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方的小红点闪烁了一下。
直播间推流正式接通。
闻见秋站在三脚架的侧后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里呈现的画面上。
金发的小女孩规矩的坐在那张矮小的木质板凳上,两只光溜溜的小脚并拢悬空,宽大的罩袍一直垂到了地板边沿。
屏幕左侧上方的在线观看人数,在短短五秒钟内,从最初的个位数直接跳到了八十七。
紧接着,数字变成了一百六十,随后飞速往上冲到了四百。
平台的新星推流池生效了。
哈斯塔的小下巴微微抬起,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叠放在膝盖上。
在她的右侧袖兜深处,那张写着三行大字的便签纸还被小手悄悄攥着。
闻见秋在镜头照不到的侧面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她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先前约定好的开始信号。
哈斯塔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
“晚上好。”
“我是哈斯塔。”
“今天来整理桌子。”
三句话念得一板一眼,甚至连停顿的节拍都像是刻意丈量过一样。
屏幕下方,弹幕在三句话落下的瞬间,终于刷出了第一片文字。
三脚架后方的邵予禾戴着监听耳机,盯着屏幕上飞快滚动的字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老师,弹幕来人了,”邵予禾一边按着耳机,一边充当现场导播念出弹幕,“有人问你今天的大黄袍怎么看着比昨天还大一号,还有人问这头金发到底是不是假发。”
听到邵予禾的念叨,哈斯塔的耳尖泛起一层淡粉。
她原本准备把背后的双手拿出来,但听到有几百个人正在围观,神明骨子里的骄傲终于没能按捺住。
把凡人写的那三句大白话念完,任务就算是交差了。
接下来,理应由黄衣之主亲自接管全场。
哈斯塔将小胸脯往前一挺,下巴仰到了最高点,声音陡然拔高:
“盲目痴愚的尘世生灵,尔等既然守约而来,便当谨记黄衣之名!”
镜头侧方的闻见秋眼皮跳了一下。
闻见秋抬起手,在取景框外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但哈斯塔完全无视了那个警告手势。
“今日由吾在此降下凡间试炼,”她甩了一下宽大的黄色衣袖,“尔等若能在七日内常怀敬畏之心,吾便宽恕尔等昨日轻慢之罪!”
三脚架后方的邵予禾笑得前仰后合,赶紧凑到麦克风收音范围之外,小声念着弹幕反馈:
“见秋,弹幕全在刷哈哈哈哈哈,说小老师今天台词功底见长,还有人问幼儿园大班什么时候放学,背景怎么穷得只剩一面大白墙和一张小木凳。”
幼儿园大班?
小木凳?
哈斯塔敏锐地捕捉到了邵予禾念出的那几个词,小脸唰地一下涨红了。
坐在地毯边的邵予禾赶紧伸出手,在镜头外指了指茶几上的塑料小收纳框。
邵予禾在用嘴型无声地提醒:
“干活!干活!”
闻见秋也走上前了半步,站在手机侧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哈斯塔。
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冷审视,让哈斯塔喉咙里那句准备宣读的下一段祷词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好吧。
既然凡间有凡间的规矩,那就先从俗物开始收拾。
等收拾完了,再给这群不知好歹的凡人一点真正的震撼。
哈斯塔把小手从宽大的袖袍里抽了出来。
茶几上放着闻见秋提前准备好的各种小零件。
一个塑料收纳盒,里面是空着的。
旁边散落着一把红色的十字螺丝刀、两根五金合页、一卷透明胶带,以及一小堆黑色的电源适配线。
哈斯塔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两根手指小心地捏住了那把红色十字螺丝刀的橡胶手柄。
这东西昨晚她摸过。
只要握紧顺时针转,就能把金属小钉旋进木头里。
在哈斯塔的神学理解里,能在木头中刻入钢铁的器物,地位绝对不低。
她双手捧着螺丝刀,庄严地将它举到了镜头正中央。
“此乃神殿祭司专用的铭文短杖,”哈斯塔严肃地看着漆黑的手机摄像头,“负责在凡俗木匣上刻画神圣的加固封印。”
站在镜头侧面的闻见秋直接开口:
“那是十字螺丝刀,拧螺丝用的。”
哈斯塔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两只小手僵在半空,捧着那把螺丝刀,小嘴紧紧闭成了一条线。
邵予禾在镜头后面憋笑憋得直锤大腿。
“弹幕说场外家长拆台太狠了,”邵予禾压低声音念道,“还有人问十块钱一把的铭文短杖哪里能买到。”
哈斯塔咬了咬牙,把螺丝刀啪的一声拍进了塑料收纳盒里。
粗劣的塑料盒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不服气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根缠在一起的黑色手机数据线。
长长的线缆被她提在手里,两端带有金属插头的接口在空气中晃荡着。
这东西能从那个发热的排插里抽取无形的力量,甚至还会发出滋拉的微弱声响。
这绝对是某种驾驭雷霆的法器。
哈斯塔扬起小脸,再次看向黑漆漆的镜头:
“这根漆黑的锁链,乃是深空深处用来驯服无形雷霆的神圣绳索!”
闻见秋在镜头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淡淡接了一句:
“那是买手机送的快充线,楼下五金店五块钱一根。”
哈斯塔整个人彻底定住了。
她的小手抓着那根黑色电线,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凡人!
这个不敬神明的凡人女人,竟然当着几百个生灵的面,连续两次践踏吾的神谕!
哈斯塔很想把手里的线扔到闻见秋脸上。
可一想到自己还有一百七十五块欠款,又不得不把这股火气憋了回去。
她气鼓鼓地把电线塞进塑料框,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扔垃圾。
三脚架后方,邵予禾滑动着屏幕上的评论区,表情忽然变了变。
“见秋,弹幕风向有点不对,”邵予禾凑近闻见秋身边,小声报幕,“有人开始问昨天的黄色触手去哪了,还有人质疑昨天是不是后期特效,说今天怎么全是手在动、是不是直播露馅了。”
质疑?
这群蝼蚁竟敢质疑黄衣之主的能力!
坐在小板凳上的哈斯塔听得一清二楚,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他们竟然觉得昨天的神迹只是一段凡人摆弄的虚假幻影!
奇耻大辱。
这绝不能忍。
哈斯塔将两只小手缩回了宽大的黄色罩袍里。
她把后背重新挺直,下颌一扬,眼底闪过一丝好胜的决绝。
既然他们想要见识,那便让他们看看。
虽然刚才开播前力量出现了一次溃散,但只要集中精神,哪怕只是唤出一截手指粗细的触须,也足够堵上这群凡人的嘴了!
哈斯塔调动起心口那缕微弱的火苗。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右侧衣袖之中。
一下。
两下。
黄色袖管的布料微微晃动了一下,但那仅仅是因为她自己的小臂在用力而引起的。
袖口软塌塌地耷拉在木板凳的边缘,没有半点触手出现的迹象。
神力在经络里像是碰到了坚硬的岩石,无论她怎么催动,力量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棉花吸收得干干净净。
哈斯塔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是调动不出来?
邵予禾在三脚架后面又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有些着急,冲闻见秋使眼色:
“见秋,弹幕催得厉害,都在问小老师是不是卡住了,有人开始刷退订了。”
邵予禾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哈斯塔骄傲的神经上。
她的小脸由红转白,两只小手在宽大的衣袖深处死死攥成拳头。
出来!
给吾出来!
哈斯塔猛地一咬牙,整条右臂连带着整个身子都用力向前一挥!
然而,没有破空而出的黄色触须。
只有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甩出袖管的短小手臂,啪的一声打在了茶几边缘那个放着备用螺丝的塑料小圆盒上。
圆盒并没有盖严实。
这一巴掌直接将塑料盒打翻在了茶几正中央。
几十枚细小的银白色金属螺丝,散落一桌。
其中七八颗顺着光滑的木质台面一路飞滚,噼里啪啦掉在了地板上,有两颗甚至直接滚到了闻见秋的脚边。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哈斯塔整个人呆呆地保持着伸出右手的姿势。
原本整齐干净的桌面,现在变得一塌糊涂。
金发的小女孩站在小板凳前,一只手僵在半空,眼眶微微睁大,金色的眸子里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
闻见秋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自己鞋边的那两枚金属螺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闻见秋走上前,弯下腰,捡起脚边的那两枚螺丝,放回了茶几的木框里。
哈斯塔看着闻见秋走过来的身影,小小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碎掉的花盆,想起了那扇被彻底扯断的电视柜门。
如果这个凡人现在生气,那股恐怖的精神力再次爆发,自己不仅会颜面扫地,甚至可能真的会被当场扔出这间屋子。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千多个凡人在看着!
哈斯塔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她低着头,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通红的脸颊。
没有神谕。
也没有什么灭世的狂言。
她默默地在小板凳前跪坐下来,伸出两根肉乎乎的小手指,捏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枚小螺丝,规规矩矩地放进了圆盒里。
又捡起第二枚。
第三枚。
她的动作很笨拙,因为手指太短,每次捏螺丝都要用两只手一起帮忙。
嘴巴紧紧抿成了一条波浪线,小脸绷得死死的,透着一股连委屈都不敢大声喊出来的倔强。
三脚架后方的邵予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神色突然一愣。
“见秋,你快看屏幕,”邵予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弹幕没人在骂了,全都在刷心疼小老师,还有人送了纸飞机和小红花!”
然而,坐在板凳前的哈斯塔却完全没有听到邵予禾的惊呼。
她的小手在微微发抖。
这具幼小的身体在降临这个世界后本就虚弱,刚才强行催动力量的反噬,加上这几分钟内高度紧绷的神经,让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她捏着第十二颗螺丝,指尖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螺丝从小手里滑落,再次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哈斯塔大口喘了一口气。
她的小脸从刚才的潮红,迅速转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站在镜头侧面的闻见秋,目光落在哈斯塔微微发颤的肩膀上。
这孩子的状态不对。
这不是赌气,这是真的撑不住了。
原本计划的一个小时直播,现在才刚刚过去六分半钟。
但闻见秋没有丝毫犹豫。
她快步走到了三脚架前方,整个人的身影直接挡住了手机的大半个取景框。
哈斯塔看到闻见秋突然遮挡住镜头,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吾……吾还没说完……”
哈斯塔的声音虚弱得有些发哑,“深空的信民还在……”
“今天就到这里。”
闻见秋打断了她的话。
闻见秋转过头,冲着镜头外的邵予禾干脆利落地做了个切断手势。
“关播。”
邵予禾戴着耳机愣了一下,但看到闻见秋严肃的眼神,立刻伸手按下了红色的结束推流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直播结束。
全长整整七分零八秒。
取景框上的红光熄灭的刹那,整间客厅里的紧绷感骤然消散。
哈斯塔整个人像脱力一般,一屁股跌坐在了木质小板凳上,背靠着那面雪白的大白墙,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额前的金色碎发全被汗水黏在了一起,那件大号的黄色罩袍歪歪扭扭地散落在木地板上。
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邵予禾摘下监听耳机,快步从三脚架后面跑了过来。
“见秋,怎么突然停了?刚才在线人数刚刚冲到一千二,后台正刷礼物呢!”
闻见秋没有回答邵予禾的问题。
她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走到小板凳前蹲下身。
伸出手探了探哈斯塔的额头。
温度微凉,没有发烧,但额角全是一层冷汗。
闻见秋把温水递到她嘴边,“喝一口。”
哈斯塔这次没有拒绝。
她就着闻见秋的手,把嘴唇贴在玻璃杯沿上,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
大半杯水喝下去,喉咙里的干渴感才被压下去几分,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哈斯塔把小脸扭向一边,有些别扭地避开闻见秋的视线,嘴里依然嘟囔着:
“……凡人,你坏了吾的大事。”
闻见秋收起水杯,看了她一眼。
“再播两分钟,你就得直接从板凳上栽下来了。”
闻见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欠我的钱还没还完,我可没闲钱送你去医院挂水。”
哈斯塔咬住下唇,没再吭声。
这时,捧着手机查看后台数据的邵予禾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大喊:
“见秋你快来看!”
邵予禾举着手机屏幕冲了过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七分钟!咱们一共才播了七分钟!”
闻见秋转过头,“怎么了?”
“新增关注九百四十二个!”
邵予禾指着屏幕上的那串绿色数字,激动的声音都在抖,“总粉丝数直接冲破两千四了!而且你看这个打赏收益!”
手机屏幕的个人中心界面上,今日收益那一栏里,清晰地显示着一个数字:
四十八点六元。
扣除平台分成后,实打实到账的四十八块六毛钱。
虽然金额并不多,甚至不够买两份好的炸猪排便当。
但对于一个刚开播两天、总共露脸不到八分钟的新账号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夸张的转化率。
更重要的是,后台的私信列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
全都在问小老师什么时候再开播,还有人留言问能不能寄点小零食过来。
哈斯塔原本瘫坐在小板凳上,听到邵予禾的喊声,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她撑着板凳边缘,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光着脚挪到了邵予禾腿边。
探出半个金色的小脑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跳动着四十八块六毛的黑色屏幕。
就在她的目光与屏幕上的数字重合的一瞬间。
哈斯塔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虚空中贯穿而来,直接涌入了她干涸的神性核心!
这股暖意比昨晚发布视频时还要清晰、还要纯粹。
近千个真实生灵在这一刻所产生的喜爱、同情与关注,跨越了现实的物理网络,直接化作了最直接的精神给养。
体内心火原本摇摇欲坠的微弱火星,在这一刻像是被浇上了一滴灯油,骤然亮起了一道金黄色的光芒!
充盈的力量顺着经脉迅速游走。
哈斯塔精神一振,原本脱力的虚弱感被驱散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右侧宽大的黄色袖袍深处,微光一闪。
一条大约有嫩芽粗细、表面带着两个微小吸盘的淡黄色触手,颤颤巍巍地从袖口探了出来!
触手在清凉的空气中轻轻舒展,像是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甚至欢快地在半空中弯折成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它足足在空气中停留了五秒钟。
直到哈斯塔主动收回意志,那截小触须才化作点点微光,轻盈地缩回了袖管深处。
成功了。
哈斯塔金黄色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原来如此。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群凡人不需要匍匐在地,不需要献上血祭,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真相。
只要他们注视着自己,只要那个黑色盒子里的人数不断增加,他们的目光本身,就是最丰厚的祭品!
哈斯塔转过身,小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大模大样地背在身后,长袍的衣摆在木地板上威严地扫过。
她仰起头,看着闻见秋,小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傲然:
“凡人,你看到了吗?”
哈斯塔指着那个闪烁着数据的黑色手机,神情肃穆地宣布:
“吾找到了恢复神力的祭坛!”
闻见秋站在杂乱的客厅中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慢慢向下移。
地上横七竖八地缠着刚买回来的五米黑色防过载排插。
两盏冷光补光灯的金属支架霸占了半个沙发过道。
茶几上还散落着几十枚没捡干净的银色螺丝。
而在不远处的墙角,那扇裂成两半的电视柜木板还斜斜地倒在地板上,周围全是撕扯下来的木屑和包装泡沫。
闻见秋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斗志昂扬、满嘴深空祭坛的黄衣小家伙。
她揉了揉阵阵发胀的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情好像要变得越来越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