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和好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10/23 9:36:42 字数:4305

闻见秋后背抵着紧闭的木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那种把力量强行收拢回来的后遗症,每次都会带来一阵恶心感。

她慢慢走到工作桌前,拉开转椅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电脑屏幕还亮着白光,画面停留在改到一半的室内渲染图界面。

闻见秋握住鼠标,试图把光标移到保存按钮上。

手腕酸软无力,屏幕上的白色箭头晃晃悠悠,连着点歪了两次。

闻见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索性松开了鼠标。

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

只要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哈斯塔跌坐在木地板上、小脸煞白的样子。

闻见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纹很浅,除了右手中指侧面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就是一双普通社畜的手。

她不知道那股蛮横的精神力到底是从哪来的。

从小到大,她既没有见过什么异象,也没遭遇过离奇变故。

如果不是前天早晨在马路边顺手把那个满嘴胡话的小孩拎起来,她甚至会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稍微容易失眠的普通人。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很清楚自己的失控。

疲惫、烦躁、赶工的压力,混杂着对失控触手的本能防备,直接化作了一柄重锤。

闻见秋伸手按下了主机的电源键。

风扇转动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完全陷入了黑暗。

她坐在转椅里缓了差不多十分钟,后颈那股发冷的酸胀感才稍微退下去一些。

闻见秋撑着桌沿站起身。

她拧开门锁,推开了工作室的房门。

客厅里的大吊灯依然亮着。

哈斯塔没有回备用房。

她依旧缩在沙发最边缘的角落里。

两只光溜溜的小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听到开门的声响,哈斯塔的肩膀轻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只是慢慢抬起头。

金黄色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有些失神,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闻见秋迈过地上的电线,走到茶几边。

她在对面的塑料小板凳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哈斯塔右侧的衣袖上。

宽大的黄色袖管软塌塌地耷拉在膝盖边,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一两辆夜班出租车驶过,轮胎碾压地面的沙沙声穿透玻璃,落在客厅里。

哈斯塔的小手抓着衣角,把布料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刚才,”哈斯塔开了口,嗓音有些发哑,没有用那个惯常的高傲腔调,“你是故意的吗?”

闻见秋看着她,“故意什么?”

“故意让吾……”哈斯塔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词太损威严,声音低了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闻见秋摇了摇头。

“我当时只想让你把那条触手收回去,照刚才那个速度,手机怕不是会被你当场抽碎。”

哈斯塔把脸别开,金色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侧脸。

“碎了吾能修好。”

“你修不好,”闻见秋平静地打断她,“电视柜的门你都修不好,手机还能修好了?”

哈斯塔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为那个破柜子争辩两句。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口,手腕还在发软,指尖甚至使不上半点力气。

那种残留在神核深处的溃散感,让她把嘴硬的话咽了回去。

哈斯塔把两只手缩进袖管深处,声音闷在厚重的布料里。

“吾说的不是那个破盒子。”

闻见秋看着她,“那是什么?”

哈斯塔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尚未散去的余悸。

“刚才你身上散出来的那股东西……那不一样。”

闻见秋看着她局促的动作,“哪里不一样?”

“如果只是被打断,或者被利器斩断,吾的躯体不会觉得难受。”

哈斯塔停顿了片刻,在脑海里搜寻能够准确描述那种体验的词汇。

“但你刚才压过来的时候……不是阻挡。”

她看着闻见秋,“那是直接把吾的力量,从这具身体里硬生生地剥离出去。”

“连意识里的神印都在晃动。”

“如果你的力量再重一点,这具幼小的躯体,刚才可能就直接散成灰烬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闻见秋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虚汗。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精神力只是某种大号的屏障,顶多像防暴叉一样把失控的触手顶回去。

她从没想过,这种本能的宣泄,对眼前这个小家伙而言,竟然意味着崩溃。

难怪每次自己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哈斯塔都会像脱力一样瘫软倒地。

闻见秋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它会这样。”

哈斯塔看着她,“你连自己的力量都掌控不了?”

“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闻见秋苦笑了一下,指尖揉着眼眶,“我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最大的特长是连熬三天画设计图不猝死。这股力量是碰到你那天,才第一次冒出来的。”

哈斯塔沉默了。

她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发旧灰色睡衣的人类女性。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每天为了几十块钱全勤奖疲于奔命的苦力。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女人,体内潜伏着深渊一般令旧日主宰都感到战栗的精神海。

“既然你无法精控,”哈斯塔扬了扬下巴,试图重新找回一点主导权,“那你就应该把神殿的掌控权交给吾。”

闻见秋看着她。

“第一,这里是出租屋,不是神殿。”

“第二,如果交给你,今晚这间屋子大概会被你的触手拆掉。”

哈斯塔气结,两边腮帮子鼓了起来。

闻见秋没理会她的赌气,转身从茶几下面的杂物盒里翻出那本黄色便签纸,又拔出圆珠笔的笔帽。

“我们需要把规矩定一下。”

笔尖落在光滑的纸面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哈斯塔警惕地看着那个小本子,“又是条约?吾不签不平等的契约。”

“这不是契约,是临时约定,”闻见秋手里的笔划出一道横线,“为了保证你不会被我误伤,也保证我明天早上还能有地方住。”

闻见秋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哈斯塔紧绷的小脸上。

“第一条,如果在危险的紧急情况下——比如你刚才试图抢手机,或者触手要伤到人,我可以不经提醒,直接使用精神力压制。”

哈斯塔嘴角紧紧绷着,显然很不情愿也勉强点了点头。

“那非紧急情况呢?”

“第二条,”闻见秋在纸上写下第二行字,“在正常情况下,我如果觉得你的行为有风险,会先开口说‘停下’。听到这两个字,你必须在三秒内收回触手。如果你收回了,我就不用精神力。”

哈斯塔眼角的肌肉松弛了一点。

“若是吾没听见呢?”

“这间屋子一共不到六十平米,”闻见秋看着她,“除非你故意装聋,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哈斯塔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第三条,”闻见秋写完第三行,把笔尖点在纸面上,“以后无论在家里还是在镜头前,你只要想动用触手,哪怕只是拿一支笔,都必须提前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荒谬!”

哈斯塔立刻扬起脖子反驳,“吾要做什么,凭什么向凡人报备!”

“因为你不打招呼突然把触手甩出来,我会本能地受到惊吓,”闻见秋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而我一旦受惊,精神力就会无意识外泄。到时候难受的不是我,是你。”

哈斯塔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硬是咽了回去。

她揉了揉依旧发软的手腕,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心。

“那吾也有条件。”

闻见秋挑眉,“你说。”

“首先,”哈斯塔竖起一根肉乎乎的短食指,“你不能把那股力量当成惩罚吾的私刑!哪怕吾把盘子摔碎了,只要不是故意的,你也不准用那种力量压吾!”

“可以,”闻见秋答应得很干脆,“摔碎盘子扣你后续的直播分成,用钱解决,不用精神力。”

哈斯塔虽然对扣钱依然心痛,但总比身体崩溃强得多。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刚才短发女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有吾触手打结、站不稳的样子,绝对不准发给那群凡人观众看!”

“成片必须由我和予禾剪辑审核,”闻见秋在便签上记下一笔,“涉及失控和丑态的镜头一律删掉,这一点本来就是我们的底线。”

哈斯塔的神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哈斯塔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闻见秋,短小的身躯微微前倾。

这一刻,她稚嫩的小脸上罕见地没有了中二的狂傲,反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

“最后一条。”

“不能因为吾犯了错,或者弄坏了家具……”

哈斯塔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手在宽大的袖口里紧紧抠住手心,“你就随随便便决定把吾扔回大街上。”

闻见秋握笔的手顿住了。

台灯的暖黄光线洒在小家伙的头顶,将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看着这个外表只有四五岁、内里却是个古老神明的奇异存在。

从马路边捡回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天。

花架砸了,电视柜报废了,扫地机器人进了泥坑,自己的全勤奖泡汤了,连仅有的几万块存款都因为买设备和预备修房而缩水。

闻见秋确实动过把她打包送走的念头。

但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对方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无措,那些狠话又堵在了心口。

闻见秋没有立刻下保证。

她转了转手里的圆珠笔,语气平稳而务实:

“我不能承诺一辈子收留你。”

“如果哪天你恢复了全部力量,想回你的星海,或者想去别的地方建立真正的神殿,我不会拦你。”

“同样的,如果你屡教不改,故意在家里放火、伤害别人,或者把这间屋子彻底毁掉,我也依然会叫治安管理部门来处理。”

哈斯塔的眼神微微一暗。

闻见秋撕下那张写满了条款的黄色便签纸,抬起眼皮看着她。

“但是只要你遵守这些规矩,愿意一起收拾残局,在遇到大麻烦之前,我会先坐下来跟你谈清楚,不会无缘无故把你锁在门外。”

哈斯塔怔了怔。

她看着那张递到自己面前的黄色纸片。

上面用黑色的圆珠笔字迹,工工整整写着刚才讨论出来的几条细则。

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神圣的血契,就是一张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廉价薄纸。

但不知道为什么,体内那缕微弱的心火,在这一刻却莫名地稳定了下来。

那种随时可能被深渊抹杀的悬空感,悄然落回了实处。

哈斯塔伸出两只小手,庄重地把便签纸接了过来。

她抚平纸角上的折痕,小下巴重新微微扬起:

“算你识趣,凡人。”

“既然契约已成,吾便勉为其难,准许此地作为临时神殿的驻所。”

闻见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站起身收拾桌上的工具箱。

“行了,既然同意了,就赶紧回房间睡觉去。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得赶地铁去公司做述职报告。”

哈斯塔两只小手捏着那张黄色便签纸,视线在客厅那面空荡荡的雪白大白墙上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茶几旁边的踢脚线上方。

那里离地大约半米,正好是她站着时视线最平齐的高度。

“神谕应当立于明处,受万民瞻仰。”

哈斯塔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她迈开光溜溜的小脚,啪嗒啪嗒走到那面白墙前。

两只手拿着便签纸往墙上按了按,但由于没有胶水,纸片立刻滑落下来。

哈斯塔鼓起腮帮子,右侧的黄色长袍衣袖微微动了动。

她集中起体内刚刚平复下来的一丝微弱神力。

袖口深处,淡黄色的微光轻轻一闪。

一条只有嫩芽粗细、半透明的小触须,刚刚探出半截尖端。

站在茶几边的闻见秋,目光下意识地转了过来。

清冷的视线落在哈斯塔的袖口上。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极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哈斯塔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条小触须像是受惊的小蛇一样,在空气中骤然刹住,硬生生停在了袖口外面半寸的位置。

哈斯塔仰起小脑袋,金黄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转过身来的闻见秋。

小家伙憋红了脸,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贴在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吾……吾要把它贴上去。”

闻见秋站在杂乱的客厅中央,看着那截在半空中小心翼翼蜷缩着、动都不敢乱动的黄色触须。

沉默了两秒。

闻见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小卷半透明的封箱胶带,随手扔到了茶几上。

“用胶带贴。”

闻见秋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向卫生间去洗漱。

“触手上的黏液蹭在墙上,退租的时候房东柏姨又要扣我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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