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予禾那充满穿透力的大嗓门,顺着手机扬声器在客厅里回荡。
“三十万播放!”
“评论区直接炸了,后台消息提示根本停不下来!”
哈斯塔还端着那个印着小碎花的玻璃水杯,两只光溜溜的小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尖下意识绷紧了。
三十万。
那是她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迈开步子,拖着那件过大的黄色罩袍,啪嗒啪嗒凑到了餐桌边。
闻见秋划开屏幕,将邵予禾发过来的几张长截图逐一展开。
屏幕上的评论被邵予禾用红圈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类,全是在追问道具制作细节的。
【求问博主,那个黄色的小触手到底是机械遥控还是高分子硅胶?吸盘居然还会缩,求个淘宝链接!】
【这道具质感简直降维打击,现在儿童情景剧的道具组都这么卷了吗?】
第二类,则是对哈斯塔这一身打扮的无情调侃。
【小妹妹身上这套黄色长袍到底哪买的?看着真像个装面粉的黄色大麻袋,但她那张臭脸太有灵魂了!】
【金发到底是不是假发啊?求同款假发链接,戴上去秒变暴躁小土豆!】
哈斯塔的腮帮子一点点鼓了起来。
“麻袋?”
她把手里的水杯啪的一声拍在餐桌边缘,“他们竟敢把象征深空王权的无上黄衣,说成是装面粉的麻袋?!”
闻见秋低头扫了她一眼,“看起来确实跟面粉袋差不多。”
哈斯塔小脸一红,立刻把沾了灰的衣角往身后藏了藏。
第三类评论,热度最高。
邵予禾在截图顶端加粗画了一颗大红心。
【前面的中二台词有多狂,后面手忙脚乱整理桌子就有多乖,这种笨拙的反差感谁懂啊!】
【小老师好可爱!这小表情简直把不服气写在脸上了,赶紧更新下一集!】
【蹲一个后续!想看黄色触手小老师继续被家务按在地上摩擦!】
满屏都是催更的留言。
哈斯塔死死盯着那句“被家务按在地上摩擦”,两只小手在袖子里紧紧攥成拳头。
“谁是被摩擦的那个!”
她指着屏幕上的热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是试炼!那是吾对凡俗降下的整顿试炼!”
闻见秋把手机从她面前移开,按了按眉心。
“不管你怎么叫它,大家想看的就是你收拾桌子。”
“而且他们叫你小老师。”
哈斯塔的小身板猛地一僵,耳根子彻底烧了起来。
“荒谬!”
她原地踩了两下地板,金黄色的长发在肩头一阵乱晃,“吾乃黄衣之主!在星海深处,连古老的神祇听闻吾名都要退避三舍,这群蝼蚁居然敢叫吾小老师!”
然而,就在她气恼得胸膛微伏的时候,体内深处却悄然划过一道奇异的律动。
哈斯塔低下了头。
神核深处原本干涸如荒漠的缝隙里,此刻正有一缕轻微、却温润如春水般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漫溢开来。
三十万人的注视。
哪怕这些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甚至夹杂着凡俗生灵肆无忌惮的戏谑与笑骂。
但这庞大基数的关注,却切实化作了支撑这具幼态残躯的微弱薪柴。
那缕原本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火苗,稳定地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力量虽然微小,却真实不虚。
哈斯塔慢慢松开了攥紧的小拳头。
在古老的神学法则里,生灵的持续注视便是契约的雏形。
他们既然如此频繁地呼唤这个名字,说明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神明的阴影悄然笼罩。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小下巴重新仰了起来。
“凡人。”
闻见秋正在查看邵予禾发来的后台数据分析,随口应了一句,“怎么?”
“把那个黑色的镜面盒子拿出来。”
哈斯塔背着双手,在大白墙前迈开步子,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决然的光芒,“吾要向这三十万生灵发布正式通告。”
闻见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什么通告?”
“他们不是狂妄地催促进展么?”
哈斯塔扬了扬袖子,小脸上满是肃穆的庄重,“吾要让他们明白,神明的降临并非儿戏。下一场试炼,吾将亲自展示何为真正的神威,彻底撕碎这些愚蠢的调侃!”
闻见秋看着那张还没自己膝盖高的小脸。
小家伙身形单薄,穿着拖地的黄色大袍子,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执掌万物生灭的审判者架势。
“别折腾了。”
闻见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今天才刚立了规矩,不许在公众平台上胡乱吹嘘,也不许瞎折腾什么神力。”
“这怎是吹嘘!”
哈斯塔急切地上前半步,“吾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复苏!他们渴望见证超凡,吾便赐予他们超凡!”
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邵予禾的视频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闻见秋顺手按下接通,把手机支在茶几上的笔筒旁。
屏幕里的邵予禾正戴着降噪耳机,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嘴里还叼着半根能量棒。
“见秋!数据还在疯涨!”
邵予禾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神里透着兴奋,“同城榜前五十了!这热度要是不接住,简直天理难容!”
她一眼瞥见站在镜头边缘气鼓鼓的哈斯塔,乐得拍了拍桌子,“哟,我们的小老师怎么满脸写着要炸毛啊?”
哈斯塔偏过头,后脑勺对着摄像头,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放肆。”
邵予禾早就习惯了她这套做派,笑得前仰后合。
“见秋,既然评论区全在催更,咱们干脆在动态里挂个投票吧!”
闻见秋拉开折叠椅坐下,“投票?”
“对啊!”邵予禾在触控板上快速滑了几下,“让观众自己选下一期看什么,既能保持活跃度,又能给下集内容预热,绝对稳赚不赔!”
哈斯塔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虽然依旧拿后脑勺对着屏幕,但小脑袋却悄悄往回侧了侧。
“投什么选项?”闻见秋问。
“就两个选项,简单粗暴!”
邵予禾清了清嗓子,把拟好的文案念了出来,“A选项:看黄衣小老师展示毁天灭地的深空绝技;B选项:看小老师老老实实挑战高难度家务!”
哈斯塔的心口猛地一跳。
深空绝技对决低级杂役?
这还用选么?
凡俗生灵即使再愚昧无知,骨子里也必然保留着对浩瀚未知的本能向往。
谁会放弃见证超越现实伟力的机会,去选择看一堆发馊的抹布和杂乱的脏衣服?
哈斯塔立刻转过身来,迈开步子走到茶几前。
她挺直了小胸脯,眼神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光彩,“这个提议,吾准了!”
邵予禾冲着镜头挑了挑眉,“得嘞!小老师亲自批复,我现在就发布!”
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不到半分钟,平台后台的动态界面上,赫然多出了一条置顶的投票贴。
哈斯塔整个人趴在茶几边缘,下巴垫在小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红蓝两条长杠并排横在画面中央。
代表A选项展示神威的红色条,最初跳动了一下,涨到了两票。
而代表B选项日常家务的蓝色条,也跟着跳到了五票。
哈斯塔的小手在桌沿上抓紧。
“这只是初始的偏差。”
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着,“愚民们尚未完全看清选项中的深意,真正的信民正在赶来的路上。”
闻见秋坐在旁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打破她的幻想。
然而,现实的数据流动,远比想象中更加残忍。
随着动态的推送范围不断扩大,下方的票数开始以百为单位疯狂暴涨。
十秒钟后。
蓝色长杠像是被注水了一样,一路摧枯拉朽地向前狂飙。
八百票、一千五百票、三千票!
而那条代表着神明终极威严的红色短杠,孤零零地停滞在九十八票的位置上,连蓝色长杠的零头都够不着。
红蓝比例彻底定格在一个令人发指的数字上。
A选项,展示神力:百分之三点八。
B选项,挑战家务:百分之九十六点二。
不仅如此,下方的热评第一条更是被顶了上千个赞,字体明晃晃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展示什么神力啊,现在的五毛特效满大街都是,谁要看那个!我们要看小老师被家务治得服服帖帖!】
紧接着第二条热评也在疯狂刷屏:
【强烈要求安排洗衣服!赌五毛钱小老师绝对分不清洗衣液和柔顺剂!】
【盲猜小老师下次会把泡沫打得满屋子飞,求博主千万别用替身!】
哈斯塔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根刺眼的蓝色长条霸占了整整九成以上的画面。
那三十万活生生的生灵,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冷酷姿态,把她引以为傲的深空伟力直接当成了无聊的假把式。
他们根本不在乎她是神明还是蝼蚁。
他们只想看她挽起袖子,在狭窄的出租屋里,笨拙地擦桌子、洗衣服。
哈斯塔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短小稚嫩的手掌。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在她的记忆里,神明现世之时,天地当以雷霆相迎,万民当以血肉匍匐。
可眼下这群凡人,却隔着一块冰冷的长方形薄片,嘻嘻哈哈地将她推向了凡俗杂役的最底层。
“他们……”
哈斯塔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他们真的不想看吾施展力量么?”
邵予禾在屏幕那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啦,民意已经很清楚了!”
邵予禾合上工作笔记本,“见秋,明天你下班后咱们直接按B选项准备,家务挑战的脚本我今晚抽空拉个初稿出来。小老师,明晚看你的表现咯!”
说完,视频通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闻见秋伸手拿过手机,把屏幕按灭,放在一旁。
她拉了拉塑料小板凳,坐在哈斯塔对面,视线与小家伙平齐。
“现在看明白了?”
哈斯塔站在茶几旁,长长的黄色衣摆垂在木地板上。
她咬着下唇,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硬撑着不肯把脑袋低下去。
“……不过是一群盲目愚钝之徒。”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尚未开化,不懂得敬畏崇高。”
“他们懂得敬畏,只是不需要敬畏你。”
闻见秋语气平缓,没有嘲弄,只有实实在在的生活逻辑,“在这个盒子里,他们是握着手机的人。他们觉得你有趣,就点个赞留下来看看;如果哪天你真的一板一眼端起架子宣读什么神谕,他们指尖往上一划,就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哈斯塔的肩膀轻微颤了一下。
指尖往上一划。
然后……消失?
“那……”
哈斯塔抬起金色的眼睛,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若是他们划走了,那些聚集而来的目光,是不是就没了?”
“当然会没。”
闻见秋指了指白墙踢脚线上贴着的那张黄色便签纸,“不仅目光会没,你体内刚刚聚起来的那点力气,也会跟着散掉。”
“他们不是你的仆从,你命令不了他们留下。”
“只要你让他们觉得无聊了,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字字句句,没有严厉的斥责,却像是一枚枚沉重的砝码,狠狠压在哈斯塔幼小的心头。
随时可以离开。
神明掌控众生的权柄,在这片陌生的现实世界里,被完全反转了过来。
是这群看似孱弱的凡人,用他们的指尖和注意力,掌控着她是否能够继续维系显现的命脉。
那种无法施加任何干涉的悬空感,比被闻见秋的精神力正面击溃还要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哈斯塔站在茶几边,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夜风吹过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客厅的大灯泛着有些疲倦的冷白光,在地上拉出一道小小的、孤零零的影子。
闻见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行了,快十一点了,赶紧回房间睡觉去。”
“明天我还得早起赶地铁去公司做述职报告,没精力在这陪你干耗着。”
说完,闻见秋转身走向卫生间去拿脸盆。
客厅中央,只剩下哈斯塔一个人立在原地。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茶几边沿那道小小的划痕。
良久。
小家伙猛地吸了一口气,两只小拳头在宽大的黄色罩袍底下攥得咯咯作响。
既然这群瞎了眼的凡俗生灵非要看凡间的杂事……
既然唯有如此才能留住那些注视……
哈斯塔猛地拧过脖颈,金色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卫生间的方向,小下巴高高扬起。
凡间的家务而已。
区区扫地、洗衣、擦桌子。
吾乃黄衣之主!
等到了明天,吾便用这具身体,将这低劣的家务做成至高无上的神谕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