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底下,那支签字笔还躺在阴影里。
哈斯塔光着脚站在地毯边上,两只小手缩在罩袍里面,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那片阴影。
邵予禾将手机从三脚架上拿下来之后,又从背包里把笔记本电脑和黑色的数据线取了出来。
她快步走到餐桌边,把电脑放到桌子上,“见秋,把刚才拍的推笔视频导出来,我们看看怎么处理。”
闻见秋弯腰捡起沙发底下放着的签字笔,放在了茶几上。
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把数据线插上,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很快就到了最下面。
闻见秋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刚才消耗精神力留下的酸胀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后脑勺也有些发沉。
邵予禾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就调出了刚才录的视频。
播放视频。
金发小女孩穿了一件宽松的黄色罩袍,下颌高高昂起,非常庄重地宣布要将秩序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接着一条比小指还细的淡黄色触手探了出来,刚碰到黑色笔杆,笔就骨碌碌滚落茶几,一路滑进沙发底。
镜头里的小女孩当场就僵住了,金黄色的眼睛里面都是措手不及。
到此为止,画面上没有其他的了。
闻见秋将进度条拉回起点,仔细检查画框边缘。
镜头一直对着茶几,背景只有白墙和沙发的一角,并没有拍到门后的钥匙包也没有录进窗外的街景。
最主要的是整个动作都没有出现任何失控,只有一股迎面而来的笨拙之气。
“画面很安全,没有暴露地址,”闻见秋把笔记本屏幕稍微转了一下,“但是这个片子太短了,前后加起来一共只有八秒钟。”
邵予禾用手肘撑着桌子,点头表示同意,“只放一个失误镜头的话,看起来就是个没头没尾的半成品,根本构不成一个完整的视频。”
茶几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
哈斯塔拖着长长的黄色袍子走到了餐桌旁边。
伸出两条手臂抓住桌子边缘,抬起头来对凡人说,“喂,凡人,你刚才说要发给成千上万的人看吗?”
邵予禾转过头,“对啊,怎么了?”
“不行!”
哈斯塔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这样失手的样子能对外人说吗?”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这样的画面,只会嘲笑我无能。
在虚无的深空之中,眷属们都在她的威严之下瑟瑟发抖。
现在这个小木头盒子里头,拿起一根塑料管都失手了。
被普通的观众看到的话,神明的威严又在哪儿呢?
邵予禾笑呵呵地把屏幕推向哈斯塔身边,“小表妹,现在的观众不喜欢看高高在上的大侠,倒喜欢看办砸了的真实情况,越反差大家就越爱看。”
哈斯塔的脸颊立刻变得通红。
“不可理喻!”
她光着脚向后退了半步,衣摆扫过地面,“吾之威名,岂能被轻浮之语玷污!”
闻见秋抬起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
哈斯塔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闻见秋看着她,“如果只有这一段,确实没头没尾,不如我们补拍一段结尾。”
哈斯塔眨了下金黄色的眼睛,里面露出了防备的表情,“再拍一次?”
“对,补拍一个收尾”,邵予禾眼睛一亮,接过了话头,“既然第一次用触手推笔办砸了,那后面就加一段日常向的展开——”
她指着茶几上面的东西说,“让你用手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哈斯塔扬起头说道,“荒谬!用手做杂役,那是低等仆从才会做的!”
“别急嘛,还有后半句。”邵予禾冲她挑了挑眉毛,“等用手收拾完,再允许你召唤那根小触手,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签字笔端端正正恢复原位。”
哈斯塔的表情稍微停顿了一下。
用手收拾东西算不体面。
但是最后允许用触手将笔推回去吗?
那就意味着,她能证明,她能驾驭触手,哪怕是在成千上万的生灵面前。
失去的面子在最后是可以弥补回来的。
哈斯塔转过头来对闻见秋说,“凡人,你怎么看?”
闻见秋扫了一眼茶几。
便签纸一张,小十字螺丝刀一把,矿泉水半瓶。
都是些摔不坏、砸不坏的小东西。
“可以补拍”,闻见秋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三样东西摆出来,“但是要按规矩来。”
转身之后就在哈斯塔面前蹲了下来。
两只脚站在地毯上,不可以乱跑。
闻见秋指了指旁边的金属灯架,排插,说,“一定不能靠近电线,触手也不许往灯架上伸。一旦出现任何失控的情况,就马上停止。”
哈斯塔哼了一声,小胸脯挺了挺,“区区几件杂物,我随便就能处理掉。”
邵予禾马上跑回三脚架后面把补光灯调成柔和的亮度,再把手机放好。
“补拍镜头,三,二,一,开机!”
客厅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柔和的冷白色灯光照射在茶几上。
哈斯塔站在地毯中央,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次她没有大声念出神明宣言。
闻见秋就站在镜头边上静静地看着,周围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使她不由得收敛起自己的急躁。
哈斯塔伸出了小手。
因为黄色罩袍的袖管又宽又长,布料直接遮住了大半截手背,只露出几截短短的、白嫩的指尖。
拿便签本。
长袖垂落时碰到了旁边的矿泉水瓶,塑料瓶在桌面上晃了两下。
站在镜头外面的闻见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哈斯塔眼疾手快,两只手把便签本抱住,小心地挪到了茶几左上角放好。
之后就是金属螺丝刀了。
沉甸甸的分量对手腕太小的她来说有点吃力。
哈斯塔抿着嘴唇,两手抓着橡胶手柄把它们举起来,然后把它们放到便签本旁边。
塑料水瓶。
她用两只小手抱住瓶子,慢慢向前推动。
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直线放在桌子上。
做完之后,哈斯塔的鼻尖上已经出汗了。
她轻轻的抬起头来,向旁边看了一眼。
闻见秋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对她点了下头。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疲倦的表情,但是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坚定。
哈斯塔莫名地踏实下来。
闻见秋弯腰把黑色签字笔拿过来,放在茶几上,随后自己又快速退回原位。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
哈斯塔调整呼吸,把注意力放在右臂上。
宽大的右袖微微蠕动了一下。
一条只有筷子那么粗的小黄触须从袖子里面伸了出来。
触须末端稍微弯曲了一下,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三脚架之后的邵予禾屏住呼吸,手指按在支架的旋钮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哈斯塔将体内仅剩的一丝火焰聚集起来。
细小的触须沿着光滑的木制桌面慢慢移动,吸盘轻轻地接触到黑色的笔杆。
向前推进了大约半寸的距离。
骨碌碌。
签字笔在桌子上滚了两圈之后就静静地停在了便签本下面。
不偏不倚,整整齐齐。
“收!”哈斯塔低声说。
细细的小触须哧溜一声就缩进了袖子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哈斯塔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马上后退了半步,把双手背在身后,又把小下巴扬起来,尽量摆出一种高姿态。
“完美。”
邵予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就停了,“太顺了!收工收工!”
她迅速拔下手机,跑到餐桌前把两个视频都导入到了剪辑软件里。
闻见秋也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邵予禾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操作着。
从哈斯塔第一次出现时威严而骄傲的宣言开始。
接着就是触手推翻签字笔、笔滚到沙发底下等失误镜头,小女孩呆若木鸡的脸被放慢了半秒,并且还配上清脆的木鱼声。
之后画面一转就切换到了之前补拍的第二部分。
过长的袖子,笨拙的人类双手整理杂物,以及小心将笔推回原位的小触手。
整个视频剪辑完成后的时间为48秒。
没有泄露隐私信息,节奏很快,很有生活气息。
“背景音乐我已经选好了,用轻快俏皮的调子,”邵予禾一边导出视频,一边抬头看向闻见秋,“账号名就叫‘我家有个黄衣租客’,文案怎么定?”
闻见秋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思考了片刻。
“邪神第一次给桌面做整理。”
“好极了!”邵予禾在键盘上输入了这行字,“有噱头,又有反差。”
视频很快就被渲染出来了。
邵予禾登录了短视频平台的后台,把视频上传上去,并且填写好标签和标题。
上传进度条很快到了百分之百。
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长方形按钮。
上面写着两个字:发布。
哈斯塔原本就站在茶几旁边,悄悄地靠近过来。
长长的黄色下摆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停在餐椅旁,个子刚刚好比桌面高出半个头,双手扶着餐桌边缘,光着的小脚微微踮起,金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红色按钮。
邵予禾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她转过头冲哈斯塔挑眉。
“小家伙,你这一按,你的神谕就要被成千上万人看到了,紧张不紧张?”
哈斯塔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她看来,神谕降临要伴随着高大的黑色祭坛、幽暗燃烧的火焰以及无数信徒跪地痛哭膜拜。
目前所有的事情都被压缩到了一块冰冷的长方形薄片之中。
点一下这个小方块,真的会有活生生的生物看着自己吗?
这样看着能稳固这具衰弱的身体吗?
或者会造成无休止的嘲笑?
哈斯塔没有接邵予禾的话。
她把目光悄悄的转移到了坐在旁边的闻见秋身上。
闻见秋还拿着那支圆珠笔,看到她的眼神之后,就低下头看着她。
哈斯塔的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犹豫了一下之后,稚嫩的声音里难得没有了夸张的神明腔调,压得很低,掩饰不住底气不足的忐忑:
“凡人。”
闻见秋看着她,“怎么了?”
哈斯塔看着红色的发布按钮,小声问道:
“如果吾不喜欢那些生灵留下的话……吾能让他们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