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秋拿着洗干净的抹布从卫生间走出来。
哈斯塔迅速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见秋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用湿抹布把柜门边缘溅上的泥点一点点擦掉。
收拾完泥点,她顺手抬了抬那扇坏掉的柜门。
“吱呀——”
金属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整扇木门往下坠了坠。
哈斯塔的肩膀跟着声音缩了一下。
闻见秋直起腰,抬手用力按了按僵硬发酸的后颈。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湿抹布随手扔在茶几上,转身从自己的黑色电脑包里翻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
“过来。”
她的声音不高,沙哑的嗓音里透露着疲惫。
哈斯塔磨蹭着往前挪了两步。
闻见秋拉开餐椅坐下,整个人像脱力般陷在椅背里,手肘支在桌面上揉着太阳穴。
“刚才让你捡碎片,是怕扎着脚。”闻见秋翻开便签本,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现在我们来算算你折腾出来的这一堆损失。”
“吾说了,这是那个机械的问题!”哈斯塔扬起下巴,试图做最后的辩解,“是那个圆盘先撞倒架子的。”
“我今天下午改了四版设计图,连水都没喝上一口,现在头疼得要命,没精力听你编故事。”
“扫地机器人每天定时清扫,路线固定,遇到障碍物会自动避开。你如果不用东西去拽它,它不可能撞翻花架。”
哈斯塔张了张嘴。
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实木花架,原价一百二,用了两年算折旧给你打个折,八十。”
闻见秋低头在纸上写着,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顿住,“陶瓷花盆,二十五。”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墙角闪着红灯的扫地机器人,眉头拧紧,抬手揉了揉眉心。
“扫地机器人底盘卡了烂泥,我自己拆不开,明天得拿去维修店清理,清理费暂定五十。”
最后,闻见秋的视线停在了电视柜那。
“电视柜的合页变形了,房东柏姨是个讲究人,退租的时候要是看见柜子裂了,押金能直接扣光。如果只是换螺丝和合页,材料费大概二十;如果柜体木板裂了修不好,这扇门就得重新定做,那就不止二十了。”
闻见秋在纸上算出一个总数。
“保守估计,一百七十五块。”
她把写着数字的便签纸撕下来,啪地一声贴在哈斯塔面前的茶几桌面上,“我扣掉全勤奖就不算进去了,毕竟是我自作主张的,这一百七十五就是你今天下午欠我的钱了。”
哈斯塔盯着纸上的那些数字。
一百七十五块?
虽然她对这个世界的货币购买力毫无概念,但这不妨碍她感到屈辱。
堂堂黄衣之主,竟然被一个凡人讨债?
这要是传回星海,吾的脸往哪搁!
“钱的事以后再慢慢扣,我也没指望你现在能掏出来。”
闻见秋看了看手表,撑着桌面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拖着步子走到玄关柜前,拎起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被解开,一股浓郁的炸猪排香气混合着咸甜的酱汁味道,瞬间飘散在空气里。
闻见秋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便当放在餐桌边缘,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木筷,啪嗒一声搁在盒盖上。
“咕噜。”
闻到肉香的瞬间,哈斯塔的肚子不争气的再次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无比。
哈斯塔的脸瞬间涨红了。
“去卫生间洗手。”
闻见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洗干净了再过来吃饭。”
哈斯塔把视线从便当上拔了回来,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
她拖着过大的棉拖鞋,啪嗒啪嗒踩进瓷砖地面。
洗手台很高,台面上立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弯管。
哈斯塔踮起脚尖,伸出两只沾着灰尘和泥印的小手,试图在台盆上方悬空念出驱除污秽的咒语。
“净。”
台盆里干干净净,黑褐色的泥巴依旧粘在她的指腹和掌心里。
哈斯塔的小脸绷了一下。
她凑近了一些,打量着那个弯弯的金属管。
管口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力量波动的迹象。
难道这也是某种需要特定方法开启的机关?
她伸出手指,在冰凉的金属管壁上用力戳了两下。
没有反应。
哈斯塔站在洗手台前,嘴唇微动,那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举在半空中,缩回去怕弄脏黄袍,伸出去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她转过身,拖鞋在瓷砖上发出擦碰声。
卫生间门敞开着,闻见秋正把一次性筷子从塑料膜里拆出来。
哈斯塔迈出半步,扒着门框,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凡人。”
闻见秋抬起眼皮看她。
哈斯塔飞快地把脸往门板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视线有些飘忽地移向客厅地脚线。
“……那个银色的弯管,”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两只沾着泥的小手在身前局促地虚握着,“它听不懂神谕。”
闻见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水龙头可不会听你说话。”
闻见秋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筷子,从餐椅上站起身。
走到卫生间门口。
哈斯塔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往旁边挪了两步,给闻见秋让出过道,但那双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闻见秋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握住水龙头侧面的扳手,往上一抬。
“哗啦——”
清亮的水流从金属管口喷涌而出,顺着白瓷台滑进排水孔。
哈斯塔的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是用手扳动的!
闻见秋低头看了一眼哈斯塔的高度。
现在的哈斯塔个头太矮,下巴刚刚能搭在台盆边缘,两只胳膊直挺挺地伸着,显得格外吃力。
闻见秋弯下腰,伸手握住哈斯塔的手腕,把那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带到流动的水柱下方。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背。
哈斯塔缩了缩指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由外力的清洗方式,但闻见秋掌心微温的触感,又让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搓一搓。”闻见秋按了一下洗手液的泵头,挤出一团白色的泡沫覆在哈斯塔手心。
“这是何物?”哈斯塔盯着手里迅速膨胀的白色泡沫。
“洗手液,去泥味的。”闻见秋抓着她的手揉了两下,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泡沫迅速裹满了十根短短的手指。
闻见秋把她的手重新推回水流底下,把泡沫冲得干干净净。
关上水龙头。
闻见秋扯下一旁的擦手巾,裹住哈斯塔那双洗得发白的小手,随意擦了两下。
“好了,”闻见秋把毛巾挂回去,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去吃饭。”
哈斯塔举着干干净净、还带着柑橘香气的双手,走出卫生间。
餐桌上,那盒炸猪排便当已经被推到了对面的空位前。
旁边还放着半杯温水。
闻见秋坐在对面,一手拿着刚拆开包装的饭团,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回复工作信息,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哈斯塔费力的爬上椅子。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闻见秋,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便当。
拿起那双一次性木筷,她笨拙地夹起一块炸猪排,塞进嘴里。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声响,浓郁的肉汁混着咸甜的酱汁在舌尖散开,让哈斯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凡人的食物……竟然比中午那个甜面团还要好吃!
肚子的饥饿感彻底占据了上风,她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两只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
闻见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扫了她一眼。
“慢点嚼,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哈斯塔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努力把小脸绷得严肃起来。
“吾只是在补充这具身体损耗的能量,并没有觉得这东西有多美味。”
闻见秋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因为太累,那个笑容很快就隐去了。
“行,不美味的话那你少吃点,给我留两块。”
哈斯塔一听,立刻把剩下的猪排全护在自己这边,加快了下咽的速度。
晚饭过后。
闻见秋把空盒子和塑料袋收拢到一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十点了。
“回房间去睡觉。”
闻见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备用房,揉着发胀的额头,“今晚别再弄出任何动静了,我明天早上还得挤地铁。”
说完,闻见秋拿着换洗的睡衣走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客厅里的大灯被关掉了,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暖光的落地灯。
哈斯塔从餐椅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拖着过大的棉拖鞋,啪嗒啪嗒地蹭到了电视柜前。
那扇歪斜下垂的柜门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百七十五块。
如果不是这个破柜子太脆弱,吾怎么会被那个凡人当面讨债,还背上了这么一笔巨债!
哈斯塔把手伸进衣兜。
指尖碰到了那两颗冰冷、坚硬的金属螺丝。
那个凡人以为吾只会破坏,只会找借口,甚至觉得吾是个累赘。
简直荒谬。
伟大的黄衣之主,拥有创造与毁灭的双重权柄。
区区一个木头盒子,等明天这个凡人去上班,吾只要找准方法,就能让它恢复如初。
哈斯塔把那两颗螺丝在掌心攥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明天。
等明天她走了,吾一定要亲手把这个破柜子修好。
到时候,吾要让那个疲惫的凡人看着完好无损的家具,为今天对吾的轻视彻底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