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闻见秋被床头的闹钟准时叫醒。
起床洗漱后,从厨房拿出一盒常温纯牛奶,又在茶几上放了两个面包。
出门之前,她站在备用房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我去上班了,桌上放着早饭,不要碰厨房里的东西,还有电器。”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被子被翻动的声音。
闻见秋没有再多耽搁,拎起电脑包就快步下楼,赶早高峰的地铁。
门锁咔哒一声关上了。
备用房的门板打开了一条缝。
哈斯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探出脑洞,警惕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走了。”
凡人终于离开了!
哈斯塔从门后走出来,黄色的罩袍还是很大的,一直拖到地上。
她大步走到茶几前,将吸管插进牛奶盒里,一口气吸了大半盒,又将面包三两下塞进嘴里。
吃饱喝足,该干点正事了。
哈斯塔伸出手去拿昨天藏在衣兜里的两颗螺丝,啪嗒一声把它们放在了茶几上。
“区区木头盒子而已。”
哈斯塔走到电视柜前,看了看坏掉的柜门。
昨晚闻见秋在纸上写的一百七十五块还在茶几上贴着。
奇耻大辱。
只要把这扇门恢复原状,凡人就再也没有理由拿着纸条向神明讨债了!
哈斯塔深吸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动手了。
她拿了一颗螺丝,对准了木板上那个破洞的地方。
用手指顶着螺丝尾部往前一按。
“进。”
那颗螺丝在破洞里晃荡了两下,“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孔太松了。
哈斯塔鼓起脸蛋。
弯下腰把螺丝捡起来之后,左右看看,在旁边稍微高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个新的孔。
“原来正确的位置在这。”
哈斯塔非常自信地将螺丝头塞进那个没有螺纹的孔里。
她用了一丝微弱的神力。
袖口处一阵蠕动。
一条大约两指粗的淡黄色触手从里面伸了出来,触手的前端缠绕在螺丝头上,想用蛮力把螺丝头直接钉入木头中。
“给吾进去!”
触手发力扭动。
“滋——”
金属螺丝在坚硬的表面上滑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螺丝没有被拧进去,反倒在光滑的贴皮上留下了一道白色刮痕。
由于缺少精细的控制力,淡黄色的触手受力不稳,向一边滑动。
“等等!”
触手收不住力,直接缠住了翘起的金属合页边缘,顺带着哈斯塔宽大的黄色长袍也一并缠了进去。
哈斯塔小脸一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但是那条笨拙的触手在慌乱中又打了一个结,将她的手腕、合页与柜门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破木门真烦人!
“放开!”
哈斯塔急得光着脚在木地板上乱踩,左手抓住右手的衣袖往后一扯。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本就快要倒塌的柜门,在一人一触手的猛烈拉扯之下,合页周围的木头直接崩裂了。
整扇柜门已经完全脱离了柜体,直挺挺地朝地面摔去。
“咚!”
最糟糕的是,裂开的木板边缘有几根倒刺,紧紧的卡在电视柜底部的抽屉滑轨上,柜门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悬在空中,已经无法使用。
触手因为脱力,“嗖”的一声化作点点微光缩回了袖管。
哈斯塔跌坐在地上,右袖口被扯开了一条缝。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扇断成两半的木板,小手停在半空中。
这……
这凡人用的家具是用豆腐做的吗?
昨晚闻见秋的话突然在她脑海里回响起来:
“如果只是换螺丝和合页,材料费二十;如果柜体木板裂了修不好,这扇门就得重新定做,那就不止二十了……”
不止二十。
那得多少钱?
三百?五百?
如果那个凡人回来见到这样的场景的话……
哈斯塔打了个寒战。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昨天那股仿佛深渊一般庞大精神力的压迫感,以及那个泛着馊味的绿色大垃圾桶。
不行,必须得掩饰过去。
哈斯塔快速爬过去,试图将断裂的木头碎片像拼图一样拼接回去。
但是木刺早就已经粉碎了,拼起来之后又马上散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客厅里的光线也由明亮变为了昏黄。
走廊外面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紧接着是钥匙串碰撞出的金属声音,还有高跟鞋踩在楼道地砖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正朝着这间屋子走来。
哈斯塔全身的汗毛立刻就竖了起来。
她像一只受惊的仓鼠一样迅速躲到沙发后面,双手抱住膝盖,把黄色的大罩袍拉得很长,想要把自己隐藏到阴影当中去。
“咔哒。”
防盗门的锁舌转动之后,门就被推开。
闻见秋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玄关。
今天在公司改了整整一天的初稿,客户不断地挑剔,中午的午餐就在工位上吃面包度过了。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一团乱麻。
“哈斯塔,我回来了。”
闻见秋随口喊了一声,弯腰换上平底鞋。
客厅里非常安静。
茶几上牛奶盒已经喝完了,面包袋也被扔进了垃圾桶,这是个很好的兆头。
然而当闻见秋的视线越过玄关柜,看向电视机下方时,整个人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本来只是合页变形的电视柜门,在此时已经直接摔成了两半。
一块木板歪着倒在地上,另一块木板被撕开一个大缺口,几段木头像被白蚁蛀过一样散落在地上。
在最显眼的光滑柜体表面,还有一条大约半指深、歪歪扭扭的划痕。
闻见秋手里拿着的电脑包“啪嗒”一声掉在了玄关的地垫上。
她慢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
不能生气。
生气会导致寿命缩短。
闻见秋睁开眼睛,在地上看了一圈之后,发现沙发角落里有一个黄色的布包在发抖。
哈斯塔把小脸藏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怯生生地透过乱发盯着她。
“出来。”
闻见秋的声音很平和,像一潭死水一样。
哈斯塔身子缩的更紧了。
“吾……吾没有碰那扇门。”
哈斯塔从膝盖里挤出微弱的辩解声,“是它自己……寿数已尽,自行崩解了。”
“你当我瞎吗?”
闻见秋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指着电视柜上深深的划痕,“这上面的划痕不是你弄出来的,还能是我弄出来的?”
地面上的两颗螺丝静静地躺在木屑旁边,发出刺眼的冷光。
哈斯塔的嘴唇动了动,但是已经没有借口可以用了。
她紧紧抓住撕破的袖口,低下头去准备迎接闻见秋的责备,或者被闻见秋一把抓起来扔出大门。
预期中的爆发没有出现。
闻见秋站在一堆木屑前面,抬手按住自己跳动的太阳穴。
她太累了。
都没有力气去生气了。
她转身从玄关处的高吊柜中取出一个塑料工具箱,然后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一本安装说明书。
“啪嗒。”
闻见秋将工具箱放在地上之后,打开了金属搭扣。
里面整齐地放着十字螺丝刀、平口钳、小羊角锤以及各种规格的备用螺栓。
“坐到这边来。”闻见秋拉过一把小板凳,指了指地板。
哈斯塔愣了一下。
她从角落里慢慢挪出来,一点点蹭到闻见秋身边稍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下。
“看清楚。”
闻见秋低下头来翻开说明书,指着上面的黑白示意图给她讲解柜子的结构。
哈斯塔望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眼睛有些发直。
在她的认知里,物品要么被神力重塑,要么被毁灭。
凡人把一个木头盒子的安装拆成几十个步骤,这是怎么回事?
闻见秋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带磁吸的十字螺丝刀递给哈斯塔。
“拿着。”
哈斯塔愣了一下之后才伸手去握橡胶手柄。
手柄很重,并且有防滑的粗糙纹路。
闻见秋拿过一块完好的旧合页,将一颗螺丝套在螺丝刀的磁性刀头上。
“握紧,顺时针转。”
闻见秋抓着哈斯塔的小手,把刀头对准了木板上没有被破坏的螺丝孔。
“用力往前压,转手腕。”
哈斯塔咬紧了下唇,小手也跟着闻见秋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转动着。
“咔咔咔……”
螺丝刀转动的时候,原本很光滑的螺丝竟然一圈一圈地稳稳当当地旋入了螺丝孔中。
没有神力波动。
也没有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音。
小金属钉就这么牢固地钉在了木板上。
哈斯塔金黄色的眼睛渐渐睁大。
这么简单?
“懂了吗?”闻见秋松开手,靠在沙发边上,“不是什么都要靠什么神力或者蛮力去完成的。”
哈斯塔低头看着手里的螺丝刀,耳尖微微发红。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低级机关的技巧罢了。”
虽然嘴上不服气,但是拿着螺丝刀的手却没有松开。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个清脆明快,很有活力的女声。
“见秋!你在家吧?我来给你送周一要用的渲染底稿,顺便蹭个饭!”
是闻见秋的同事兼好友,邵予禾。
闻见秋原本紧绷的心神猛地一提,整个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遭了。
屋里还坐在一个穿黄袍的小孩!
还没等闻见秋开口让哈斯塔躲进备用房,坐在地上的哈斯塔却因为这突然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有陌生人擅闯房子?!”
哈斯塔神经紧绷,小手一抖,手中的螺丝刀啪嗒掉到了地上。
刀尖弹跳了一下,正好把旁边放着的一盒备用螺丝撞翻了。
几枚小螺丝在地上滚动,直奔防盗门的门缝滚去。
“等等!”
哈斯塔心中一急,害怕凡人珍贵的修补工具丢失,所以几乎是本能地从袖子里飞出了一条淡黄色的触手!
触手如同一根灵活的软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将门前滚动的螺丝全部捞起,并且顺带将门把手给卷住了。
“咔嚓。”
没有上锁的防盗门被外面的人用一把钥匙打开了。
门缝拉大,邵予禾拎着一个文件袋笑嘻嘻的走进来:
“见秋,我刚在楼下买了绝味鸭脖,今晚咱们……”
邵予禾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顺着门后往下移,落在了一条正悬浮在空中、泛着微微水光的淡黄色触须上。
那条触须还很优雅地打了个卷儿,卷着三个小螺丝,在门缝后面得意洋洋地晃来晃去。
此刻的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哈斯塔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住了。
触手嗖的一下就缩进了袖子里,非常迅速,像一阵风一样。
闻见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吃了一个柠檬一样。
玄关处,留着齐肩短发、穿着工装外套的邵予禾眨了下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地板,又抬头看了看穿着拖地黄色大袍子的小女孩,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神色呆滞的闻见秋身上。
邵予禾低头看了看文件袋,又抬头看了看闻见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见秋,你这新买的魔术道具……挺逼真?”
闻见秋眼皮跳了一下,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邵予禾换上拖鞋进来之后,目光在哈斯塔绷紧的小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文件袋,凑到闻见秋耳边小声笑了笑。
“别说,你家亲戚家的小演员还挺有节目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