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
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而疲惫的脚步声。
闻见秋拖着酸痛的双腿迈上四楼。
走到402门前，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防盗门被推开。
还没等闻见秋换鞋，一股浓郁到近乎呛鼻的薰衣草香精味，便排山倒海般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闻见秋眉头一皱。
她低头看向玄关的地垫。
灰扑扑的地垫边缘，正有一缕缕白色的泡沫泡沫，悄无声息地顺着地板缝隙渗了出来。
闻见秋站在门口，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长达三年的社畜生涯和无数次项目危机的洗礼，让她在面对灾难的第一时间，神经便本能地切换到了排险模式。
闻见秋一把将电脑包甩在玄关柜上，鞋都顾不上脱，大步跨过客厅。
视线扫过卫生间门槛。
那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防水台阶，白花花的泡沫像一层厚厚的地毯，铺满了整间卫生间，并且顺着门缝在客厅木地板上洇湿了一大片！
而在泡沫堆的最深处。
洗衣机黑着屏，机盖歪斜着。
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正蜷缩在洗手台底下的一小块干燥瓷砖上，两只脚悬在泡沫上方，小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发抖的毛球。
积水距离插座只差不到五厘米。
老小区的电路没有做过漏电保护升级，一旦水流漫过插座金属片，整间屋子就会瞬间变成带电的死地！
“别乱动！”
闻见秋的声音短促而冰冷。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哈斯塔浑身一颤，下意识把小脚往上收了收。
闻见秋从厨房门后抄起一把带绝缘木柄的橡胶拖把，踩着还未完全被水浸透的过道边缘，两步跨到洗衣机侧面。
木柄对准插头侧面，用力一挑！
啪嗒！
沉重的三脚插头脱离插座，落在了干燥的马桶盖上。
排除了最大的漏电隐患，闻见秋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
她把拖把靠在墙边，低头检查了一下地面。
水虽然漫了出来，但好在卫生间的地漏虽然被泡沫堵塞了一部分，底层的积水还在缓慢地往下渗，没有彻底倒灌进卧室。
确认现场安全后，闻见秋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始作俑者。
哈斯塔把小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
那头乱蓬蓬的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套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旧T恤，衣摆和袖口全沾着蓝色的洗衣液。
整只小幼体散发着浓烈的薰衣草气味，单薄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轻微耸动着。
闻见秋没有发火。
连日以来的高压工作和眼前的一地狼藉，已经把她体内的愤怒彻底磨成了麻木。
闻见秋走到洗衣机前，伸手拉开那扇歪斜的顶盖。
里面那一团被洗衣液浸透的衣物，暴露在眼前。
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件心爱的浅色长袖通勤衬衫。
原本洁净利落的米白色布料上，此刻正一块深、一块浅地晕染着刺目的淡黄色斑块——那是哈斯塔那件掉色的黄色长袍在强力挤压下留下的杰作。
闻见秋伸手拎起湿漉漉的衬衫下摆，看着那团洗不掉的黄色污迹，眉骨突突直跳。
“我出门前写的便签，你看了吗？”
闻见秋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缩在洗手台底下的哈斯塔身子猛地一僵。
小家伙把脸从膝盖里拔了出来，金黄色的眼眸里泛着一层红晕，眼眶周围满是水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大喊凡人放肆。
但属于黄衣之主的骨气，依然让她梗着脖子，试图在废墟上维持最后一丝尊严：
“吾……吾看了。”
“那第一条写的是什么？”闻见秋看着她。
“浅色……与深色不可同处。”
哈斯塔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声音细若游丝，“吾以为……洗个衣服犯不着分类……”
闻见秋把染坏的衬衫扔回滚筒里，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闻见秋指着地上那几乎空掉的洗衣液大塑料壶，“那第三条呢？倒小半格，你倒了多少？”
哈斯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移向旁边飘浮的泡沫。
“那小格太少了……看起来根本不够用……”
她小手紧紧抠着瓷砖缝隙，两只眼角红彤彤的，突然急切地上前挪了半步，指着洗衣机面板：
“但吾没有破坏它！”
“它发狂了，它想要把吾撕碎，但吾最后凭自己的力量让它停下了！”
“吾没有让它把屋子拆掉！”
闻见秋看着那张涨得通红、满是委屈与倔强的小脸。
视线慢慢下移。
她敏锐地注意到，哈斯塔的右侧小臂正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
袖口边缘处，隐隐有一圈被织物高速摩擦出来的淡红色勒痕。
闻见秋的神色变了变。
她走上前一步，踩在泡沫水里，一把拉过了哈斯塔的右手。
哈斯塔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闻见秋握得很紧。
翻开袖口。
小臂内侧的皮肤有些擦伤发红，显然是刚才被卷入滚筒时留下的痕迹。
如果不是中途机器停了下来，以工业电机的旋转力道，这只幼小的胳膊当场就会骨折。
闻见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深处原本有一丝因为烦躁而隐隐躁动的精神波动，在看到那道勒痕的瞬间，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客厅里没有出现令人窒息的威压。
闻见秋睁开眼，松开了哈斯塔发烫的手腕。
“伸触手进去了？”
哈斯塔咬住下唇，金黄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通红的面颊。
过了良久，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蚊蚋声：
“……嗯。”
“第四条写的什么？”
“……机器启动后，不许伸手。”
哈斯塔把脑袋彻底垂了下去，两只肉乎乎的小脚并拢在泡沫边缘，再也没有找出一句反驳的词。
那张原本贴在启动键上的黄色便签，此刻正孤零零地飘在一滩蓝色的肥皂水里，字迹早已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闻见秋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从门后拿出了那把大号长柄刮水器，又将一条干燥的旧大毛巾扔在了哈斯塔面前的干燥台阶上。
“把脚擦干净，换上干拖鞋。”
闻见秋挽起风衣的袖子，露出小臂，“去客厅拿垃圾袋和水桶。”
哈斯塔愣了一下，金黄色的眼眸茫然地抬起。
“你不……不用那种力量压吾？”
“我现在连站着都嫌累，没力气管你。”
闻见秋把长柄刮水器插进地漏边缘的泡沫堆里，用力往回一拉，刮开了一条黑色的下水槽通道，“而且摔坏东西、弄脏屋子，按照昨晚定的，用劳动和扣钱解决。”
哈斯塔的小身板颤了一下。
她看着闻见秋弯着腰、一下一下吃力刮水的背影。
那个凡人女人的后颈紧绷着，原本利落的风衣下摆被脏水溅湿了一大片，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哈斯塔低下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腕。
她默默伸出两只小手，抓起那条干燥的旧毛巾，仔细地把两只光脚上的滑腻肥皂水擦得干干净净。
套上那双灰色的宽大棉拖鞋，哈斯塔啪嗒啪嗒跑向客厅。
不到半分钟，她吃力地提着一个大号塑料红水桶，怀里还抱着一卷黑色的加厚垃圾袋，跌跌撞撞地挪回了卫生间门口。
“桶……拿来了。”
闻见秋接过塑料桶，放在脚边。
“你负责那半边。”
闻见秋指了指洗手台下方堆积的泡沫，把一把小号的海绵擦递给她，“把地上的泡沫全部拢进桶里，然后拿抹布擦两遍。擦不干净，今晚谁也别想吃晚饭。”
哈斯塔接过海绵擦。
粗糙的黄色海绵捏在手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原本想下意识地调动体内的神力火苗，召出一条触手来帮自己干活。
但一想到刚才那恐怖的旋转绞杀，还有袖口下隐隐作痛的手腕，哈斯塔的肩膀缩了缩，最终还是把那缕力量死死压回了神核深处。
触手能搬动笨重的纸箱，能精准地卷起散落的螺丝。
但面对这种狂暴运转、毫无灵魂的机械蠢物，脆弱的触肢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反而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她咬紧牙关，老老实实蹲在湿滑的瓷砖边缘。
两只小手握着海绵擦，一下，一下，笨拙地在地上推动着白花花的厚重泡沫。
泡沫很滑，几次从海绵边缘溢了出来，沾了她一手。
但哈斯塔没有抱怨。
小家伙腮帮子鼓得紧紧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把推聚起来的泡沫一捧一捧倒进塑料桶里。
闻见秋在旁边用大刮水器清理着主下水道。
狭窄的卫生间里，只有海绵擦过地砖的沙沙声，和水流排入下水道的咕嘟声。
足足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地面上那层泛滥成灾的泡沫海水，终于被彻底清理干净，露出了原本发灰的防滑地砖。
滚筒里的衣物被闻见秋一件件掏出来，重新接上电源，调成单脱水模式，排出了多余的黏稠浓缩液。
做完这一切，闻见秋整个人瘫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茶几上放着两份从便利店热回来的速冻肉酱意面。
哈斯塔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
小家伙身上的旧T恤已经湿了大半，两只袖管高高挽起，露出一双洗得发白的小短胳膊。
她拿起塑料叉子，闷头卷起一大坨裹着番茄酱的面条，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面条又酸又甜，浓郁的肉酱味驱散了喉咙里残留的刺鼻香精味。
吃完了大半盘，哈斯塔的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她低着头，视线飘向了茶几角落里压着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闻见秋刚才从洗衣机顶盖缝隙里翻出来的东西——《全自动滚筒洗衣机使用说明书》。
小册子的封皮被水泡得微微发皱。
哈斯塔放下叉子，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小册子往自己面前勾了勾。
借着客厅柔和的壁灯光线，她翻开了印着黑白示意图的内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旁边，画着好几个不同的运转模式图解：
【标准洗涤：适用于日常棉麻织物。】
【强力去污：适用于重油污工作服。】
而在最下方的角落里，有一个印着轻柔羽毛图案的小方框：
【轻柔模式：低转速水流，模拟人工手洗，适用于丝绸、羊毛及易损织物，不伤衣物纤维。】
哈斯塔盯着那根轻柔的羽毛，金黄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低转速。
模拟手洗。
不伤织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椅子背上、被染得斑斑驳驳的黄色长袍，又看了看闻见秋那件搭在阳台门把手上、同样报废了的浅色衬衫。
原来……
那个暴躁的铁箱子，并不是只有狂暴咆哮这一种面孔。
它也有听话、顺从、不会把触手卷进去的温和律动。
只是自己此前从未给过它展现温和的机会。
哈斯塔的小手在小册子的轻柔模式那一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抬起眼皮，悄悄看了一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闻见秋。
那个短发女人邵予禾昨晚的话，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大家想看的就是你收拾桌子、干家务……”
“越是笨拙的反差，大家就越爱看……”
哈斯塔的耳尖微微动了动，小下巴若有所思地扬起了一丝微小的弧度。
既然那三十万凡俗生灵非要见证她与凡间杂物的纠缠……
既然这冰冷的铁皮箱子确实藏着不为人知的规矩……
那下一次。
她或许可以用那截小巧的触手，亲自向那群凡人展示，何为深空主宰对现代机械的真正征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