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胶带在茶几上滚了两圈,撞在便签本上停了下来。
哈斯塔低头看了看那卷胶带,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淡黄色的微光在宽大的布料底下闪动了一下。
一条比刚才稍粗一点的小触须慢吞吞探出头来,顶端的两个小吸盘试探着贴在黄色便签纸的背面。
这时闻见秋从卫生间门边折返回来,手里拿着换洗下来的毛巾。
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哈斯塔那条悬在半空的小触手上。
“刚才说好的第三条规矩,你还记得吧?”
哈斯塔的肩膀轻微缩了一下,小触须在半空中猛地僵住。
小家伙憋红了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她在原地僵了两秒,才从喉咙里挤出轻微的声音:
“吾……吾要用它把写好的契约贴到墙上去。”
闻见秋站在两步之外,把毛巾搭在餐椅背上,“只要你别把墙皮给我揭下来就行。”
得到明确的许可之后,哈斯塔金黄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体内那缕微弱的力量缓慢调动起来,淡黄色的触手在空气中轻微舒展。
触须末端弯成一个半弧形,卷起了那张便签纸的一角。
她控制着触手,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往墙壁的方向递过去。
然而,触手表面的感知能力实在太差。
就在纸张即将贴上墙面的一瞬间,末端的吸盘为了吸附得更结实,而向内收紧。
“刺啦——”
脆弱的便签纸承受不住这种横向的拉扯。
整张薄纸瞬间被扯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纸团,边缘处被吸盘撕裂出一条口子。
带着黏性的触须前端由于惯性,直接撞在粉刷墙面上,抹出一小片发灰的擦痕。
哈斯塔整个人呆住了。
她瞪圆了金黄色的眼睛,看着那团变形破损的黄纸。
“这纸太薄了!”
哈斯塔迅速把触手抽了回来,藏回袖子深处,小脑袋偏向另一边,“凡人造的纸张如此粗劣,根本承受不住吾的力量,还有这墙面在掉粉,根本挂不住东西!”
闻见秋走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团被揉坏的便签纸。
纸张已经被扯破了一角,上面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地挤在褶皱里。
闻见秋两只手捏住纸角,一点一点将它重新展平。
“不是纸薄,也不是墙掉粉,是你刚才抓得太重了。”
闻见秋把抚平的破损便签纸递回哈斯塔面前。
“先用你的手把它拿住了,别一上来就全靠触手硬按。”
哈斯塔看着递到眼前的黄纸片,耳根泛起一层淡粉。
“吾行事,本就当以无形伟力御物,岂有事事用手之理……”
闻见秋打断了她的辩解,“少讲两句大话,重新来一次。”
哈斯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嘴里的反驳咽了回去。
她伸手接过纸片,肉乎乎的小手在折痕上用力抹了两下。
“再试一次。”
哈斯塔咬住下唇,右侧长袍袖管再次鼓动起来。
“吾要再次尝试将它贴上去。”
哈斯塔提前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干脆利落了许多。
细小的黄色触须重新从袖口钻了出来。
这次她吸取了教训,没有让吸盘死死咬紧,只是轻轻托在便签的背面边缘。
触须托着纸片,慢慢升到了踢脚线上方。
啪嗒。
便签纸贴上了白墙。
闻见秋偏过头看了一眼。
整张纸以接近四十五度的倾斜角歪在墙面上,右下角几乎垂到了踢脚线的木条上。
哈斯塔的小脸绷紧了。
她迅速挥动触须,想要把贴歪的纸拨正。
谁知触手刚一发力,纸片顺着平滑的墙面呼啦一下滑了出去,直接飘向了旁边的电灯开关。
便签啪的盖住了整个双开开关。
更糟糕的是,触手末梢因为慌乱地追过去按压,正好砸在了开关的左侧翘板上。
“啪嗒!”
客厅中央的大吊灯骤然熄灭,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线斜斜照进来。
“吾不是故意关灯的!”
哈斯塔慌忙解释了一句,触手急躁地在开关面板上乱晃,想要把开关顶回去。
慌乱中,细长的小触须在空气中打了个急转,末梢不小心绕在了自己的右侧手腕上。
她越想把触手扯下来,两条细小分支反而绞得越紧,在袖口处直接缠成了一个死扣。
“解不开了……”
短小的黄色触须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带得哈斯塔整条右臂都在剧烈发抖。
哈斯塔带着哭腔抱怨起来,“这触须像是被什么怪东西卡住了!”
“别用力硬扯。”
闻见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脚步声沉稳地迈了过来。
闻见秋伸手按住旁边的备用开关,柔和的壁灯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闻见秋走到哈斯塔身边蹲下身。
“把神力收回去一点,你越是用力挣扎,那东西收得越紧。”
听到闻见秋的提醒,哈斯塔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体内躁动的心火。
那缕淡黄色的微光稍微黯淡了下去,绞在一起的死结终于松开了一道细缝。
细小的触手哧溜一声解脱出来,软绵绵地垂落在半空中。
闻见秋从茶几上扯下一截半透明的胶带,折了一个小角,递到了触手的尖端旁边。
“把力气减到最小,就像你在洗手池底下冲水时那样。”
哈斯塔看着那截透明的胶带。
她放慢了呼吸,将神力压抑到仅剩一丝微弱游丝的状态。
小触须颤抖着往前挪了挪。
这一次,触手轻柔地贴住了胶带没有黏性的一面。
小家伙小心地转动手腕,带着胶带和那张破损的便签纸,一步步挪回了茶几旁边的踢脚线上方。
便签平整地贴在了墙皮上。
胶带压住了上方撕裂的缺口。
见到便签没有滑落。
哈斯塔依然没有把触手收回去。
她站在原地,两条短腿绷得笔直,那截细小的黄色触须依然抵在胶带正中央。
一秒。
两秒。
三秒。
墙面上的黄色小方块纹丝不动。
闻见秋站在一旁,抱起手臂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可以了,已经粘住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哈斯塔才松懈下来,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右侧袖口微光一闪,小触手瞬间缩回了宽大的布料深处。
哈斯塔的小身板摇晃了一下,后退了半步,靠在茶几边缘才站稳。
她挺起小胸脯,金黄色的长发在肩头晃动了两下:
“凡人,这次的精细控驭,算得上是合格了吧?”
“算合格了,”闻见秋随手把滚到脚边的胶带卷捡了起来,“至少这次没把墙皮扒下来。”
听到这个过于朴实的评价,哈斯塔的小下巴立刻有些挂不住了。
她哼了一声,从宽大的袖袍里翻出那支黑色圆珠笔。
迈开光脚走回茶几前,哈斯塔趴在桌面上,咬着笔帽在便签本的背面划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闻见秋凑过去看了一眼。
白色的纸面上写着一行短句:
《触手精细练习:未损坏物品》。
闻见秋按了按眉心,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哪怕把事情办成了,也必须在字句上把面子全都找补回来。
不过当闻见秋的视线扫过哈斯塔的右侧手臂时,眉头还是轻微皱了一下。
宽大的黄色罩袍袖口底下,哈斯塔那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正不自觉地轻微颤抖着。
显然,仅仅维持两分钟的精细控制,对这具极度虚弱的幼体来说,也是个不小的体力负担。
闻见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常温水,放在了哈斯塔的手边。
“手臂酸了就揉揉,别硬撑着。”
哈斯塔把小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
“神明的身体,可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浑身酸痛!”
“那就少废话,把水喝了。”闻见秋平静地打断了她,“明天早上要是连被子都叠不动,照样扣你后续的零食份额。”
哈斯塔瞪了她一眼。
然而看着眼前那杯温水,她还是默默伸出两只小手,把杯子端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就在这时,被闻见秋放在餐桌上的黑色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连贯的短促震动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哈斯塔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玻璃杯洒出水来。
闻见秋转过身,快步走到餐桌边,滑开了手机屏幕。
微信界面上,邵予禾的头像旁边挂着一个鲜红的未读气泡。
通话界面还没弹出来,邵予禾的一长串语音消息已经连珠炮似的跳满了整个对话框。
紧接着,一条纯文字的消息加粗加感叹号地砸了过来:
【见秋!神了!咱们第一条视频彻底破圈了!平台刚刚给了二次推流!】
闻见秋点开那条语音,顺手按下了扬声器。
邵予禾激动的声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
“见秋你快看后台!刚刚半小时,点赞直接破了三万!”
“播放量已经奔着三十万去了!”
“评论区全在催更,热评第一条有八千多个赞,全都在问‘黄色触手小老师’什么时候再出来干家务!”
哈斯塔端着水杯,两只小脚悄悄蹭到了餐桌边缘。
听到“小老师”三个字,她那张刚恢复了点血色的小脸,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闻见秋低头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字,又看了看站在桌边强装镇定的小家伙。
窗外,夜风吹动着老小区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