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的直播虽然结束了,但客厅里的战场才刚刚进入清算阶段。
邵予禾把监听耳机从脖子上扯下来,蹲在地毯边拔掉插头。
“见秋,先别愣着,帮我把灯架收一下。”
邵予禾转动着云台底部的金属旋钮,“这套设备是我从工作室借出来的,明天一早主管要是看不见,得扣我绩效。”
闻见秋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她迈过地上散落的几枚银色螺丝,走到餐椅旁,握住补光灯的金属立柱。
咔哒一声。
折叠支架顺着滑轨收拢在一起。
站在小板凳旁边的哈斯塔,整个人还沉浸在神力回暖的兴奋中。
她挺着小胸膛,右手袖口微微鼓动,那截刚探出来的淡黄色小触须在袖管里欢快地扭动。
“凡人,无需如此费力。”
哈斯塔背着双手,迈开光溜溜的小脚走上前来,“区区两根铁棍,吾来替你挪开便是。”
闻见秋无视了哈斯塔的发言,直接把折叠好的灯架塞进了收纳袋里。
“别添乱。”
闻见秋扯紧拉链,“你那根触手刚才连盒螺丝都端不稳,碰坏了灯管,赔偿金可就从一百七十五直接跳到五百了。”
哈斯塔的小脸一僵,伸到一半的右手硬生生缩回了袖子里。
站在旁边的邵予禾已经把三脚架折成了三截,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老师,心意领了,但专业设备还是得让专业凡人来收。”
邵予禾把三脚架塞进自己的双肩包侧袋,又把笔记本电脑装好,拉上厚重的金属拉链。
做完这一切,邵予禾把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
“见秋,今天这波开门红太关键了。”
邵予禾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后台数据,“两千四的粉丝,四十八块钱的收益,最重要的是平台的推荐加权已经拿到了。”
闻见秋把两只收纳袋靠墙立好。
“今天太危险了,她中途差点失控。”
“只少结果是好的。”
邵予禾拍了拍闻见秋的胳膊,语气轻快,“那个把螺丝一个个捡回去的镜头,简直是神来之笔。我今晚回去连夜把切片剪出来,明早八点卡着早高峰发出去,保准还能再引一波流。”
她一边说着,一边踩着平底鞋走到玄关,换下了拖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邵予禾拉开防盗门,回头冲客厅里的两人挥了挥手。
“我先撤了,渲染农场那边还挂着两个大工程呢。见秋你早点歇着,有情况随时微信叫我!”
“路上慢点,注意看车。”
闻见秋送她到门口,看着楼道的声控灯亮起,这才把防盗门合上。
邵予禾的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下沉,最后彻底被沉重的夜色吞没。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哈斯塔的小脑袋从餐桌边缘探了出来。
确认那个吵闹的短发女人已经彻底离开后,哈斯塔的眼睛立刻盯住了茶几上放着的那部黑色手机。
四十八块六毛。
两千四百个关注。
体内心火里跳动的那一团金黄色暖意,像是在她干涸的神核里注入了一汪清泉。
这种感觉真实无比。
虽然微弱,但这确实是神力复苏的征兆!
那些凡俗生灵并没有被神谕吓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清晰的指引,缺少一套将畏惧转化为绝对服从的规则。
她翻出闻见秋留在那里的便签本,又吃力地拔出那支黑色圆珠笔的笔帽。
两只小手抓着塑料笔杆,整个人趴在木制茶几上。
笔尖在白色的纸面上用力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行,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标题:
《深空王权复苏十万信民归位方案》。
写完标题,哈斯塔停下来,伸出短小的食指抵着下巴,金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光彩。
那个凡人女人总是说观众只是在看热闹。
短浅!
愚蠢!
生灵的注视从来都是契约的开端。
只要在下一次所谓的直播里,把这层朦胧的注视彻底焊死成不可违逆的誓言,神殿的基石就能在一夜之间筑成!
哈斯塔咬紧下唇,继续在便签纸上飞快书写。
条款一:凡入此镜者,皆须于公屏连续诵念黄衣之主尊号三次。不念者,视为异端,当场剥夺赐福资格。
条款二:设立神谕奉纳门槛。唯有点下血色关注、并献上三枚以上符文道具者,方可获得深空敕令的一句批示。
条款三:选拔第一批尘世使徒。从打赏最高者中挑选三人,赐予代行巡视之权,负责督促其余生灵每日打卡朝拜。
哈斯塔看着纸上的杰作,嘴角忍不住一点点翘了起来。
这才是神明重临人间应有的章程!
等明天那十万个生灵在黑色小盒子里齐声高呼吾的名讳,汪洋般的信仰之力倒灌而来,吾立刻就能撕碎这具幼小的残躯,重铸百丈神威!
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间寒酸的破屋子用纯金包裹一遍。
至于那个整天拿着记账单催债的凡人女人……
哼,勉强封她当个端茶倒水的首席神官好了。
正当哈斯塔沉浸在壮丽的幻象中时,一只修长略带粗糙的手忽然从侧面伸了过来。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一夹,就把那张便签纸轻飘飘地抽走了。
哈斯塔一愣。
手心里的纸条瞬间抽空,她猛地抬起头来。
闻见秋端着水杯站在茶几旁,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睡衣,湿漉漉的额发搭在眉骨上,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她借着吊灯的光线,低头扫视着纸上的内容。
“还给吾!”
哈斯塔急得从地板上窜了起来,小手在半空中乱抓,“那是至高神殿的绝密卷轴,凡人不可擅自窥视!”
她看了看那张写满“十万信民”“异端”“血色关注”的便签纸,又翻到了背面,在确认没有漏掉的内容,然后当着哈斯塔的面,随手撕成几瓣。
手指一松。
纸片在半空中飘落,啪嗒一声,准确地落进了下方的黑色塑料桶里。
“这东西作废。”
闻见秋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哈斯塔整个人呆滞了半秒。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敢撕毁神谕?!”
哈斯塔紧攥着两只小手,光着脚在地板上用力跺了一下,“这是吾恢复神力的唯一途径!他们看了吾的直播,向吾奉上了力量,他们本就应该成为信民!”
闻见秋拉开折叠椅坐下,抬手揉着发酸的鼻梁。
“那只是观众,不是你的信徒。”
“他们点关注,是因为觉得你穿个大麻袋被螺丝刀折腾的样子好笑。你如果真按这张纸上写的去搞什么宣誓、什么进场门槛,明天一早平台巡查人员就能把这个账号以涉嫌封建迷信和传销永久封禁。”
“荒谬!”
哈斯塔扬起小下巴,眼底燃烧着怒火,“神明赐福,岂容凡俗规则辖制!若非那些生灵的敬畏,吾体内方才复苏的暖流从何而来?”
“那只是平台算法推流带来的新鲜感。”
闻见秋抬起眼皮,视线落在她气得发红的小脸上,“今天他们觉得新奇,明天就会有更好玩的小猫小狗把他们引走。把消遣当成信仰,你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
“短浅的凡人!”
哈斯塔咬住下唇,金黄色的眼眸里满是不服气的倔强,“你就是嫉妒吾即将重获力量!你害怕吾一旦恢复,就再也不会受你这间破屋子、受你那些无聊账单的摆布!”
客厅里的空气冷了下去。
闻见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想摆布你?!”
闻见秋站起身,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前天早上我就该把你扔在那个绿色垃圾桶旁边,而不是请假扣全勤把带你回家!”
哈斯塔的身子颤了一下。
但神明骨子里的傲慢与对力量的狂热,迅速压过了那一丝不安。
她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黑色手机。
只要拿到那个盒子。
只要由她亲自开启那个名为直播的窗口,向那些生灵直接宣告真名,根本不需要依赖这个不知敬畏的女人!
“吾不需要你的施舍!”
哈斯塔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右侧宽大的黄色长袍骤然膨胀开来!
“出来!”
随着一声稚嫩却狠戾的命令,一条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的淡黄色触手,暴射而出!
触手表面的吸盘张开,带着狂躁的风压,直奔茶几上的手机卷去!
然而。
就在触手的尖端即将触碰到屏幕的前一秒。
闻见秋的瞳孔微微一凝。
脑海深处那股被疲惫与怒火撕扯的庞大意志,彻底挣脱了控制,化作无形的惊涛骇浪,轰然砸落!
在那一刻,客厅里所有的细微杂音——窗外的车鸣、冰箱的嗡嗡声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灭了。
那条气势汹汹的黄色触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坚不摧的铁壁。
“吱……”
一声尖锐、近乎幻听的悲鸣在空气中荡开。
粗壮的触手剧烈扭曲了两下,表面原本泛起的水光瞬间黯淡,啪嗒一声垂落,随后化作黄色光点,狼狈地缩回了袖管深处。
哈斯塔只觉得脑子里轰的炸开一声巨响,整个视界瞬间失去了色彩。
双腿彻底失去力气,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沙发上,随后顺着滑倒在地。
冷汗瞬间便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她瘫坐在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金黄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无法理解的骇然。
又是这样……
每一次,只要这个凡人情绪翻涌,那种宛如星空倒悬、深渊坍塌般的恐怖威压,就会不讲道理的碾碎她所有的能力。
闻见秋站在两步之外,身形晃动了一下。
那股刺骨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钻进后脑,让她眼前浮现出一片短暂的黑雾。
她知道,自己又没能控制住这股力量。
看着倒在桌脚边、脸色煞白大口喘气的哈斯塔,闻见秋松开了按住额角的手。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今天到此为止。”
闻见秋的声音干涩得发苦,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她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那部黑色的手机,随手揣进了睡衣口袋里。
“去睡觉。”
闻见秋把散落在地上的最后两枚螺丝踢到墙边,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深处的工作室。
“不要再碰任何东西。”
啪嗒。
工作室的房门合上了。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荡起了一圈微弱的回音。
客厅的大灯依然亮着刺眼的冷光。
哈斯塔缩在沙发边缘。
她把小脸深深地埋进宽大的黄色衣领里,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尖叫着降下诅咒。
她只是盯着地板上被拖线板划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白色印子,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
一声极轻、极委屈、带着细微颤音的呢喃,从长袍下闷闷地飘了出来。
“如果吾不听话……你是不是随时都能让吾什么也做不了?”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夜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穿透玻璃,落在这个狭窄而陌生的凡人住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