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哈斯塔这个问题，闻见秋按住额角，把悬在触控板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不能让它们消失。”
闻见秋看着面前的金发小家伙，“但是如果有人骂你的话，你可以拉黑，或者把评论删掉。”
“拉黑？”
哈斯塔眨了下眼睛问道，“这是不是就是剥夺凡人智慧的法术？”
“不，只是不让他们在看见你发的东西。”
闻见秋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抬手按下了鲜红的发布按钮。
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对勾。
发成功了。
邵予禾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行了！第一棒顺利交接！”
邵予禾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之后，随手拿起了桌上的半盒鸭脖装进了塑料袋里，“见秋，你先忙你的，我去我的工位把剩下的渲染图跑完，有情况随时用微信联系我。”
“路上慢点。”
闻见秋将她送至玄关之后，随手将防盗门锁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闻见秋换下拖鞋，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冷水，放在烧水壶的底座上。
下午修改了四小时的图片，她的胃里早就空了。
在水还没有沸腾之前，她就从冰箱中取出一卷挂面，并且拿了两个鸡蛋。
在闻见秋烧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音。
餐桌前。
哈斯塔的两条腿踩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伏在桌子上。
宽大的黄色罩袍拖在椅子下面，长长的衣摆堆在木制横档上。
她伸出一根短小的食指，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向下拉了一下。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并且这个圆圈在不断地旋转。
刷新。
播放量：0。
赞：0。
评论：0。
哈斯塔鼓起腮帮子，在光滑的屏幕上又比划了一番。
小圈继续转动。
播放量：1
一个！
哈斯塔金黄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也不由得轻了一些。
终于有一个匍匐在王权之下的小虫子了！
凡人一定是在屏幕前浑身发抖，被神明的威严所震撼得不敢动弹，所以连赞赏都忘了奉上。
她挺起小胸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播放量达到了3。
然后就变成了5。
但是下面的红心还是灰扑扑的0。
“怎么没有臣服的标记？”
哈斯塔皱起小眉头，唇瓣抿成一条线，“难道是吾的神谕太晦涩，这群愚民还没领悟到吾的神谕中的恐惧？”
闻见秋端着一碗清汤挂面从厨房走出来。
面汤上面撒上了葱花，上面还有一个煎得微焦的荷包蛋。
将面碗放到餐桌的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之后随手拿了一张纸巾递给旁边趴在地上的哈斯塔。
“别老戳屏幕，屏幕会发烫。”
哈斯塔马上把食指收回来，把两只手缩进大衣袖子里，小脸板得非常认真。
“凡人，你懂什么。”
哈斯塔扬起下巴说道，“我现在正在统计新加入的信徒人数。”
闻见秋咬了口荷包蛋，咽下去才慢悠悠的开口道：
“刚刚那五个播放量，有四个是你刷出来的。”
哈斯塔的动作马上停止了。
“……瞎说！”
她耳尖微红，小身体向后缩了缩，“吾怎么会自己信奉自己呢？那是遥远的生灵在呼应吾的召唤！”
闻见秋从包里拿出了工作记事本和笔，在空白页上写下明天要修改的图片清单。
“短视频平台的推流机制是按照阶梯来计算的。刚刚发布出去的视频要经过审核之后才会进入初级流量池，并不是几秒钟之内就有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观看。”
哈斯塔不知道流量池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自己的名声被世人低估了。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十分清楚。
哈斯塔整个人向前一扑，两小手分别按在手机两边，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出现的红色气泡。
消息通知：有新的评论。
来了！
第一份祈祷终于送到了！
哈斯塔抬起手把衣服上的褶皱抚平，努力地把下巴抬得更高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开了那个气泡。
评论区刷出了第一条留言。
网名叫“今天不吃香菜”的普通人说：
[前排！这五毛特效做得挺逼真，那个黄色的小章鱼触手是哪家租的道具？链接发一下呗？]
哈斯塔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五毛特效？
黄色小章鱼？！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把亵渎神明的话消化的时候，屏幕又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条评论顶了上去。
[卧槽，这小妹妹好精致啊，这头发是真的假的啊，好可爱啊！]
第三条。
[哈哈哈哈哈开头的台词中二到我抠脚！深空王权啊笑死我了幼儿园大班刚放学吧？]
第四条。
[前面的等等，你们看最后几秒！她虽然前面把笔推掉了，但后面用小手收拾桌子好乖！最后那个小触须推笔简直萌化了！]
第五条。
[黄色触手小老师开课啦！博主赶忙更新下集，想看小老师继续被桌子捶打！]
评论区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
哈斯塔的小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小手紧紧抓住手机边缘，在金属外壳上用力一捏。
可爱？
萌化？
黄老师？！
哈斯塔再也按捺不住了，把手机摔到桌子上，从椅子上跳起来，“放肆！荒谬！大逆不道！”
光着的小脚在椅子垫上急躁地踏了两下，大黄袍下摆也跟着飘了起来。
“他们竟敢把至高无上的黄衣之主叫做小老师？！”
哈斯塔指着屏幕，气愤之下把声音都提高了一点，“还有那个说吾是小章鱼的小虫子，吾要让整个城市都沉入死海！”
闻见秋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条，然后拿了一张纸巾把嘴巴擦干净。
“你现在连扫地机器人都打不过，还想焚城，省省力气吧。”
闻见秋抬起眼看着她，“网络上大家都是这么开玩笑的，没人会真的把你当世界大王。”
“吾不是大王！吾乃黄衣之主！”
哈斯塔头上的金发也快被风吹起来了。
在深空封印之中，即使是老古董般的旧日支配者听到这个名字也会收敛一些嚣张气焰。
到了这里竟然成了给人取乐的“小老师”！
比背着维修电视柜的债务还要让她受不了。
哈斯塔两步就到了餐桌边上，伸出小手抓起闻见秋的睡衣袖子晃了晃。
“凡人！把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
哈斯塔咬紧牙关，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吾要亲自跟他们说话！吾要降下神罚！”
闻见秋看着她气得通红的鼻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你想录视频回怼？”
“对！”
哈斯塔昂起下巴说道，“我要让这些盲目无知的人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闻见秋想了想，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如果不让这小家伙把心里的火发泄出来，今晚她大概率会把备用房里的纸箱全戳出窟窿。
“录视频可以，但是有要求。”
闻见秋点开相机自拍模式，把镜头架在面碗旁，对准了站在椅子上的哈斯塔。
哈斯塔马上收敛起怒气，把双手背在身后，下颌高高扬起，摆出了一副很嚣张的样子。
“说吧，凡人，你的条件。”
“手机由我拿着，镜头只准对着你和这面大白墙，不能乱动照到别处。”
闻见秋将镜头角度向下调整了一下，只让哈斯塔的身影以及干净的墙壁出现在取景框中。
“第二，袖子里的触手不准露出来。”
闻见秋认真的说，“不准在视频里威胁恐吓他人，不准讲什么降灾、毁灭城池或者把人沉海。”平台有很严格的审核制度，一旦被判定为危险违规或者恐吓言论，账号就会被封禁，到时候别人就看不到你了。
哈斯塔冷笑着：
“吾的威严宣告，岂能受凡俗之物辖制！”
“那你就一个字也发不出去。”闻见秋平静地提醒。
哈斯塔被呛到了，下巴也变得僵硬起来。
闻见秋接着补充道：
“还有，别长篇大论，十秒以内说完。”
哈斯塔金色的眼睛瞪了她一眼，但是还是把袖子向后一收，勉强点了一下头。
“行吧，录吧。”
闻见秋按下了录制键。
屏幕上方的小红灯亮了。
哈斯塔挺直了身体，两个小手规规矩矩地夹在袖子里，小脸绷得紧紧的。
金黄的眼睛透过屏幕紧紧盯着镜头，好像在看着亿万百姓。
她张开嘴巴想要把已经写好三页纸的咒语全部都念出来——
“无知的尘世蝼蚁，尔等胆敢以轻浮之语亵渎——”
闻见秋在镜头后面给她比了个掐断的手势，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太长了，挑重点吧。”
哈斯塔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狠狠的瞪了闻见秋一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停顿了两秒之后，她才把后面复杂的声明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然后又面向镜头。
她冷冷地挥了挥手，大黄袖子一甩，只留下了一句很短的话：
“下次……”
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比较低沉，“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秩序！”
说完之后她猛地一甩头，金色的长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后脑勺直接对准了镜头。
“咔。”
闻见秋按下停止键。
全程用了7秒。
闻见秋看完素材之后，发现画面中只有一位身穿黄色大罩袍的小姑娘，她绷着小脸说出了一句中二狠话之后，傲娇地把头转了过去。
背景为纯白，没有地址也没有违规词语，反而有一种天然的喜感。
“行，这段能发。”
闻见秋熟练的打开编辑页面，把这段视频挂到评论区置顶，并且只写了[哦]。
哈斯塔凑过来，看着闻见秋的操作，挑了挑眉毛。
“哦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是某种至高神谕封印的印章？”
“不，这代表博主已读。”
闻见秋关掉手机屏幕，端着面碗走向厨房的水槽。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闻见秋洗完碗后又把白天被哈斯塔弄坏的电视柜周围擦了一遍，然后拖着酸痛的肩膀回到卧室拿换洗的衣服。
客厅的大灯没有打开，只有玄关处的小暖灯是亮的。
哈斯塔仍然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餐椅上，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睁得大大的，静静地看着桌子中央的手机。
手机屏幕发出很微弱的光。
每隔几分钟，红色的通知栏就会刷新一次。
[哈哈哈哈哈官方置顶挑衅！小老师生气了！]
[救命，太克了吧，这句台词。]
[关注了关注了，坐等真正的秩序降临！]
[所以下次是要徒手拆家还是继续整理桌子？]
后台粉丝的关注人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
100……
300。
800……
指针过了十点钟之后，数字就停在了1520。
破千了。
哈斯塔坐在椅子上，小手慢慢摸到了自己的胸口。
很奇妙。
原本在体内微弱到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神力火焰，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变化之中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有一股很微弱但是又真实存在的暖意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慢慢扩散开来。
就像口渴了很久的身体里突然喝了一口水一样。
尽管力量很小，连一条完整的大触手都凝聚不出来，但是神格与外界再次相连接的感觉是肯定存在的。
这些凡人……
他们的目光，他们的注视，真的可以穿透这具弱小的幼童躯壳，转化为吾的基石！
哈斯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她知道！
伟大的黄衣之主又岂会被凡人的规矩所制伏！
千百个凡人表面上放肆无礼，其实已经被她悄悄地留下了痕迹。
他们是在用这种滑稽的方式，向吾献上自己最诚挚的敬意！
卫生间的门打开。
闻见秋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换了一套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衣。
走过餐桌的时候，她发现哈斯塔的神态有些异常。
小家伙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端端正正的叠在膝盖上，嘴角上扬，下巴抬得很高，几乎可以看见鼻孔。
闻见秋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数据。
“1500粉丝？”
闻见秋有点意外，“予禾的剪辑节奏抓的还挺准的。”
哈斯塔慢慢把头转了过来，金色的眼睛里面流露出一种坚定。
“凡人，你应该明白我的实力了吧。”
哈斯塔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稳而庄重的状态，“看吧，一千五百个灵魂今天夜里已经在黄衣之下匍匐了。他们给我的就是最纯真的信仰。”
闻见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将擦干头发的毛巾放在肩上。
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之后坐下，视线与哈斯塔齐平。
“哈斯塔。”
“说吧，吾的仆从，吾允许你向神迹表达敬畏。”
“他们并不是你的信徒。”
闻见秋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哈斯塔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皱起了眉头：
“你不要狡辩，吾的神力已经复苏，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们看这个视频是因为觉得有趣、好笑，一个穿大袍子的小姑娘吹牛的样子很可爱。”
闻见秋伸出食指，在屏幕上的“小老师中二病晚期”这条评论上点了点。
“看热闹，和信仰，是两回事。”
闻见秋看着她，“他们今天觉得有意思，随手点了个关注；明天如果觉得无聊了，随手就能取消。他们不会听你的指令，不会为你去打仗，更不会为你奉献一切。这叫观众，不叫信徒。”
不过你最不缺的就是观众了吧。当然，这句话闻见秋并没有说出来。
哈斯塔一直盯着那条评论。
她想争辩。
她想大声的说，凡人的意志在深空主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看到闻见秋平静的目光之后，那些狂妄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最重要的是，体内那股刚刚复苏的微弱暖流，确实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浮躁，完全不像古老祭坛上那种沉重粘稠的畏惧感。
它更像是一阵轻柔的掌声。
一有风吹过，就会消散。
哈斯塔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地握在一起。
但是她仍然挺起胸膛，不希望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无知凡妇短浅之见。”
哈斯塔冷哼一声，将头转过去，“不管他们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只要他们注视着吾，主动权便在吾的手中。”
闻见秋没有继续跟她说。
小家伙嘴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的，只要她不再嚷嚷着把评论区的人抓去沉海，就已经算是进步了。
“随你怎么想。”
闻见秋站起身，伸手关灭了客厅的灯，“十点半了，回房间睡觉。明天我还要起的早去坐地铁。”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并不是一般的弹窗提示音，而是微信语音通话特有的铃声。
邵予禾的头像在屏幕上出现。
闻见秋接通了电话，顺手按下了免提。
“喂？见秋，你睡了没？！”
邵予禾那充满活力、甚至还有些激动的声音瞬间响在了客厅里。
闻见秋把手机拿远了半寸：“还没，正准备睡。怎么了？”
“大喜事！”
电话那头的邵予禾激动得拍起了桌子，背景中还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我们做的视频被平台选中进入‘新星潜力池’了！播放量刚刚突破十万大关！”
哈斯塔坐在阴影里，头稍微动了一下。
十万？
“然后呢？”闻见秋依然很冷静。
“然后平台的运营编辑直接给我发站内信了！”
邵予禾说得很快，一串接一串的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们明天晚上要举办同城新星创作者扶持活动，官方提供推流支持！邀请我们进行一个小时以内的短直播测试一下！”
“直播？”闻见秋眉头皱了起来。
还没等闻见秋说出拒绝的话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哈斯塔就已经跳下了椅子。
拖着长长的黄色衣服，快步走到手机前对着麦克风大声说：
“吾准了！”
哈斯塔眼睛放光，说，“让那十万生灵在明夜，共迎黄衣之主的降临！”
邵予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之后就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见秋！你家的小表妹就是天生的好主播！就这样决定了啊，我明天下午带专业的录音设备过去！”
“等等，予禾——”
“嘟……嘟……嘟……”
邵予禾因为太兴奋而把电话挂掉了。
客厅又归于寂静。
哈斯塔站在茶几旁边，双手交叉在腰部，金黄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小脸上洋溢着自信和骄傲的表情。
闻见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跳动的数字。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默默地转过身去。
视线慢慢的扫过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出租房。
散落在地面上的工具零件、被拉裂后仍然挂在半空中的电视柜门、卡在墙角无法移动的扫地机器人以及阳台上没有收起的湿毛巾。
闻见秋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俯视着斗志昂扬的小家伙，问了一句最朴实的问题：
“直播之后，谁来把家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