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秋后背抵着紧闭的木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那种把力量强行收拢回来的后遗症,每次都会带来一阵恶心感。
她慢慢走到工作桌前,拉开转椅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电脑屏幕还亮着白光,画面停留在改到一半的室内渲染图界面。
闻见秋握住鼠标,试图把光标移到保存按钮上。
手腕酸软无力,屏幕上的白色箭头晃晃悠悠,连着点歪了两次。
闻见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索性松开了鼠标。
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
只要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哈斯塔跌坐在木地板上、小脸煞白的样子。
闻见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很浅,除了右手中指侧面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就是一双普通社畜的手。
她不知道那股蛮横的精神力到底是从哪来的。
从小到大,她既没有见过什么异象,也没遭遇过离奇变故。
如果不是前天早晨在马路边顺手把那个满嘴胡话的小孩拎起来,她甚至会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稍微容易失眠的普通人。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很清楚自己的失控。
疲惫、烦躁、赶工的压力,混杂着对失控触手的本能防备,直接化作了一柄重锤。
闻见秋伸手按下了主机的电源键。
风扇转动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完全陷入了黑暗。
她坐在转椅里缓了差不多十分钟,后颈那股发冷的酸胀感才稍微退下去一些。
闻见秋撑着桌沿站起身。
她拧开门锁,推开了工作室的房门。
客厅里的大吊灯依然亮着。
哈斯塔没有回备用房。
她依旧缩在沙发最边缘的角落里。
两只光溜溜的小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听到开门的声响,哈斯塔的肩膀轻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只是慢慢抬起头。
金黄色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有些失神,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闻见秋迈过地上的电线,走到茶几边。
她在对面的塑料小板凳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哈斯塔右侧的衣袖上。
宽大的黄色袖管软塌塌地耷拉在膝盖边,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夜班出租车驶过,轮胎碾压地面的沙沙声穿透玻璃,落在客厅里。
哈斯塔的小手抓着衣角,把布料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刚才,”哈斯塔开了口,嗓音有些发哑,没有用那个惯常的高傲腔调,“你是故意的吗?”
闻见秋看着她,“故意什么?”
“故意让吾……”哈斯塔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词太损威严,声音低了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闻见秋摇了摇头。
“我当时只想让你把那条触手收回去,照刚才那个速度,手机怕不是会被你当场抽碎。”
哈斯塔把脸别开,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侧脸。
“碎了吾能修好。”
“你修不好,”闻见秋平静地打断她,“电视柜的门你都修不好,手机还能修好了?”
哈斯塔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为那个破柜子争辩两句。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口,手腕还在发软,指尖甚至使不上半点力气。
那种残留在神核深处的溃散感,让她把嘴硬的话咽了回去。
哈斯塔把两只手缩进袖管深处,声音闷在厚重的布料里。
“吾说的不是那个破盒子。”
闻见秋看着她,“那是什么?”
哈斯塔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尚未散去的余悸。
“刚才你身上散出来的那股东西……那不一样。”
闻见秋看着她局促的动作,“哪里不一样?”
“如果只是被打断,或者被利器斩断,吾的躯体不会觉得难受。”
哈斯塔停顿了片刻,在脑海里搜寻能够准确描述那种体验的词汇。
“但你刚才压过来的时候……不是阻挡。”
她看着闻见秋,“那是直接把吾的力量,从这具身体里硬生生地剥离出去。”
“连意识里的神印都在晃动。”
“如果你的力量再重一点,这具幼小的躯体,刚才可能就直接散成灰烬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闻见秋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虚汗。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精神力只是某种大号的屏障,顶多像防暴叉一样把失控的触手顶回去。
她从没想过,这种本能的宣泄,对眼前这个小家伙而言,竟然意味着崩溃。
难怪每次自己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哈斯塔都会像脱力一样瘫软倒地。
闻见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它会这样。”
哈斯塔看着她,“你连自己的力量都掌控不了?”
“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闻见秋苦笑了一下,指尖揉着眼眶,“我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最大的特长是连熬三天画设计图不猝死。这股力量是碰到你那天,才第一次冒出来的。”
哈斯塔沉默了。
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发旧灰色睡衣的人类女性。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每天为了几十块钱全勤奖疲于奔命的苦力。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女人,体内潜伏着深渊一般令旧日主宰都感到战栗的精神海。
“既然你无法精控,”哈斯塔扬了扬下巴,试图重新找回一点主导权,“那你就应该把神殿的掌控权交给吾。”
闻见秋看着她。
“第一,这里是出租屋,不是神殿。”
“第二,如果交给你,今晚这间屋子大概会被你的触手拆掉。”
哈斯塔气结,两边腮帮子鼓了起来。
闻见秋没理会她的赌气,转身从茶几下面的杂物盒里翻出那本黄色便签纸,又拔出圆珠笔的笔帽。
“我们需要把规矩定一下。”
笔尖落在光滑的纸面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哈斯塔警惕地看着那个小本子,“又是条约?吾不签不平等的契约。”
“这不是契约,是临时约定,”闻见秋手里的笔划出一道横线,“为了保证你不会被我误伤,也保证我明天早上还能有地方住。”
闻见秋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哈斯塔紧绷的小脸上。
“第一条,如果在危险的紧急情况下——比如你刚才试图抢手机,或者触手要伤到人,我可以不经提醒,直接使用精神力压制。”
哈斯塔嘴角紧紧绷着,显然很不情愿也勉强点了点头。
“那非紧急情况呢?”
“第二条,”闻见秋在纸上写下第二行字,“在正常情况下,我如果觉得你的行为有风险,会先开口说‘停下’。听到这两个字,你必须在三秒内收回触手。如果你收回了,我就不用精神力。”
哈斯塔眼角的肌肉松弛了一点。
“若是吾没听见呢?”
“这间屋子一共不到六十平米,”闻见秋看着她,“除非你故意装聋,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哈斯塔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第三条,”闻见秋写完第三行,把笔尖点在纸面上,“以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镜头前,你只要想动用触手,哪怕只是拿一支笔,都必须提前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荒谬!”
哈斯塔立刻扬起脖子反驳,“吾要做什么,凭什么向凡人报备!”
“因为你不打招呼突然把触手甩出来,我会本能地受到惊吓,”闻见秋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而我一旦受惊,精神力就会无意识外泄。到时候难受的不是我,是你。”
哈斯塔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硬是咽了回去。
她揉了揉依旧发软的手腕,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心。
“那吾也有条件。”
闻见秋挑眉,“你说。”
“首先,”哈斯塔竖起一根肉乎乎的短食指,“你不能把那股力量当成惩罚吾的私刑!哪怕吾把盘子摔碎了,只要不是故意的,你也不准用那种力量压吾!”
“可以,”闻见秋答应得很干脆,“摔碎盘子扣你后续的直播分成,用钱解决,不用精神力。”
哈斯塔虽然对扣钱依然心痛,但总比身体崩溃强得多。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刚才短发女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有吾触手打结、站不稳的样子,绝对不准发给那群凡人观众看!”
“成片必须由我和予禾剪辑审核,”闻见秋在便签上记下一笔,“涉及失控和丑态的镜头一律删掉,这一点本来就是我们的底线。”
哈斯塔的神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哈斯塔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闻见秋,短小的身躯微微前倾。
这一刻,她稚嫩的小脸上罕见地没有了中二的狂傲,反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
“最后一条。”
“不能因为吾犯了错,或者弄坏了家具……”
哈斯塔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手在宽大的袖口里紧紧抠住手心,“你就随随便便决定把吾扔回大街上。”
闻见秋握笔的手顿住了。
台灯的暖黄光线洒在小家伙的头顶,将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看着这个外表只有四五岁、内里却是个古老神明的奇异存在。
从马路边捡回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天。
花架砸了,电视柜报废了,扫地机器人进了泥坑,自己的全勤奖泡汤了,连仅有的几万块存款都因为买设备和预备修房而缩水。
闻见秋确实动过把她打包送走的念头。
但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对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无措,那些狠话又堵在了心口。
闻见秋没有立刻下保证。
她转了转手里的圆珠笔,语气平稳而务实:
“我不能承诺一辈子收留你。”
“如果哪天你恢复了全部力量,想回你的星海,或者想去别的地方建立真正的神殿,我不会拦你。”
“同样的,如果你屡教不改,故意在家里放火、伤害别人,或者把这间屋子彻底毁掉,我也依然会叫治安管理部门来处理。”
哈斯塔的眼神微微一暗。
闻见秋撕下那张写满了条款的黄色便签纸,抬起眼皮看着她。
“但是只要你遵守这些规矩,愿意一起收拾残局,在遇到大麻烦之前,我会先坐下来跟你谈清楚,不会无缘无故把你锁在门外。”
哈斯塔怔了怔。
她看着那张递到自己面前的黄色纸片。
上面用黑色的圆珠笔字迹,工工整整写着刚才讨论出来的几条细则。
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神圣的血契,就是一张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廉价薄纸。
但不知道为什么,体内那缕微弱的心火,在这一刻却莫名地稳定了下来。
那种随时可能被深渊抹杀的悬空感,悄然落回了实处。
哈斯塔伸出两只小手,庄重地把便签纸接了过来。
她抚平纸角上的折痕,小下巴重新微微扬起:
“算你识趣,凡人。”
“既然契约已成,吾便勉为其难,准许此地作为临时神殿的驻所。”
闻见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站起身收拾桌上的工具箱。
“行了,既然同意了,就赶紧回房间睡觉去。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得赶地铁去公司做述职报告。”
哈斯塔两只小手捏着那张黄色便签纸,视线在客厅那面空荡荡的雪白大白墙上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茶几旁边的踢脚线上方。
那里离地大约半米,正好是她站着时视线最平齐的高度。
“神谕应当立于明处,受万民瞻仰。”
哈斯塔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她迈开光溜溜的小脚,啪嗒啪嗒走到那面白墙前。
两只手拿着便签纸往墙上按了按,但由于没有胶水,纸片立刻滑落下来。
哈斯塔鼓起腮帮子,右侧的黄色长袍衣袖微微动了动。
她集中起体内刚刚平复下来的一丝微弱神力。
袖口深处,淡黄色的微光轻轻一闪。
一条只有嫩芽粗细、半透明的小触须,刚刚探出半截尖端。
站在茶几边的闻见秋,目光下意识地转了过来。
清冷的视线落在哈斯塔的袖口上。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极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哈斯塔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条小触须像是受惊的小蛇一样,在空气中骤然刹住,硬生生停在了袖口外面半寸的位置。
哈斯塔仰起小脑袋,金黄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转过身来的闻见秋。
小家伙憋红了脸,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贴在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吾……吾要把它贴上去。”
闻见秋站在杂乱的客厅中央,看着那截在半空中小心翼翼蜷缩着、动都不敢乱动的黄色触须。
沉默了两秒。
闻见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小卷半透明的封箱胶带,随手扔到了茶几上。
“用胶带贴。”
闻见秋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向卫生间去洗漱。
“触手上的黏液蹭在墙上,退租的时候房东柏姨又要扣我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