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
阳光穿过老旧阳台的玻璃窗,照在茶几上。
闻见秋穿着灰色的棉质长袖睡衣,坐在小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刚冲好的燕麦片。
备用房的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哈斯塔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身上套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黄色T恤。
至于那件被洗衣液泡得斑斑驳驳的黄色罩袍,此刻正被竹衣架撑着,挂在阳台最通风的铁丝横杆上随风晃悠。
茶几上的黑色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屏幕中央弹出了邵予禾的微信语音通话界面。
闻见秋伸出食指,在接听按键上按了一下。
“见秋!醒了没?”
邵予禾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直接蹦了出来,“赶紧看后台!平台的第一笔账期结算到了!”
闻见秋放下手里的白瓷勺子,“能提现了?”
“能提了!”
邵予禾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之前那场七分钟直播的打赏,加上第一条爆款视频的平台创作激励,扣除平台分成和代扣税款,一起结算出来了!”
哈斯塔本来正扶着门框打哈欠。
听到那句结算出来了,她的小耳朵迅速竖了起来。
她拖着小步子,啪嗒啪嗒跑到茶几旁,整个人趴在桌沿上。
“凡人,”哈斯塔仰着小下巴,金黄色的眼睛盯紧了手机屏幕,“供奉已经送达了?”
闻见秋没有理会她的神学词汇,直接点开了短视频平台的钱包页面。
账户余额那一栏里,清晰地显示着一串黑色的数字:
三百八十二块五毛。
哈斯塔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两秒。
小家伙的小眉头一点点拧成了疙瘩。
“这是多少?”
闻见秋咬了一口燕麦片,“三百八十二块五。”
哈斯塔的小身板猛地一直,两只小手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
“荒谬!”
她指着屏幕上方那条已经显示突破三十万播放量的历史数据,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个短发女人分明说,有整整三十万生灵注视过吾!”
“为什么三十万生灵的注视,落在这盒子里只有三百个铜板?”
闻见秋把碗放在隔热垫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叫播放量,不叫人头税。”
“三十万人看了视频,只是代表视频在他们眼前闪过了几秒钟。”
“他们看完了,抬手划走,平台分给创作者的流量激励大概一万播放量几块钱。”
闻见秋指着钱包明细里的一行细小字迹,“这三百八十二块里,有两百块是视频的平台奖金,剩下的一百八十二块,是那天直播时观众送的虚拟贴纸折算出来的。”
哈斯塔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小嘴撅得老高。
“这算哪门子法度!”
她气恼地转过身去,金色的发丝在肩头甩来甩去,“看了神明的尊容,竟然不留下全额的香火供奉,这群凡人当真比深空的外神还要狡诈!”
“而且这规矩还绕来绕去!”
电话那头的邵予禾听得清清楚楚,笑得差点呛住水。
“哈哈哈哈小老师!现代互联网商业逻辑要是能让你一眼看明白,那大厂的产品经理都得下岗!”
邵予禾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喊道:
“见秋,钱已经进你的实名银行卡了,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我工作室今天还要交一批商插底稿,先撤了啊!”
嘟嘟嘟……
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闻见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和圆珠笔,端端正正放在茶几正中间。
哈斯塔见状,立刻把小身子凑了过来。
“凡人,你拿笔做什么?”
闻见秋在纸页顶端写下了那个数字:382.5。
“分钱。”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三条竖线,整整齐齐分成了三个格子。
哈斯塔眼皮一掀,目光停在纸面上。
“这本就是吾之尊容换来的所得,理应尽数归入神殿金库,何须瓜分?”
“第一,这里没有神殿金库,只有我的银行卡。”
闻见秋用笔尖在第一个格子里写下数字:182.5。
“这一百八十二块五,留作公共生活开支和房屋维修预备金。”
“上次电视柜的合页虽然换了螺丝,但柜门木板边缘还在掉渣,后天房东柏姨来收水电费,要是瞧出破绽,指不定要扣押金。”
“再加上前天你把整整一壶浓缩洗衣液全灌进了下水道,今天下午还得去超市重新买一桶洗衣液和除湿盒。”
哈斯塔把小手往后缩了缩,心虚地避开了洗衣液这个话题。
笔尖移向第二个格子。
闻见秋在里面写下了:100。
“这一百块,作为下阶段的设备耗材备用金。”
“上次买的五米拖线板花了三十五,予禾带来的补光灯灯泡坏了一个,我们得留点钱补上耗损。”
最后,笔尖落在了第三个格子上。
那个格子里,孤零零地写着剩下的数字:100。
闻见秋抬起眼皮,视线停在哈斯塔紧绷的小脸上。
“剩下这一百块,是你的个人可支配额度。”
哈斯塔愣了一下。
小家伙金黄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可支配额度?”
“就是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花的钱。”
闻见秋把便签纸推到她面前,“你想买什么零食,或者买自己想要的小玩意,只要在一百块以内,不用向我报备。”
哈斯塔看着那个写着一百的小格子。
在她的神性认知里,祭品只有全盘接纳或者彻底摧毁两种结局。
凡人将供奉拆分归档,甚至还专门匀出一份退还给神明自己。
这种平等的分配方式,让她骨子里的傲慢隐隐感到了一丝被轻视的感觉。
“吾乃黄衣之主,岂会接受这种残羹冷炙般的配给!”
哈斯塔将小胸脯往前一挺,下巴仰得高高的,“若无吾在镜头前宣讲法度,那些生灵根本不会多看这个盒子一眼!”
闻见秋靠在折叠椅背上,神情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没有我按住你,那晚你的触手早就把手机和灯架全砸烂了。”
“没有予禾在后面剪辑调色,你把螺丝碰翻在地的画面,现在大概正被当成违规低俗内容封禁。”
“账号是三个人一起做出来的,砸碎的家具和惹出来的乱子也是大家一起承担的。”
闻见秋伸出手指,在那个写着100的格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笔钱不仅是你的报酬,也是你能够独立支配的份额。”
“你要是不想要,我就顺手把厨房那口旧平底锅换了。”
哈斯塔的小身板猛地一僵。
眼见闻见秋伸手要去拿那张便签纸,小家伙两只肉乎乎的手掌像护食一样,啪的一声死死按住了纸面!
“谁说吾不要了!”
哈斯塔急切地喊了一声,耳根子泛起一层薄红。
她金黄色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两圈,似乎在竭力搜寻一个不失威严的理由。
“……吾只是觉得,此等俗物虽然微薄,但也是凡俗生灵的一片心意,弃之不顾有损神威!”
闻见秋收回了手,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你打算拿这一百块买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哈斯塔按着便签纸,视线飘忽地移向了自己的脚尖。
那双肉乎乎的小脚光溜溜地踩在地板上,白嫩的脚趾因为晨风的微凉,正不安分地微微蜷缩着。
这几天里,除了出门时被闻见秋用大风衣裹着抱在怀里,在屋子里她只能踩着那双大出三圈、随时会把自己绊个跟头的灰色棉拖鞋。
那长长的黄色衣摆之所以总是被扯坏,大半原因也是因为没有合脚的鞋子,只能任由布料在粗糙的地砖上拖拽磨损。
哈斯塔吸了吸鼻子。
她把小脑袋稍微偏开了一点,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却依然努力撑着一股庄严的调子:
“吾要一件……小一点的拖鞋。”
闻见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光溜溜的小脚。
“行。”
闻见秋站起身,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燕麦咽下,顺手收起了桌上的便签本。
“把脸擦干净,头发梳一梳。”
“等我换好衣服,带你下楼去街角的鞋店。”
半小时后。
街角的老式商贸步行街上,飘散着早点摊的油条香气。
闻见秋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蓝色连帽卫衣,黑色牛仔裤配平底运动鞋,手里牵着一个裹在宽大长袍里的小身影。
哈斯塔被套上了一顶带帽檐的米色渔夫帽,乱蓬蓬的金色碎发全被压在帽子底下。
因为没有鞋穿,她脚上套着闻见秋找出来的一双厚白色棉袜,整个人被闻见秋牵着手腕,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一样慢慢往前迈步。
两人拐进了一家挂着“绿草地童装童鞋特惠”招牌的小店铺。
店面不大,两排铁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儿童鞋,空气里弥漫着新橡胶和塑料皮革的特殊气味。
中年女店主正坐在收银台后嗑瓜子,抬头扫了一眼。
“带小孩买鞋啊?自己随便看,断码的都在中间花车里,统统五十块一双!”
哈斯塔一进门,金黄色的眼眸便被架子上琳琅满目的货品吸引了过去。
她甩开闻见秋的手腕,迈开穿着白棉袜的脚丫,啪嗒啪嗒直奔最顶层的一只展示架。
“凡人,快看这个!”
哈斯塔踮起脚尖,伸出两根肉乎乎的短手指,艰难地从架子边缘勾下了一只鞋子。
那是一只亮黄色的厚底高帮棉靴。
鞋帮两侧不仅镶嵌着一圈耀眼的金粉,后跟处还各插着一对塑料做的小翅膀,走动起来鞋底甚至会发出滋拉滋拉的红蓝爆闪灯光!
整只鞋金光闪闪,浮夸得几乎能直接送去游乐园当巡游道具。
哈斯塔两手吃力地捧着那只沉甸甸的棉靴,满脸写着势在必得的狂热:
“此物通体流金,更有深空羽翼加持,唯有这等神圣造物,才配得上黄衣之主的法相!”
闻见秋走上前,伸手掂了掂那只鞋的分量。
足足有一斤多重,鞋底硬邦邦的像块砖头,塑料翅膀的边缘甚至有些划手。
最重要的是,侧面贴着的黄色标价标签上,工工整整印着三个数字:168元。
闻见秋直接伸手把鞋从她怀里拿了出来,放回了铁架原位。
“放回去。”
哈斯塔急了,伸长两只小胳膊去够架子,“为何放回去!这是吾选中的圣物!”
“第一,一百六十八,超预算了。”
闻见秋伸出一根食指抵住她前倾的脑门,把她推回原位,“你手里只有一百块,买不起这双镶金边的小翅膀。”
“第二,鞋底硬成这样,后跟还带两扇塑料片,你穿上走两步就得被自己的长袍衣摆绊倒。”
哈斯塔的小身板被推得后退了半步,气得鼻翼微张。
“放肆!吾会飞,何须用步走!”
“那你现在是在地上走,还是在天上飘?”闻见秋反问了一句。
哈斯塔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地砖上的白棉袜,袜子脚尖处刚才蹭上了一小块黑泥印子。
她憋红了脸,嘴里小声嘟囔着关于“凡俗眼界狭隘”的碎碎念,不甘心地把头扭向了旁边的特价花车。
闻见秋走到特价花车旁,伸手在几十双堆叠的童鞋里翻找起来。
那些带发光灯泡、带大蝴蝶结、带厚跟的款式全被她扒拉到一旁。
很快,闻见秋拎出了一双亮黄色带黑色包边的儿童低帮运动鞋。
鞋面是结实的透气网布,鞋底是轻便柔软的防滑橡胶,没有复杂的搭扣,只有两条宽大的魔术贴。
整双鞋的黄色很纯正,像刚剥壳的熟蛋黄,边角处压着一圈利落的黑色走线,结实又轻巧。
鞋侧面的标签上印着价格:69元。
闻见秋走回小矮凳旁,顺手拉过凳子坐下,把那双黄色运动鞋递到了哈斯塔面前。
“试试这双。”
哈斯塔抱起小胳膊,眼神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嫌弃。
“通体没有半分神纹,连翅膀都未曾生出,平庸至极。”
“但它耐磨、轻便,踩在水洼里不打滑,而且颜色跟你身上这件袍子一模一样。”
闻见秋弯下腰,扯开鞋面上的黑色魔术贴,“最重要的是,只要六十九,买完你手里还能剩三十一。”
听到还能剩下三十一块钱,哈斯塔的耳朵尖动了动。
她垂下眼皮,打量着那双亮黄色的鞋子。
虽然没有刚才那双会发光的靴子气派,但那抹明亮的明黄色,确实比满店红红绿绿的花哨颜色顺眼得多。
“……既然你执意进奉,吾便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哈斯塔迈出一只光溜溜的白袜小脚。
闻见秋握住她纤细的小脚踝,将小脚顺着鞋口慢慢滑了进去。
鞋内衬里是加厚的软海绵,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小脚丫。
咔哒。
两条黑色魔术贴被用力按紧在鞋面上。
接着是第二只。
穿好两只鞋,闻见秋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站起来,在店里走两圈试试看挤不挤脚。”
哈斯塔扶着旁边的铁架子,慢慢从小木凳上站了起来。
脚掌落地的瞬间。
一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脚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柔软的橡胶大底轻轻回弹,鞋弓处稳稳托住脚心,脚趾在宽敞的鞋头里可以自由舒展,甚至连地砖上冰凉潮湿的湿气都被彻底阻隔在外。
哈斯塔尝试着往前迈出了一步。
长袍的黄色衣摆扫过鞋面,但因为鞋头微翘且没有多余的塑料挂件,布料滑溜溜地擦了过去,完全没有被绊住!
哈斯塔金黄色的眸子里猛地亮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用力跺了跺小脚。
笃,笃。
沉稳有力的抓地感从鞋底反馈回来。
她甚至原地小跳了一下,落地时身子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如何?”闻见秋看着她。
哈斯塔立刻收敛起脸上的雀跃,下巴微微扬起,小手背在宽大的袖子里:
“……尚可。”
“鞋底材质勉强算得上柔韧,虽不及深空的虚无王座舒适,但行走尘世已然足够。”
闻见秋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就这双,直接穿走了。”
收银台后的女店主扫了一眼,麻利地拿起扫码枪。
“六十九!”
嘀的一声脆响。
手机屏幕上的付款界面弹了出来。
指纹识别成功,零钱余额瞬间减少了六十九。
一直跟在闻见秋腿边的哈斯塔,整个人趴在收银台木栏杆上,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串跳动减少的数字。
六十九块钱。
就这样随着一声轻微的嘀声,彻底从盒子里消失了。
那份由三十万人自愿汇聚而来的微薄薪柴,在现实世界的交易面前,被轻飘飘地抹去了一小截。
哈斯塔低下了头。
她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明晃晃的黄色新鞋。
这双柔软的鞋子,不是神力凭空凝聚而成的幻象,而是消耗掉了真实存在的供奉才换来的物件。
原来……这世间的钱财,并不是取之不尽的。
只要花出去,就会真真切切地减少。
走出童鞋店时,外面的天光正好。
步行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哈斯塔迈着两条短腿,走在闻见秋身侧。
小家伙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脚上的黄色运动鞋,确认鞋面没有蹭上路边的污水泥点。
到了单元楼门口,上楼梯的时候,她甚至主动伸出两只小手,将拖地的黄色罩袍下摆高高提了起来,生怕布料盖住了脚背。
推开402室的防盗门。
一进玄关,哈斯塔立刻弯下腰,两只小手费力地撕开魔术贴,把那双刚穿了不到半小时的黄色新鞋脱了下来。
她光着白棉袜,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新鞋,啪嗒啪嗒跑进了自己的备用房。
在那个铺着单人空调被的木地板边缘,哈斯塔把两只鞋并拢摆齐,鞋头端端正正地朝向房门,摆得像两尊神圣的黄金雕像。
摆好后,她甚至还伸出袖子,在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橡胶鞋头处轻轻擦了两下。
闻见秋把买回来的洗衣液和除湿盒放在茶几下,转头看了一眼备用房虚掩的门缝。
只见小家伙正盘腿坐在地铺上,双手支着下巴,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头那双鞋子。
闻见秋走过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怎么不穿了?”
哈斯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庄重:
“神物既已归位,自当供奉于殿前,岂能天天踩在脚下受污受损!”
闻见秋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塑料光泽的普通童鞋,按了按跳动的额角。
“六十九块钱买回来的鞋,就是拿来踩地走路的。”
闻见秋靠在门框边,平静地提醒她:
“你要是不穿它,买它的六十九块钱,才算是真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