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得像要跳下桌角。
闻见秋从厨房端着温水出来,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邵予禾的大嗓门伴随着键盘敲击声,隔着扬声器炸开:
“见秋!快看昨晚置顶的那条动态评论区!”
“有人带节奏,热度快被顶上第一了!”
备用房的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窄缝。
哈斯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色碎发,踩着那双黄色运动鞋啪嗒啪嗒走了出来。
小家伙两只手揣在宽大的卫衣兜里,耳朵警惕地竖着。
闻见秋划开屏幕,点进了那条动态。
最顶端赫然挂着一条带了两千多赞的留言,字体在浅色界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天天在文案里吹什么深空主宰,结果前天直播连自家的柜门都合不上,螺丝掉了半地。连一扇凡人造的柜门都修不好,还敢自称邪神?】
后面的跟评刷了整整五百多条。
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在反驳这是摆拍的节目效果。
哈斯塔凑在桌沿边,两只短胳膊撑着茶几,金黄色的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
每一个字被她看在眼里。
小家伙两边腮帮子骤然鼓紧,鼻翼剧烈地张缩了两下。
“放肆!”
哈斯塔猛地拍在木质茶几上,整个人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她指着那行黑色小字,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群瞎了眼的蝼蚁,竟敢质疑吾之神能!”
“区区几块烂木头,吾弹指间便能将其碾为齑粉!”
右侧卫衣袖管深处,淡黄色的微光骤然跳跃。
小家伙金发无风自动,眼神里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凡人,把那个黑匣子架起来!”
她扭头看向闻见秋,小身板挺得笔直,“吾今日便在镜头前,将那张旧木桌当场撕裂成八段!”
“让这群无知生灵瞧瞧,何为真正的深空伟力!”
闻见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
“不行。”
哈斯塔的动作停在半空。
小家伙咬紧下唇,耳根子涨得通红,“为何不行?!”
“他们辱没吾之尊严,吾自当降下惩戒!”
“第一,拆了桌子你得拿你的分成赔,”闻见秋把水杯搁在隔热垫上,“第二,把东西弄碎不叫本事,那是三岁小孩耍脾气。”
“荒谬!”
哈斯塔急得往前踩了半步,“那叫毁灭法则!”
“在凡人眼里,那叫手潮气短,只会砸东西撒气。”
闻见秋把手机拿了过来,指着那条评论的后半句,“人家说的是你修不好,不是说你砸不碎。”
哈斯塔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电话那头的邵予禾一直听着动静,这时突然笑了一声。
“见秋说得对啊!”
邵予禾在电话里打了个响指,“小老师,你要是真去砸桌子,不仅账号得被判定成暴力违规限流,观众还会觉得你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
“但如果反过来呢?”
哈斯塔偏了偏脑袋,金色的长发扫在肩头,“何为反过来?”
“他们不是笑话你连柜门都修不好吗?”
邵予禾的声音透着兴奋,“那咱们就录一条视频,专门拍你怎么用手把柜门修好!”
“直接把修好的柜门甩在他们脸上!”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哈斯塔金黄色的眼眸转了转,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电视柜左侧那扇严丝合缝的门板。
昨天,她确实跟着闻见秋跑了五金店,认了平头螺丝,还用小触须托了门底。
但整个过程,真正握着螺丝刀拧紧卡槽的,是闻见秋。
让她自己独立用两只短手把那些铁钉拧进木头里……
小家伙把两只小手缩回了袖子里,底气明显虚了半截:
“凡俗机关粗劣繁琐,本就不该由神明亲历亲为……”
闻见秋拉开折叠椅坐下,从茶几底下翻出了昨天剩下的备用配件盒。
塑料盒里还放着一块换下来的旧合页,两枚不锈钢螺丝,以及一块用来垫平滑轨的废旧木条。
“怕了?”闻见秋看着她。
哈斯塔下颌一扬,小身板绷得像根木棍,“谁害怕了!”
“不怕就录,”闻见秋拿过茶几上的重口大陶瓷笔筒,把手机稳稳立在笔筒与纸盒之间,调出后置摄像头,“正好把予禾昨天拟好的家务挑战补上。”
“录就录!”
哈斯塔气鼓鼓地脱了运动鞋,盘腿坐在地垫正中央。
闻见秋把垫着笔筒的手机角度压低,调整了一下俯拍视野,画面里只露出木地板、电视柜的一角,以及哈斯塔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
没有任何容易暴露地址的门牌或窗景。
“先说好,”闻见秋蹲在桌边,把那把红色的十字螺丝刀递到她手里,“台词自己想,但不能超过三句,不准偷用触手。”
哈斯塔握紧沉甸甸的橡胶手柄,小脸紧绷。
“开机!”
闻见秋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圆点。
镜头前,金发小女孩坐在地垫上,微微扬起下巴,金黄色的眼眸凝视着前方的摄像头。
“无知之辈,尔等所言,吾已尽知。”
小家伙把音调拉得极长,右手特意把螺丝刀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圆弧,摆出神圣肃穆的架势。
“今日便教尔等见识,秩序当如何归位!”
宣言念完,她低头把那块金属合页按在废木条上。
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捏起一枚银白色的螺丝,尖端对准合页小孔。
右手把十字螺丝刀顶了上去。
哈斯塔铆足了力气,手腕猛地顺时针一别!
滋——
金属刀头从螺丝帽表面哧溜打滑,直接在木板边缘刮出了一道白痕。
整枚螺丝骨碌碌滚落到地板上。
哈斯塔整个人动作骤然停顿。
小家伙维持着歪身发力的姿势,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她飞快地朝取景框外瞥了一眼。
闻见秋没有走过去接手,只是伸手敲了敲茶几边缘的木板。
“手腕别斜着发力,”闻见秋指着木条上的孔位,“螺丝刀垂直立住,先向下用力压实了,再慢慢拧。”
哈斯塔咬住下唇,把滚远的螺丝捡了回来。
两只小手合力抱住橡胶柄。
小小的肩膀向下沉了沉,整个人趴在木板前,将螺丝刀的十字槽垂直对死在螺帽上。
向下压紧。
手腕缓慢而稳当顿挫地扭动。
咔哒,咔哒。
金属咬合木纹的声音清脆有力。
几圈转动过后,螺帽啪嗒一声死死卡住了合页钢板,再无半点松动。
哈斯塔松开手,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闻见秋伸手拿起笔筒边的手机,将取景框顺势移向旁边电视柜那扇修好后平整闭合的柜门,镜头前伸手轻轻一推,磁吸发出干脆的吸合声。
“停。”
闻见秋按下了停止键。
邵予禾在电话那头连声催促着把视频发过去。
不到二十分钟,经过简单调色的粗剪成片就传了回来。
视频没有配多余的花哨字幕,开头是小家伙那段夸张大气的宣言,中间是打滑失误时发懵的特写,紧接着是两手抱住螺丝刀死磕拧紧的全过程。
文案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给某些挑刺的人:柜门修好了,是用手拧的。】
视频上传到了平台。
闻见秋收起手机,顺手煮了一壶热水,泡好麦片端上桌。
半小时不到,茶几上的手机便开始频繁发出短促的震动音。
评论区被迅速刷上了热门推荐。
原本那条嘲讽的恶评早就被新的讨论彻底压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前面的宣誓有多装,后面两只手死抱螺丝刀就有多狼狈!】
【打滑那一下小眼神简直绝了,又心虚又硬撑,谁懂这种反差有多好笑!】
而在这些调侃的字句中间,几条带着具体细节的提问慢慢浮了上来:
【求问博主,老式免漆板的合页孔要是烂碎了,买多大尺寸的不锈钢贴片合适啊?我家柜门也快掉下来了!】
【用的是平头自攻螺丝吗?柜板厚度不够会不会直接打穿背板?】
哈斯塔盘腿坐在餐椅上,小手抓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条询问步骤的留言。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橡胶手柄勒出的淡红印子。
她伸出食指,点开了九宫格键盘。
输入框里,起初慢吞吞跳出了几个字:
【吾不过是暂时收敛——】
字打到一半,哈斯塔的指尖顿在了半空。
视线飘向电视柜正面上贴着的那张粉色便签纸。
“已修复,轻拉轻放。”
小家伙抿了抿嘴唇,抬手按住退格键,把那几个中二词汇挨个删光。
随后,她用短短的指尖认真地重新敲下了一串字:
【先用胶水填住烂木孔,垂直向下用力压住,按步骤拧,就不会坏。】
点击发送。
留言稳稳挂在评论区的首位。
闻见秋端着水杯坐在一旁,目光扫过那行没有半个狂妄词藻的回复,眉毛微扬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装有温水的小黄熊马克杯推到了小家伙手边。
哈斯塔有些别扭地转过脸,端起杯子小口抿水,耳朵尖却悄悄浮着一层红晕。
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
邵予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透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见秋!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变了!”
“大家不仅没有再质疑特效,反而都在夸小老师是个笨拙但认真的室友!”
“咱们以后的内容方向找到了,就做‘神明学习现代生活’,根本不需要搞什么危险猎奇的大场面!”
闻见秋听着听着,视线慢慢从茶几移向了整个屋子。
玄关处,刚用完的工具箱和买回来的备用五金配件把鞋柜上层塞得满满当当。
客厅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过道一侧,摆着用来收纳电线和零件的塑料大储物箱,几乎挡住了通往洗手间的半条路。
而在备用房虚掩的门缝后,装满旧衣物的纸箱与哈斯塔的被褥挤在一处,脚边堆着备用的拖线板与各种包装袋。
逼仄的空间里,甚至找不到一块多余的地方摆放新的工作台。
闻见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出租屋,东西已经多到快要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