈斯塔这才把防盗门拉大了一些。
“凡人,你归来得太迟了。”
闻见秋迈进玄关,换上平底拖鞋,顺手把挂面和鸡蛋放在厨房台面上。
“楼下垃圾房旁边有点积水,绕了两步路。”
她脱掉外套挂在门后,走向客厅。
电视柜的左侧门板虽然合着,但左下角明显翘起了一道斜斜的缝隙。
闻见秋走过去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柜门把手上,往外轻轻带了带。
“吱呀——”
合页轴心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细碎的木渣顺着缝隙掉了几粒在地上。
哈斯塔光着脚挪到茶几旁边,看着那扇摇晃的柜门,两只小手缩在衣兜里。
“它……又要崩解了?”
“螺丝把孔撑裂了,光靠拧紧没用。”
闻见秋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便签纸和笔,写了几个配件规格。
“得去楼下五金店买两个长条不锈钢贴片,再换一副合页。你在家待着,我半小时就回。”
她刚把笔帽扣上,衣角突然传来一股向下的拉扯力。
闻见秋低下头。
哈斯塔两只小手攥着她的卫衣下摆,小脸紧绷着。
“吾要同去。”
闻见秋看着她,“五金店里全是铁屑和机油味,没地方坐。”
“那又如何?”
哈斯塔把小胸脯往前一挺,“既是修缮神殿祭坛的构件,身为执掌权柄者,自当亲自前往!”
小家伙嘴上扯着威严的大词,两只手却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
闻见秋拿过鞋柜上的米色渔夫帽,扣在她那一头乱蓬蓬的金发上。
“帽子戴好,店里带尖带刃的东西不准乱碰。”
十分钟后。
街角老五金店的卷帘门大敞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混合的辛辣气味。
两排角铁货架堆得满满当当。
哈斯塔踩着黄色运动鞋走在前面,一双金色眼眸在昏暗的店面里转个不停。
她停在一柄半米长的赤红色重型管钳前,神情凝重。
“凡人,这柄赤红重兵威能几何?若以此物破阵,是否能将敌手的躯体当场撕裂?”
柜台后的干瘦老板吐掉嘴里的牙签,抬了抬老花镜。
“小姑娘,那是修下水道水管的管钳,三十五一把,拧生锈螺母都嫌手疼。”
哈斯塔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家伙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立刻把两只小手收进袖子里。
闻见秋走上前把便签递给老板,顺手给了哈斯塔一张尺寸小纸条。
“去第三排架子底下,找一盒十六毫米的十字平头螺丝,别拿错了。”
哈斯塔低头接过纸条,小步蹭到架子前,认认真真核对尺寸。
找对规格后,她刚要把盒子抱起来,眼角余光却冷不丁被旁边货架的一只小圆罐勾了过去。
小圆罐里装着几十枚金光闪闪的小图钉。
钉帽是重叠的八角花纹,表面镀着一层黄铜亮泽,在满架子灰扑扑的铁件里格外显眼。
哈斯塔两眼放光,一把捞起小圆罐,连同螺丝盒一起吃力地抱在怀里,快步跑回柜台。
“啪嗒。”
两样东西被端端正正放在台面上。
闻见秋低头看了看那盒黄铜钉,“拿这个做什么?”
哈斯塔把小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向天花板,“此乃……加固结界的金钉。”
柜台老板顺手拿起来扫码,“老式木箱的装饰图钉,八块钱一盒。”
哈斯塔的肩膀轻微缩了一下。
她以为闻见秋会直接放回去。
闻见秋却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把找零的小罐子顺手塞进了她的大衣兜里。
“自己挑的,拿回去负责钉整齐。”
回到家。
闻见秋反锁房门,把工具箱倒在地垫上,挽起袖子在小板凳上坐下。
“过来打下手。”
哈斯塔脱了鞋,盘腿坐在对面,两只小手接住闻见秋递过来的十字螺丝刀。
闻见秋蹲下身,两手托住歪斜的木门,手肘抵住地砖。
“螺丝刀给我。”
哈斯塔立刻递上。
旧螺丝被利落地旋了下来,门板平放在地垫上。
原本被绞烂的木孔碎成了一团木棉。
闻见秋挤进一截白色木工胶,把不锈钢贴片压在上面,转头伸手。
“拿四颗螺丝。”
哈斯塔麻利地拆开纸盒,挑出四枚螺丝,整齐排在她手边。
螺丝刀压进新孔,几声清脆的转动声过后,两个新合页带着贴片稳稳咬死了门板。
重装上柜这一步最费力气。
木门必须悬空端平,对准柜体深处的内槽。
闻见秋两手托住沉重的门板,单靠手腕根本吃不住重量,底角止不住地往下沉。
哈斯塔坐在旁边看出了动静。
小家伙金黄色的眼眸动了动,右侧袖管深处悄悄泛起一抹淡黄色的微光。
一条嫩芽粗细的小触须刚探出半截,她突然刹住了动作。
“凡人!吾要用触须托住木门下端!”
闻见秋手腕正酸,没有阻拦,“托住就行,别往上顶!”
淡黄色的小触须轻柔地游动过去,前端弯成一个软钩,垫在木门的左下角。
哈斯塔屏住呼吸,稳住触手。
下坠的重量被瞬间抵消。
门板平平稳稳地悬在半空,槽口咬合在一起。
闻见秋腾出手,单手握紧螺丝刀,对准柜壁上的预留点连续旋紧四颗固定螺丝。
咔哒,咔哒。
金属卡槽锁死的声音接连响起。
“行了,收回去吧。”
哈斯塔收回小手,那截小触手哧溜一声滑回袖管里,消失不见。
闻见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向后退了半步。
“你来试试。”
哈斯塔踩着白袜子走上前,肉乎乎的小手握住把手,往外轻轻一拉。
滑轨顺畅无声。
再合上。
噗的一声,门板严丝合缝地吸在磁吸上。
没有刺耳的异响,也没有木屑再往下掉。
哈斯塔拉开又关上,连试了两次,整扇门没有掉落的迹象。
小家伙仰起小下巴,嘴角没忍住往上拉开了一抹弧度。
“见识到了吧?深空主宰的力量,自能令万物归位!”
闻见秋没有搭理她,只是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张泛黄的赔偿便签。
上面还写着当初算好的175块账目。
闻见秋走到垃圾桶边,指尖一松,准备扔掉。
哈斯塔快步冲上前,小手一把截住纸片,抱在胸口。
“你扔它做什么?”
“柜子修好了,账单自然作废。”
哈斯塔低头看了看被折出印子的旧便签,仔细叠成四方小块,塞进了装装饰钉的布袋里。
“神殿历法,自当入库保存。”
闻见秋没拦她,撕下一张粉色便签纸,写了句“已修复,轻拉轻放”,贴在电视柜光洁的表面。
哈斯塔蹲在茶几边,把地上的螺丝刀和废旧螺丝装回塑料工具箱,啪嗒扣上锁扣。
刚站直身子。
黄袍袖管内,那团原本平复下来的神性核心,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哈斯塔身子一顿。
袖管底下,右臂皮肤表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细微的脉动。
那不是她自己的触手在动。
像是有某种带着深沉海潮湿气的冰冷气息,隔着虚无的屏障,在极深极远的地方,缓慢地翻滚了一下。
金发小女孩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袖口,金色眼眸收紧,指尖抓紧了布料。
窗外,夜色悄然降临。
昏暗的楼道深处,水磨石台阶上的积水顺着缝隙无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