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秋踩着拖鞋走出房间,眼底带着没睡饱的淡淡青黑。
她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随后把两片切片吐司塞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常温纯牛奶放在餐桌上。
备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
闻见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今天上午是公司季度的室内设计述职报告,十点还有客户的第二轮改稿会议,时间紧得容不得半点耽搁。
她快步走到卫生间,将脏衣篓里的几件衣物拎了出来。
原本打算昨晚洗掉的脏衣服,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投票和折腾,一直拖到了现在。
正当她把衣服堆在洗衣机盖板上时,兜里的工作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设计部主管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见秋,城南那个样板间项目的甲方代表改签了高铁,下午四点提前进场开碰头会,你述职完别急着走,把施工图的深化节点再过一遍,今晚估计得晚两个小时下班。】
闻见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收到”。
既然晚上要加班,这堆衣服要是泡在水里一天肯定会发馊,只能等下班回来再洗。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圆珠笔。
考虑到家里那个对电器一无所知、偏偏又自尊心极强的小家伙,闻见秋扯下一张黄色便签纸,在洗衣机的塑料顶盖上工工整整写下几行字:
【脏衣服留着我晚上回来洗。】
【如果一定要动,按以下步骤:】
【一、浅色衬衫和深色毛巾绝对不能混在一起洗;】
【二、衣兜里的纸巾和硬币必须全部掏干净;】
【三、洗衣液倒在盖子的小半格就行,绝对不能多倒;】
【四、机器启动以后,绝对不许把手伸进去。】
写完最后一行,闻见秋把便签纸按在洗衣机的圆形启动旋钮上方。
她换上出门的通勤短靴,拎起黑色的电脑包,在玄关处轻声带上了防盗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死。
大约过了十分钟。
备用房的门缝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慢慢推开。
哈斯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光着两只小脚丫,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那件黄袍拖在脚边,衣摆在地上扫过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她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客厅。
餐桌上的牛奶盒插着吸管,烤得焦黄的吐司散发着麦香味。
凡人确实出门了。
哈斯塔小跑过去,几口将温热的吐司咽进肚子里,又咬着吸管把整盒牛奶吸得干瘪扁平。
肚子被填饱之后,昨晚积压在胸口的火气再度翻涌了上来。
整整三十万人,居然有九成以上想看她这个深空主宰在凡俗杂役里出丑!
“愚昧。”
哈斯塔把压扁的牛奶盒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金黄色的眼眸里燃起好胜的光彩,“区区杂务而已,真当能难得倒吾?”
她迈开步子,拖着长袍巡视整个屋子。
很快,卫生间角落里那个白色的方块铁箱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箱子顶端堆着一堆杂乱的织物。
而在箱子的正中央,贴着闻见秋留下的那张黄色便签纸。
哈斯塔凑上前去,小手扶着洗衣机的冰凉铁壳,踮起脚尖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浅色……深色……不可混同?”
她冷哼了一声,小下巴当即扬了起来。
在她的神学认知里,世间万物的污浊皆由无序所生。
既然洗涤是为了重塑纯净,理应把所有的织物一同投入。
分门别类?
那不过是凡人无法掌控全局的拙劣借口罢了!
哈斯塔一把扯开洗衣机的顶盖。
她伸出两只小短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那件浅白色的长袖衬衫,连同闻见秋的深灰色厚浴巾、两条藏青色的擦手毛巾,一口气全塞进了不锈钢内筒里。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好几天的黄色罩袍下摆。
衣摆边缘还沾着前几天花架倒塌时蹭上的黑泥点子。
“既是涤荡,自当同沐法雨。”
哈斯塔小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阵,从备用房里翻出一件黄色旧T恤换上,随后将那件象征王权的黄色罩袍也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
沉甸甸的织物把整个滚筒塞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哈斯塔转过身,在洗手台下方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一个沉甸甸的蓝色塑料大壶被她抱了出来。
壶身上印着淡紫色的薰衣草图案,侧面写着四个大字:浓缩洗衣液。
“倒在盖子的小半格就行?”
哈斯塔费力地拧开塑料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香精味扑鼻而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浅浅的小盖子,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如就这么一点,够用吗?
那个凡人女人果然还是太吝啬了。
哈斯塔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洗衣液壶的塑料把手,使劲往上一提,直接把壶口对准了滚筒内的衣物堆。
咕嘟!
黏稠发蓝的半透明液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一壶足足两公斤重的浓缩洗衣液,被她一口气倒进去了大半壶!
蓝色的浓缩液在浅色衬衫和黄色长袍表面迅速漫开,结成了一层厚厚发滑的胶状黏膜。
哈斯塔满意地放下空了大半的塑料壶,拍了拍手上的香精泡沫。
咔哒。
洗衣机顶盖被重重按死。
最后一步。
哈斯塔站在洗衣机前,金黄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个被闻见秋圈出来的圆形按钮。
“运转吧,机械仆从。”
她伸出食指,气势庄严地朝那个圆键狠狠按了下去!
滴——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洗衣机内部的进水阀门骤然打开。
哗啦啦的水流声从管道深处汹涌而来。
哈斯塔双手背在身后,光着脚站在地砖边缘,下巴抬得极高。
看吧。
没有任何差错。
然而,这份独属于神明的傲慢,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分钟。
洗衣液在水流的冲击下,开始以几何级数疯狂发泡。
透过洗衣机顶部的透明观察窗,里面的景象已经彻底脱离了常理。
原本滚动的衣物早已看不见影子,取而代之的,是白花花、厚实得像棉花糖一样的海量泡沫!
泡沫在狭窄的滚筒内迅速膨胀,越积越厚,越压越实。
噗嗤!
第一股白色的泡沫顺着机盖边缘的密封缝隙挤了出来,像一条白色的毛毛虫挂在机身侧面。
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
哈斯塔脸上的威严瞬间凝固了。
“等等……”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微微睁大,“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泡沫?”
还没等她弄明白缘由,由于衣物塞得过满且吸饱了大量水分,整个不锈钢内筒的重心彻底偏向了一侧。
脱水电机开始尝试提速。
轰隆!轰隆!轰隆!
原本安静运转的洗衣机,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发出剧烈刺耳的咆哮声。
整台机器开始在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上疯狂抖动起来!
机器底部的四个橡胶脚垫在地面上剧烈摩擦,震得墙壁上的塑料置物架噼啪作响,洗手台上的牙刷杯都跟着跳动了两下。
哈斯塔的小身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后退了半步。
叛乱!
又是该死的机械叛乱!
这个白色的铁皮箱子,居然敢在她面前展露出这般狂暴的敌意!
“放肆!”
哈斯塔金黄色的长发无风自鼓,小脸上满是被挑衅后的狂怒,“在吾面前,安敢猖狂!”
右侧衣袖中,那缕刚刚恢复的神力火苗猛然爆发。
呼!
两条淡黄色触手直接从袖管深处呼啸而出!
触手表面带着湿润的水光,前端的吸盘张开,径直探向那台剧烈跳动的洗衣机,试图用蛮力强行按住跳动的顶盖。
然而,处于高速离心运转的金属滚筒,其机械扭矩根本不是这微弱的神力所能撼动的。
就在触手搭上机顶盖的一瞬间,洗衣机内部那团被浓缩泡沫裹得死死的黄色长袍,猛地带动内筒向侧面狠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闷响!
反震的力道顺着触手骤然倒灌回来。
哈斯塔的小身板往前一个趔趄,光溜溜的小脚在沾了肥皂水的地砖上哧溜一滑!
“哇啊!”
整个人直接扑向了洗衣机侧面。
慌乱之中,那条失控的触手前端在空气中胡乱甩动,吸盘不偏不倚,正好从洗衣机顶盖微开的溢水缝隙里滑了进去!
滚筒正在以每分钟数百转的速度疯狂空转。
那截娇嫩的淡黄色小触手,瞬间被卷进了一团高速旋转的湿衣服之间!
强大的绞杀力骤然袭来。
哈斯塔只觉得右臂像是被重型铁钳死死夹住,整条手臂连带着小半个身子,都被那股蛮横的旋转力量直直往滚筒缝隙里拖拽!
“停下!”
哈斯塔吓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惊骇。
她两只光脚拼命在湿滑的地砖上蹬踹,左手死死扒住洗手台的陶瓷边缘。
那条被卷进去的小触手在剧烈的绞扯下疼得发颤,表面的淡黄色光晕开始疯狂闪烁,随时都会被机械彻底绞碎!
退租扣押金!
扔进垃圾桶!
手臂被绞断!
无数恐怖的画面在小脑瓜里疯狂闪烁。
哈斯塔用尽吃奶的力气,左手松开洗手台,凭借着下坠的体重,整个人狠狠撞向了洗衣机面板正中央的那个红色大按键!
啪!
一声清脆的塑料撞击声。
电源总开关被一掌拍死。
嗡——
急促旋转的滚筒发出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内部的电机瞬间断电,转速迅速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滞在半空。
绞杀的拉力也随之消失。
哈斯塔连人带触手,狼狈不堪地倒跌出去,一屁股摔在了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
那条差点被绞碎的小触手像泄了气的面条,哧溜一声化作点点微光,缩回了袖管深处。
整条右臂酸软发麻,指尖抖得连拳头都攥不起来。
哈斯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煞白一片。
然而,还没等她庆幸自己保住了小命,眼前的景象就彻底让她傻了眼。
因为中途紧急断电,原本应该被排走的混合泡沫水,顺着洗衣机底部、排水管接缝以及机盖缝隙,像白色的火山熔岩一样,源源不断地向外喷涌!
大团大团细腻浓稠的白色泡沫,夹杂着黏腻发蓝的肥皂水,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五厘米。
十厘米。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整个卫生间的瓷砖地面,就已经被一层白花花的泡沫海水彻底淹没,并且正顺着门槛的斜坡,咕嘟咕嘟地朝客厅的木地板汹涌流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薰衣草香精味。
哈斯塔坐在泡沫堆的正中央,两只脚陷在黏糊糊的蓝色液体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被自己一巴掌拍断电的白色铁箱子,又低头看了看已经漫过脚踝的白色泡沫。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泡沫噼啪破裂的细碎声响。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说前几天砸碎一个花架是一百七十五块……
那把整个房间都变成薰衣草味的大池塘,到底要赔多少个一百七十五块?!
哈斯塔小嘴微微瘪了下去,金黄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汽,两只小手无助地抓着被泡湿的衣角,连一句中二的狠话都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