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秋把洗干净的玻璃水杯搁在隔热垫上。
手机屏幕在手边亮了起来。
邵予禾接连发来三张电商平台的购物车截图,紧跟着是一条语音消息。
闻见秋顺手点开免提。
“见秋!昨天的修理视频完播率冲到百分之六十五了!”
邵予禾的大嗓门在客厅里传开,背景里满是风扇运转的呼呼声。
“评论区都在夸手搓螺丝的细节真实,但也有不少人提意见,说咱们客厅的光线太硬了,阴影重得跟地下室审讯似的。”
备用房的门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哈斯塔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小跑着挪了出来。
她停在茶几旁边,视线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跳了出来:
“我做了一份升级清单!”
“咱们添一盏大号八角柔光球,换一个加重底盘的云台,再配一只心形指向的无线麦克风。”
“有了这套设备,画质直接能拉到准专业级别!”
哈斯塔听完这些名词,两只小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按在茶几边缘。
“准专业级别?”
她仰着小下巴,眼眸里泛着跃跃欲试的神采,“听起来颇有排场。”
闻见秋拿起手机,滑开了那几张截图。
“排场不小,价钱也不便宜。”
她指着屏幕底端的合计金额,“三样加起来,八百六十块。”
哈斯塔把黄色运动鞋在脚边踢了踢,“那又如何?”
“既然要向万民昭示深空的法度,神殿自当配用更庄严的记录器物!”
“昨日那群蝼蚁不是还在质问光影昏暗么?”
“将这几件器物尽数采买回来,堵上他们的嘴便是!”
闻见秋靠在折叠椅背上,抬手指了指屋里狭窄的过道。
“买回来往哪放?”
哈斯塔顺着她的手势环顾了一圈。
茶几与沙发之间只有半米宽的缝隙。
电视柜前立着旧五金箱。
卫生间门边堆着五米长的防过载排插和两个塑料收纳盒。
至于只有七平米的备用房里,纸箱更是一路顶到了床头,连多站一个人都要侧着身子。
哈斯塔抿紧唇瓣,底气明显虚了半截:
“将那些杂箱……再往上叠两层便是。”
“你就不怕夜里塌下来直接砸你脑门上。”
闻见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现在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再塞进大号柔光球和加重三脚架,这屋子就彻底没法住人了。”
哈斯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客厅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邵予禾在讨论组里发来了一条语音补充:
“见秋,我刚跟平台的几个运营聊了一下。”
“他们说咱们现在的粉丝粘性刚起步,上一期修理视频带来的流量分成,扣除税后预计能分到三百多块。”
“这笔钱要是全拿去买新设备,后续家里要是再坏点什么,咱们手头可就一分应急的底资都没了。”
闻见秋按住语音键,“予禾说得没错,设备暂时不买。”
“现有的手机支架只是底座有点松,带两圈生料带缠紧就行。”
“补光灯把冷光灯头拆下来,外面罩一层耐热的白色烘焙油纸,漫反射光线就足够柔和了,花不了五块钱。”
语音发了出去。
讨论组里很快弹回邵予禾的一句回复:
【听你的!烘焙纸这招绝了,今晚我就在工作室扯两张带过去!】
站在茶几旁的哈斯塔,整个人却绷紧了小身子。
小家伙两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金黄色的眼眸里满是焦躁。
“为何不买?!”
哈斯塔的小下巴抬得极高,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开来。
“吾等分明已经换来了三百余枚俗币!”
“将那些粗劣的纸张糊在灯头上,成何体统?”
“你分明是在刻意克扣神殿的发展之资!”
闻见秋目光平静地迎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我克扣什么了?”
“你就是不想让那些生灵看清神殿的威仪!”
哈斯塔小脚在地板上用力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昨日那条视频下方,有数千人唤吾的名号!”
“他们正渴求着新的神谕!”
“你将器物尽数推迟,他们若觉得画面粗陋,若是厌烦了离去……”
话说到一半,哈斯塔的调门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小家伙咬紧了下唇,眼底掠过一丝极力隐藏的慌乱。
她在意新设备。
但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个闪烁着数据的黑色盒子里,好不容易聚拢过来的注视。
神核深处那缕微弱的心火,这几天之所以能平稳跳动,全靠着那些凡俗生灵在屏幕前留下的痕迹。
一旦设备跟不上,一旦画面不再吸引人。
那些目光如果真的像闻见秋前些日子说的那样,指尖轻轻一划便彻底消散。
体内的力量,就会再度退回当初那片冰冷干涸的虚无中。
闻见秋看着她紧紧攥在衣兜里的两只小拳头。
她没有用严厉的规矩去压制这股莫名的焦灼。
闻见秋从折叠椅上站起身,迈步走到茶几前。
她抬手在木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哈斯塔,坐下。”
哈斯塔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没动。
“坐下,把事情说清楚。”
闻见秋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小板凳。
哈斯塔迟疑了两秒,拉过塑料板凳,气鼓鼓地坐了下来。
两只小脚在板凳腿边并排并拢。
“第一,观众关注这个账号,是因为你在学着做家务,不是因为咱们用的是八百块的专业柔光球。”
“就算你换了最好的电影镜头,把满地的电线和挤得转不开身的过道拍得清清楚楚,观众也不会觉得这里是神殿。”
“他们只会看见一间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子的破旧出租屋。”
哈斯塔把小脸扭向一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不服气的轻哼。
闻见秋竖起食指,比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第二,为了保证这间屋子不被拍摄彻底霸占,我决定从下周开始,账号调整为每周只更新一条视频。”
“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突击直播。”
“任何需要把私人空间全部暴露出去的外部商业合作,一律不接。”
听到每周只更新一次,哈斯塔猛地拧过脖颈,金黄色的眼睛睁得溜圆。
“七日才更新一次?!”
她的小身板几乎从小板凳上弹了起来。
“那怎么行!”
“七日这般漫长,那些愚钝的生灵早就将吾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若不再注视,吾体内的火苗……”
小家伙猛地合上了嘴巴,金色的睫毛剧烈颤动着,把后半截关于神力衰退的秘密硬生生憋了回去。
闻见秋看着她泛白的指尖。
“他们不会忘记。”
闻见秋放缓了语调,“生活不是打仗,不能每天把家里搞得跟摄影棚一样。”
“我白天要在公司画图,晚上回来还要改施工节点。”
“你要练你的触手,还要学着认那些配件。”
“要是每天都在镜头前死磕,不仅我受不了,你的力气也迟早会透支在那些无聊的表演里。”
哈斯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宽大的深蓝开衫罩在身上,遮住了大半截裤管。
小家伙的肩膀慢慢耷拉了下去。
那种悬空无助的情绪,重新笼罩了小小的身躯。
在这个由钢筋和水泥筑成的凡人城市里,一切都要遵循繁琐的条理。
没有随心所欲,连维持最基础的存在,都要在尺规、账单和不足六十平米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丈量。
客厅里只剩下了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闻见秋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开水,端回茶几,轻轻推到了哈斯塔的手边。
“下一期的脚本还没定。”
闻见秋坐回折叠椅,随口提了一句。
哈斯塔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她。
“予禾原本想拍你尝试擦窗户,”闻见秋看着她通红的小鼻尖,“但我没同意。”
哈斯塔金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为何不同意?”
“窗户太高,外面的防盗网年头久了,不安全。”
闻见秋靠在椅背上,“这一期的内容,由你来挑。”
哈斯塔愣了片刻。
小手握着微温的玻璃杯壁,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小黄熊印花。
“由吾来挑?”
“对,只要不涉及危险电器,不搞大动静破坏,你觉得可以拍什么,咱们就拍什么。”
闻见秋看着小家伙,语气平静。
哈斯塔把温水咽下肚,喉咙里的干涩感消退了大半。
她放下杯子,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收在膝头。
小家伙低着头,视线在杂乱的客厅和狭窄的备用房门缝之间来回游移。
刚才眼前那些拥挤凌乱的角落,在脑海里不断翻转。
塞满纸箱的隔间。
放不下柔光灯的拐角。
还有连椅子都拉不开的书桌。
哈斯塔直起小腰板,清了清嗓子:
“神殿疆域重构方案。”
闻见秋眉头跳动了一下,“讲人话。”
哈斯塔鼓起腮帮子,小手朝备用房的方向用力一指:
“如何在小隔间里腾出活动的地方!”
说完,小家伙扬起下巴,金黄色的眼睛直视着闻见秋:
“吾要拍这个。”
闻见秋看着她指着的方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你想拍整理房间?”
“不是整理,”哈斯塔严肃地纠正,“是重新划定起居的界限!”
“你方才不是抱怨那些杂物箱挤占了过道么?”
“吾便当着那些生灵的面,将这间狭隘的屋子腾出一处安稳的地界!”
闻见秋双手抱在胸前,思索了片刻。
“可以拍,但事先说好。”
闻见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不拍折腾的过程,免得中途失控引来麻烦;只拍整理前和整理后的对比结果。”
“第二,不准使用你的触手。”
“箱子很沉,所有重物必须用手抬,搬不动的地方我来动手。”
哈斯塔眼角的肌肉动了动。
若是放在前几天,她定会当场拍桌子高呼放肆。
但在卫生间被洗衣机绞脱力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手腕处的酸痛感还没完全褪去。
哈斯塔收回小手,把下巴微微扬起:
“哼,区区搬移杂箱,本就不值得动用神力。”
“只凭这两只手,吾亦能扫平阻碍!”
商量既定。
闻见秋脱掉了外面的灰色开衫,挽起棉质长袖的衣边。
哈斯塔也把连帽卫衣的下摆塞进了短裤腰带里,踩着黄色运动鞋,啪嗒啪嗒跑进了备用房。
行动的第一步是清退杂物。
备用房角落里堆着的四只大号纸箱,里面装的大多是闻见秋大学时期的旧专业书和过去几年的手工模型。
闻见秋蹲下身,两手抠住纸箱底部的凹槽,用力往外一拖。
箱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擦碰声。
哈斯塔踩在防潮垫边缘,两只小手抱住箱子的侧沿,憋得小脸通红,两只黄色鞋尖死死抓着地面,使劲往前拽。
“一、二、起!”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合着力,硬生生把沉重的旧书箱一点点挪出了备用房。
挪出来的箱子被转移到了客厅电视柜下方的空当里。
旧木蜡油涂抹过的柜门前,正好能容纳两个叠放的箱体。
接着是那台底盘卡死的扫地机器人。
闻见秋拎起塑料把手,将它塞进了鞋柜最顶层平时放杂物的塑料筐里。
备用房原本遮住的地面,一点点显露出了原本的木纹。
哈斯塔从厨房抱出那把小红扫帚。
小家伙两只手紧紧抓着塑料柄,腰身弯得很低,在腾出来的空地上认认真真地清扫着墙角的积灰。
扫帚毛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细小的毛絮被她扫成了一小堆,随后笨拙地用小撮箕盛了起来,倒进垃圾桶。
闻见秋从客厅抱回了工具箱。
借着刚刚空出来的北墙拐角,她把原本横在客厅过道上的两捆大号电线和塑料收纳盒,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备用房的最内侧。
做完这一切。
整个备用房虽然依旧算不上宽敞,但原本连脚都踩不下的地面,硬生生腾出了一块接近两平米的整洁区域。
空调被被铺在最靠里的墙角。
中间留出了一条能够直通房门的过道。
而在客厅的方向。
沙发拐角那张一直被杂物压着的小茶几被挪开了半米。
靠近大白墙的踢脚线旁,露出了一块干净的木地板。
闻见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卷黄色的绝缘电工胶布。
她蹲下身,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板边缘,撕下一道长长的胶带,贴在瓷砖接缝上。
随后是横向的第二道。
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黄色方框,被清晰地标记在了客厅的避光角落里。
哈斯塔擦着鼻尖上的细汗,踩着运动鞋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黄色的方框,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凡人,你画这道封印是何用意?”
闻见秋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塑料碎屑。
“从今天开始,这块框出来的区域,归你专用。”
哈斯塔的目光顿住了。
“归吾?”
闻见秋指着方框内部的大白墙表面,“以后你要是在客厅练习用触手拿零件,或者整理你那些螺丝钉,就坐在这个框里。”
“不准越过这条黄线。”
“同样的,邵予禾带来的拍摄设备,平时要是不用,也只能折叠好立在这根线后面。”
哈斯塔站在那道黄色的胶带外缘。
小家伙低着头,金黄色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不足半米见方的一块小小地面。
连她在深空王座前一块最小的踏脚石都比不上。
但在这间处处都充满着规矩、尺寸和租房约束的小屋里,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清晰的边界,为她画出了一块真正属于她的固定领地。
哈斯塔迈出右脚,亮黄色的运动鞋踩进了方框的正中央。
笃。
脚掌落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她慢慢转过身,小下巴一点一点重新扬了起来。
虽然鼻尖上还蹭着一点刚才扫地留下的黑灰,但那双金黄色的眼眸里,原本低落的阴霾已然消散殆尽。
“……尚可。”
小家伙把两手背在宽大的卫衣身后,下颌微微一收,努力摆出神明的威严姿态。
“既然你诚心进献此地作为临时神殿的驻点,吾便准允了。”
“往后闲杂俗物,未经敕令,不得越界半步。”
闻见秋没有去拆穿她语气里的强撑。
她拖着步子走向玄关,准备把刚才换下来的旧纸箱和废塑料袋全部收拢到一起。
走到鞋柜边,闻见秋抱起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备用设备箱。
闻见秋弯下腰,双手托住箱体两侧的卡扣,打算把它推进客厅大白墙的黄色方框边缘。
箱子被提离地面。
然而,就在箱体脱离木地板的一瞬间,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毫无预兆地顺着指腹传了上来。
闻见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将箱子微微翻转,借着玄关处昏暗的壁灯光线,低头看向箱底。
原本干燥的塑料底壳上,不知何时,竟洇开了一层清晰的、深色的水渍。
几滴水珠正顺着塑料外壳的纹路,缓慢地往下滑落。
水渍的颜色在发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异样的深沉暗绿。
闻见秋伸出两根手指,在箱底的水渍上轻轻抹了一把。
指尖一片冰冷。
空气里,那股刚刚被通风驱散的薰衣草香精味底下,悄然泛起了一缕极淡、却沉重得令人心悸的海水咸腥气。
放在茶几边缘的黑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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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橙色预警: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本市受低空急流持续影响,将出现特大连阴雨天气,局地伴有雷暴大风,防汛响应等级已升至二级。】
窗外,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铅灰色的沉重云层翻滚着贴向老式居民楼的屋顶,第一道沉闷的远雷,穿透厚重的玻璃,在楼道深处滚落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