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10/28 11:32:07 字数:4622

闻见秋坐在餐桌边,手里的黑咖啡冒着热气。

她正打算在旧沙发上补一个回笼觉,兜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邵予禾发来的一串语音消息。

闻见秋点开,外放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见秋!今天拍摄取消啦!”

“我工作室借出来的灯架被同事提前拿去跟组了,三脚架也得拿去修云台螺丝,今天彻底没法拍了!”

“不过正好!旧城区的南门老街今天开周末生活集市,全是一堆二手杂货、旧铜件和手工小摊,咱们去逛逛顺便吃个午饭?”

闻见秋刚想敲字说自己想在家里补觉。

备用房的门板却在这一刻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只白嫩的小手拉开了一条缝隙。

哈斯塔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慢吞吞地从房门后挪了出来。

小家伙换上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黄色旧T恤。

至于脚下,则是穿着那双刚花六十九块钱买回来的亮黄色运动鞋。

她迈着两条短腿走在木地板上,每走出两三步,就要停下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头。

鞋面被她用衣袖擦得发亮。

但她的目光在落向玄关紧闭的防盗门时,眼神里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按捺与试探。

闻见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在客厅地砖上来回踏着小步子的小家伙。

六十九块钱买回来的鞋子,如果只是在不足六十平米的出租屋地板上磨蹭,确实有些浪费。

闻见秋收起手机,把杯底残存的半口咖啡咽了下去。

“予禾,”闻见秋发了条语音过去,“十点半在南门老街街口碰头。”

“还有,今天不准带任何录音杆或者收音麦克风,不拍视频,也不搞任何形式的直播,就纯逛街买点日用品。”

电话那头的邵予禾秒回了一个比OK的表情包:

【放心!今天纯放假,保证连镜头盖都不带揭开的!】

放下手机,闻见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厚连帽开衫,走到正扶着门框站着的哈斯塔面前蹲下。

“换衣服,带你出门。”

哈斯塔的小下巴立刻扬了起来,金黄色的眼眸里燃起一丝光亮,嘴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腔调:

“凡人,你今日要带吾去巡视何方领地?”

“不是领地,是菜市场旁边的小集市。”

闻见秋把连帽开衫套在她的黄色T恤外面,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只儿童用的白色棉布口罩和一顶米色渔夫帽。

长袍太长容易绊脚,加上昨天刚被洗衣机洗坏还挂在阳台滴水,今天只能让她穿普通的常服出门。

帽子扣在头上,乱蓬蓬的金发被仔细塞进帽檐底下,口罩严严实实遮住了大半张稚嫩的小脸。

哈斯塔拽了拽脸上的棉布,有些不满地闷声抱怨:

“为何要戴上这个东西?”

“因为南门老街人多挤得很,”闻见秋替她把开衫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你不戴口罩和帽子,要是被人认出是网上那个到处砸螺丝的小老师,围过来拍照,今天谁也别想吃上热乎的油炸糕。”

听到小老师三个字,哈斯塔的腮帮子在口罩底下鼓动了一下,不再伸手去扯帽檐。

老城区的南门老街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青石板路。

两旁是灰砖搭建的低矮骑楼,沿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空气里飘散着爆米花的焦糖香、旧书纸页的微酸以及老式炸糕的油烟味。

早市的人流摩肩接踵。

邵予禾穿着一身灰绿色的连体工装裤,脖子上空空荡荡,果然没有挂任何拍摄器材,远远在一家杂粮煎饼摊旁冲她们招手。

“见秋!这边!”

闻见秋牵着哈斯塔的小手腕走过去。

哈斯塔迈着那双黄色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

她一进集市,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就在镜框和帽檐的缝隙底下骨碌碌转个不停。

这里的凡人,与那天在黑色长方形盒子里飘过的一串串冷冰冰的文字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厚衣服,推着自行车,扯着嗓门为两毛钱的青菜争执不休。

路过第一个拐角的小摊时,哈斯塔猛地顿住了脚步。

摊位上摆着一整排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瓷小香炉,旁边码放着几十盒用牛皮纸包裹的塔香。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顺着燃烧的青烟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

哈斯塔站在摊位前,下颌扬起,神情肃穆:

“凡人,速将此物买下。”

闻见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你买香炉做什么?”

“此乃祭祀深空的必备之物!”

哈斯塔用小短手指着那堆五块钱一盒的塔香,语气庄严,“虽是材质低劣的凡俗替代品,但若能日夜在吾之榻前焚烧,体内的神力定能加快复苏!”

正蹲在摊位后抽旱烟的摊主大爷乐了,吐出一口青烟打量着她:

“小姑娘,这叫避蚊倒流香,五块钱一包,专熏蚊子苍蝇的,可治不了什么神经复苏。”

哈斯塔整个人僵在原地,隔着口罩都能看出她小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邵予禾在旁边差点把刚买的煎饼果子笑掉在地上。

闻见秋拉了拉哈斯塔的手腕,“走吧,家里没蚊子,用不上这个。”

哈斯塔有些不甘心地被扯走,嘴里嘟囔着凡人亵渎圣物的碎碎念。

然而还没走出十米远,她又在一处专卖旧货的帆布地摊前停住了步子。

地摊上堆着生锈的铁锁、铜制的旧墨盒,以及几枚满是铜绿的断裂香炉脚。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只足有面盆大小、表面雕刻着繁复云纹的旧青铜圆盘。

哈斯塔两只脚钉在青石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长满铜锈的圆盘。

“这绝对是远古神殿遗落在此世的残缺祭坛基座!”

小家伙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上面的古老神纹虽然被凡尘污垢遮蔽,但内里依然残留着星海的气息!”

“摊主,”哈斯塔迈出半步,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板一眼的威严,“此圣物吾便恩准收归神殿,尔等开个供奉的价目吧。”

正在擦拭旧铜锁的中年摊主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妹妹,什么圣物神殿的,这是民国时期大户人家洗脚用的旧铜盆!你要是诚心想要,给八十块钱直接抱走!”

哈斯塔脸颊腾地一下烧红了。

洗脚用的铜盆?!

堂堂黄衣之主的祭坛,在这些凡俗商贩嘴里,竟然沦落到了装洗脚水的地步!

“大逆不道!”

哈斯塔气得小胸膛起伏,指尖下意识地在袖管深处蜷紧,下意识就想唤出一条小触须去掀了那张旧帆布。

闻见秋眼疾手快,弯下腰,一把按住了她右侧的肩膀。

掌心微温的触感透过厚开衫落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警示。

哈斯塔气恼地偏过头,后脑勺对着地摊,踩着石板路用力跺了跺脚。

“都说了不要在普通人面前讲这些胡话,”闻见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再乱讲话,中午的糖炒栗子就取消。”

哈斯塔把小脸埋在口罩里,虽然不知道糖炒栗子是什么,但还是把两只手揣在开衫口袋里,不再吭声。

行至集市中央,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卖日用杂货的小推车。

闻见秋在一处摆满了各色陶瓷餐具的木板车前停下了脚步。

出租屋里的餐具大多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旧白瓷碗,前几天花架倒塌时又碎了一个汤盆,平时两人吃饭连个正经的杯子都得轮流用。

木板车上摆着几个造型各异的马克杯。

闻见秋弯下腰,视线扫过一排素色杯子,最后停在了一只浅黄色的陶瓷杯上。

杯身圆滚滚的,两侧捏着两只圆嘟嘟的熊耳朵,正中央印着一只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小黄熊,嘴角还挂着一滴半透明的口水,憨态可掬。

闻见秋拿起那个杯子,指腹在光滑的釉面上摩挲了两下。

她向来喜欢这些看着软萌又实用的小物件。

“老板,这个怎么卖?”

“十五一个,带木勺盖子,微波炉洗碗机都能进!”推车的大婶爽快地应道。

哈斯塔凑在推车旁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闻见秋手里的黄熊杯子。

小家伙眉头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堂堂凡人掌令者,竟然偏爱这种蠢态毕露的劣质陶土罐子?”

“这熊连眼睛都睁不开,嘴边甚至流着秽物,平庸至极!”

闻见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二十元纸币递给摊主,接过找零的五块钱,顺手把装在泡沫纸盒里的杯子塞进了哈斯塔怀里。

“十五块钱,正好拿来给你平时喝温水。”

“还有,它不是流秽物,它是在吃蜂蜜。”

哈斯塔两只小胳膊被迫抱住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盒。

她本想把这个幼稚的玩意推回去,但指尖隔着薄纸盒碰到杯底时,那股刚出窑不久的温热感,又让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偏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两只小手却老老实实把盒子抱在胸前,没再往外推。

正午时分,集市的人流达到了顶峰。

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人头攒动,旁边一家刚出锅的牛肉馅饼摊前排起了长龙,推着小推车的老人和带着孩子的游客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邵予禾在前面排队买油炸糕,闻见秋牵着哈斯塔站在人群边缘等候。

突然,几个追逐打闹的半大男孩从骑楼下冲了出来,斜斜地撞向了路边。

哈斯塔正低着头盯着怀里的杯子,黄色运动鞋的鞋尖冷不丁踩在了自己拖曳下来的内搭下摆边缘。

重心猛地一偏。

整只小身板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湿滑的青石板凹坑栽了过去!

怀里的纸盒脱手而出。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哈斯塔的右侧袖管深处猛然泛起淡黄色的微光!

体内那缕刚刚稳固下来的心火骤然跳跃,两条细小的触须本能地想要破空而出,去卷住旁边的骑楼木柱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触手即将钻出袖口的刹那,小脑瓜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了几天前的那个约定——

【在外面不能把触手露出来。】

【摔坏东西用钱赔,不准乱动神力。】

哈斯塔猛地咬紧了下唇。

右侧袖管里的微光,硬生生被她在半空中按熄了下去!

她没有召唤触手。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慌乱地一抓,一把死死拽住了身侧那件深蓝色连帽卫衣的衣角!

刺啦一声轻响。

闻见秋的风衣被扯得往下坠了坠。

闻见秋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抓住了哈斯塔的开衫后领,顺势将她整个人提溜了回来。

脚下的黄色运动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橡胶摩擦声。

两只小脚重新踩实了地面。

哈斯塔站在青石板上,额前的碎发被吓得有些散乱,金黄色的眼眸睁得溜圆,整个人靠在闻见秋的腿侧急促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完好无损、踩在干燥石板上的新鞋子。

又看了看闻见秋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衣角。

刚才那一瞬间……

如果她把触手露出来,被周围上百个凡人当场看见,招来的恐怕就不仅是治安官,还有彻底被封禁的结局。

闻见秋弯下腰,捡起掉在脚边、完好无损的黄色熊熊杯纸盒,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受到惊吓的小家伙抱进怀里。

闻见秋只是蹲下身,伸手替哈斯塔拉平了被扯歪的开衫下摆,又把歪掉的渔夫帽扶正。

“抬脚。”

哈斯塔乖乖抬起右脚。

闻见秋把卷进鞋跟缝隙里的一小截布料扯了出来,在脚背上拍了两下:

“走在路上要看脚底下,别光顾着盯两边的杂货。”

“能自己走回去吗?”

哈斯塔抿了抿下唇。

小家伙把拽着闻见秋衣角的手慢慢松开,重新揣回了开衫的大口袋里。

她挺了挺小胸膛,口罩底下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闷,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区区凡尘石板,安能阻挡吾之步履。”

“吾自己能走。”

回程的路上,三人没有打车。

哈斯塔迈着两条短小却稳健的小腿,一步一步踩在老街的石阶上。

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着小黄熊杯子的纸盒抱在肚子前,走得格外认真。

下午两点,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

一进402室的玄关,哈斯塔立刻弯下腰撕开鞋上的魔术贴,把那双黄色运动鞋整整齐齐码在鞋柜最底层的格子里。

她抱着那个小纸盒,光着白棉袜啪嗒啪嗒跑进了客厅。

来到茶几前,哈斯塔伸出两只小手,将那个印着小黄熊的陶瓷杯从纸盒里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她打量了一圈杂乱的茶几。

最后,把杯子端端正正摆在了茶几正中央、那张写着生活约定的黄色便签纸旁边。

没有和闻见秋的杂物混在一起,也没有和其他破损的五金工具堆在一块,而是孤零零地霸占了一整块木板。

摆好之后,小家伙还伸出食指,把小黄熊的脸朝向了客厅正门的位置。

闻见秋走到茶几旁准备收拾买回来的日用品,目光落向阳台的方向时,神色微微顿了顿。

挂在阳台横杆上的黄色长袍还在风里晃动。

但长袍下摆原本干爽的毛边处,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深沉的暗色水渍。

几滴微小的水珠,正顺着布料边缘无声地往下滴落。

与此同时。

放在茶几边缘的黑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天气软件自动推送了一条暴雨预警通知:

【受高空槽与切变线共同影响,本市预计从今日傍晚起将迎来持续三至五天的强降水过程,局部地区伴有雷暴大风,请广大市民注意关好门窗,防范内涝。】

窗外,原本明朗的天光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铅灰色的阴云贴着老旧楼房的屋顶,缓慢而压抑地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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