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半的时候。
闻见秋从地铁站一路小跑回小区，一开门就闻到了塑料包装的味道。
客厅地面已经铺了几个防震泡沫袋。
邵予禾盘膝坐在茶几旁，手里拿着卷尺沿着电视柜下踢脚线一直延伸到插座处。
“见秋你回来的正好！”
邵予禾手里的钢卷尺发出哗哗的收缩声，“快来看看我从工作室顺过来的收音麦，还有这个加固版的三脚架！”
闻见秋将钥匙挂到门后的挂钩上，随手将风衣脱下。
“你请假提前溜出来的？”
“什么请假，我这就调休，调休懂不懂！”
邵予禾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官方推流扶持今晚八点才有，过了八点就没了加成。”
闻见秋走到茶几前蹲下，看着缠在一起的黑色电线。
茶几下面原来接电视机和机顶盒的拖线板已经被拔出来了。
白色的四孔排插表面已经发黄，其中两个三角插孔的边缘还有一圈淡褐色的焦痕。
“这拖线板用了有三年了吧？”
邵予禾用卷尺头指了指那个烧焦了的插座，说，“刚才我把两盏八十瓦的补光灯插头插进去的时候，底座发出‘滋’的一声，这插排应该不能用了。”
闻见秋伸手碰了一下塑料外壳。
底壳还有余热。
“老小区的电压本来就不太稳定”，闻见秋把排插从线堆里挑了出来，“今天晚上还要给手机开热点充电，长时间处于高负荷状态很容易跳闸。”
“不只会跳闸吧，搞不好还会烧主板。”
邵予禾从双肩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所以我刚才量了一下，从厨房门口的插座处拉出电线的话，至少需要一根五米长的排插。”
闻见秋点头，“楼下的五金店有公牛的，我去买。”
“等等，还有这个！”
邵予禾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购物软件里的几个商品页面说，“今天晚上我们买一个暗黑风格的星空背景布怎么样？或者是两米高的仿石柱？我看其他的主播都用中二设定，在直播间后面挂满了符文旗帜。”
还没等闻见秋开口，备用房的门板就发出“啪嗒”一声响。
哈斯塔带着大黄袍走出来。
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双手背在身后，下颌昂起，金黄色的长发披肩。
“石柱太寒酸了。”
哈斯塔小步走到茶几边，偷看那些黑色电线，“要给十万生灵宣讲神喻，凡间的礼数不能省。”
邵予禾托着腮看她，“那小老师说，应该布置成什么样子？”
“至少要有一座纯黑曜石垒砌的祭坛。”
哈斯塔的小下巴又向上抬了半寸，认真的说道，“祭坛四周要点燃七支幽暗之火，用沉香木做引子，在地面上铺设由黄金打造的符文地砖。只有这样，才配得上黄衣之主的威仪。”
闻见秋收起卷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黑曜石每块二百起，黄金地砖每克按照今天的大盘价格来算是五百八。”
“你欠我的一百七十五还没还清，黄金祭坛就免谈了。”
哈斯塔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庸俗的账目！”
哈斯塔气恼的将小手缩进袖子里，“这可是吾的居所，岂能用凡间的铜臭来衡量！”
“这里不是神殿，是我按月交租的出租屋。”
闻见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今晚的直播就在客厅的大白墙前面进行，家具一律不准动。”
邵予禾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哈斯塔乱蓬蓬的金色头发。
“好了小老师，大白墙有大白墙的优点，显得我们特别朴素，反差感拉满！”
哈斯塔马上摇摇头把邵予禾的手推开，板着脸走到沙发边。
邵予禾收起卷尺，转头看向闻见秋，“那咱们今晚直播内容定什么，总不能真的让小老师在镜头前干瞪眼坐一小时吧？”
闻见秋低头看了一眼杂乱无章的客厅。
倒地的坏电视柜门、散落在塑料盒中的五金螺丝、拆开了一半的包裹泡沫以及茶几上一堆杂乱无章的日用品。
“就播最基础的。”
闻见秋用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杂物，“‘黄衣住客第一次整理日用品’。把茶几上各种各样的东西分类摆放好，把拆开的纸盒踩扁后收进垃圾袋里。”
哈斯塔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小脸上的表情差点裂开。
“荒唐！”
哈斯塔指着地上散落的纸箱，声音提高了很多，“十万生灵齐聚一堂，就是为了看看我的荣光！你竟然让我当众收拾垃圾？！”
“这不是垃圾，是可回收物。”
闻见秋面不改色地将一个空纸箱推到她的脚下，“昨晚的数据你已经看过了，观众最喜欢看的就是你收拾桌子的片段。高高在上的宣言没有人喜欢听，大家就想看你干活。”
哈斯塔气得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抓着大衣的袖子。
她停顿了两秒之后，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慢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打印纸。
那是昨天晚上她趁闻见秋睡着的时候，用茶几上的便签纸拼出来的杰作。
“干活可以！”
哈斯塔把这张纸啪的一声拍在了茶几上，下巴抬得很高，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了，“但是在那之前，必须由我来宣读降临启示录！”
邵予禾好奇的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歪歪扭扭的字迹很多，写了三页纸。
开头就写：
当深空的阴影遮蔽苍穹，群星将自古老的坟冢中苏醒，盲目痴愚的尘世生灵，尔等当伏拜于黄衣之主的裙裾之下，献上无尽的恐慌与颤抖……
邵予禾念完第一段，转头看向闻见秋，“见秋，这要是全念完，估计得二十分钟吧？”
“三十秒之内就会被观众当成传销举报而封号。”
闻见秋伸出两根手指把写有咒语的纸拿过来翻到背面。
她拿圆珠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了三行大字：
晚上好。
我是哈斯塔。
今天来整理桌子。
写完之后，闻见秋把纸推给了哈斯塔。
“就是这三句。”
哈斯塔瞪大了眼睛看着纸上的三个短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句？！”
她指着纸上的字，由于觉得非常滑稽而发颤，“我那气势恢宏的深空史诗！我那唤醒星海的古老祷词！你就给我缩成了九个字？！”
确切地说，就是十六个字。
闻见秋收起圆珠笔，看了下手表，“还差四十分钟就要开播了。你先把这十六个字念熟了，多一个字就少吃一盒布丁。”
哈斯塔拿起那张纸，腮帮子鼓了起来。
她瞪着眼睛看着闻见秋，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大白话一样的话。
这凡人简直不可理喻！
将神明的威严践踏在地，并且用世俗的食物来威胁！
想到后台随时可能消失的关注，想到自己体内那缕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苗……
哈斯塔咬紧牙关，把满腔的怒气硬是憋了回去。
“……凡人，你会后悔这样轻慢神谕的。”
她挥了挥衣袖，把纸抱到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对着白墙小声练习：
“晚、晚上好……我……我是哈斯塔……”
邵予禾在后面笑得直揉肚子，赶紧捂住嘴冲闻见秋比了个大拇指。
闻见秋没有笑，拿上钥匙下楼去了。
十分钟后，闻见秋带着买回来的五米防过载拖线板进来了。
电线沿着踢脚线一直固定到厨房旁边的插座上。
两盏冷光补光灯安装在沙发两边，将灯光调至柔和的漫反射状态，使得洁白的大白墙得到了充分的照明。
三脚架稳稳当当地放在客厅中间，手机放在云台上，对着茶几前面的小板凳。
邵予禾戴上监听耳机对着麦克风吹了两口气。
“收音良好，画面清晰无杂物，网络延迟小于三十毫秒。”
邵予禾抬起头来，冲着沙发旁的闻见秋比了个OK的手势，“见秋，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随时都可以推流开播。”
闻见秋点头之后就走到茶几前，拉开小板凳坐了下来。
“哈斯塔，过来坐好。”
哈斯塔站在白墙的角落里背台词，这时她停止了动作。
她把乱蓬蓬的金发整理好之后，把写有三句话的纸条藏到了袖子里。
她迈开步子走到小板凳前，把黄色长袍的下摆提起之后就坐了下来。
两条光溜溜的小腿并排着悬在空中，小腰板也挺得非常直，下巴微微抬起，又摆出了不可侵犯的庄严模样。
虽然手里拿着的是用来整理杂物的塑料小框，但是她的目光却仿佛俯瞰着万千信民。
闻见秋站在三脚架旁边，俯身检查了一下取景框。
屏幕上的金发小女孩穿一件大黄袍，坐在柔和的灯光下，背景只有一面雪白的墙壁，并没有露出什么隐私来。
“坐好，镜头马上就要开了。”闻见秋小声说了一句。
哈斯塔没有回答，只是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袖子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无数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到她的身上，而她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了。
为了在开播的时候展现出真正的神威，哪怕只是让一小截触手从袖口探出半寸来给凡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哈斯塔调动起体内的火焰。
右侧宽大的黄色袖管里，淡黄色的微光微微一闪。
袖口的布料稍微鼓起了一些。
哈斯塔眼角浮现出一丝喜色。
下一秒。
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力量忽然停了下来。
体内的神力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影响，在接触到空气的时候就消失了。
鼓起的袖口唰的一声就瘪了下去。
布料软绵绵地垂在木板凳的边缘。
哈斯塔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她低下头，视线穿过宽大的袖口，看着自己的右手。
怎么了？
明明刚才精神力的火苗还在跳动，为什么在没有受到压制的情况下，能力依然无法显现？
难道……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股异样是从哪里来的，三脚架后方的邵予禾已经按下了红色的开播键。
“三、二、一”
邵予禾在镜头外做了个挥手的动作，无声的吐出两个字：
“开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